|
易殊依旧不急,哪怕胳膊稍稍有些酸,也没有半分不耐烦。 僵持不下时,梁文谨终是接了过去,在易殊的眼神示意下拉开了卷轴。 马车内的灯光并不好,又一直摇摇晃晃,但梁文谨还是清清楚楚看到了上面写的东西,整个人愣在了原处。 他将卷轴捏作一团,有些咬牙切齿地道:“你要过河拆桥。”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易殊示意梁文谨不要激动:“若是想害你,我大可不必提前告知你。” “你究竟想做什么?”梁文谨皱着眉头,声音已经不像先前一般漫不经心。 易殊神色未变:“不是我想做什么,是你们做了什么。” 梁文谨脸色白了又青,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梁大人,”易殊开口道,“殿下眼里最是容不下沙子的,但是你现在还有脱身的机会。” 梁文谨冷笑一声,他不知道易殊现在再装好人还有什么必要。 虽然卷轴上面一笔一划都是户部尚书的贪污敛财的证据,但是这些银子恰恰就是黔安王拨给梁文谨豢养私兵的军费。 但总归是从黔安王账上过了一圈才到他手中的,就算沾染了什么脏东西,那也与他梁家没有一点关系,梁文谨知道要是点了头,便再也没有回首的余地,硬着头皮道:“郁尚书与我家向来没什么往来。” 听他如此,易殊也不在绕圈子了,他直言道:“郁尚书这些年的钱,可不止贪污。上面可是流了不少血。” 见梁文谨还想反驳,易殊脸色也黑了下来:“别说是经了一道别人的手,就是经了一百道手,小梁大人拿的还是沾血的银子。” 梁文谨重重地吐了两口气,他不过是练练兵,想过最大的罪孽不过是到时候跟着黔安王谋反的时候,杀几个人,不过到时候都在战场了,可没有人无辜。 他也很清楚郁尚书的钱来路不正,但只要他不去多想,便全当做不知道。 脑子里已经搅成一片了,像是被人打了两拳,易殊乘胜追击:“小梁大人。” 他的声音有些语重心长:“黔安王并非良主。” 梁文谨咽下涌上来的一口血。他当然清楚黔安王并非良主,但是从在先帝留下遗诏之前,他便已经选定了黔安王,就算黔安王被发配黔州,也不可能临时变卦。 更何况那时黔安王势弱又心有不甘,梁文谨就是他最大的心腹,所以若是黔安王继位,梁文谨绝对会扶摇直上。 并且凭借这些年梁文谨在汴京城中滋养的势力,黔安王一定不敢立刻鸟尽弓藏,卸磨杀驴。 再说他苦心孤诣了这么多年,现在说放弃就放弃,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易殊自然清楚梁文谨内心的挣扎,倒也没有为难他,慢条斯理地道:“时间不早了,小梁公子慢慢想吧,我先同殿下回去了。” 易殊说完这句话,马车正好围着汴京城转了一圈,又回到梁国公府附近的巷子里了。 “附近没有旁人,小梁公子请吧。”易殊慢悠悠地道。 梁文谨深深地看了一眼易殊,一把掀开马车的帘子走了出去。 帘子又被狠狠甩下来,声音刺耳。 “看起来气得不轻。”易殊面色如常。 李自安道:“他会同意吗?” 马车行驶起来,通往回宫的路上。 帘子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易殊沉默了半晌:“会的,梁文谨,是个聪明的。”
第88章 纸鸢 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 阴沉沉的天终于放了晴,趁着天气好,春桃终于出门同彩云彩月踢一会毽子。 方才用过午膳, 易殊的视线追逐着忽上忽下的羽毛毽, 竟渐渐泛上些困意,便在她们嬉闹声中趴在亭内石桌上眯着眼休息。 眼睛刚阖上,便听一道尖利古怪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尾音还刻意拉长了:“昭宁公主驾到。” 玩闹嬉戏的声音一下子停住, 然后便是规规矩矩地向公主行礼的声音。 酝酿出来的睡意骤然烟消云散, 易殊起身正了正衣冠,见仪表得体才走出亭外。 李祐穿着一袭素青色流仙裙, 走起路轻盈得像飘荡的云, 又像水中绽放的芙蓉。裙身用银丝细细勾出各种精致的蝶纹,在阳光下反着光, 很是超凡脱俗。 她微微偏着头,淡粉的唇角轻轻勾起,同传呼的人笑着说些什么。易殊定睛一看,原来刚刚发出古怪声音的人是追云。 “参见公主殿下。”易殊走上前去行了一个礼。 “阿殊哥哥快起来。”昭宁步态轻盈,抬腕扶起易殊, 笑着道,“追云非要传呼,看样子惊扰阿殊哥哥了。” 易殊抬起头, 眉眼笑得柔和:“只是浅浅打盹, 见到我们小昭宁便不困了, 这可是稀客。” 这话昭宁倒是爱听,不过并没有像往日继续说些闲话,她莲步微移, 望着站在彩云彩月跟前穿着罗裙的少女,有些好奇地问:“这位便是阿殊哥哥带回来的女孩子?” 由于春桃垂着头,昭宁便微微侧着头去看她,头上的海棠翅玉鸾步摇撞出细碎的声响,音色清亮,听得人心生愉悦。 春桃就像第一次知道李自安的真实身份是太子殿下一般紧张,垂头红着脸不敢看人,小声地道:“回……回公主,民女唤作春桃。” “春桃初次进宫,尚有些不适应,”易殊望着李祐,声音温和地解释道。 然后安抚地笑笑:“昭宁公主自幼同我一起长大,人很好相与。” 受到自家哥哥称赞的好脾气公主意识到自己靠得离人太近,便浅笑后退一步,有些期待地望向易殊:“后来才得知阿殊哥哥那日原是要同我介绍义妹的,是我当时才仓促,现下备好了礼物,好好赔个罪。”说罢勾了勾葱葱玉指,身后的小宫女便心有灵犀地举着手中托盘走到春桃跟前。 这倒真不怪昭宁,是易殊自己没来得及介绍两位小姑娘认识,更何况这只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哪能让公主赔罪。 不过易殊脑子一转便知道是昭宁心思细腻,有意在让春桃适应。 托盘上的布料色泽璀璨,仿佛是将天上的云彩绞下来织就的。 只轻轻暼了一眼,易殊便有些诧异地道:“小昭宁未免也太慷慨了。” ‘千机云锦重,一片阴河冻。’说得便是这寸锦寸金的云锦,更何况这还是云锦中最精巧复杂的妆花工艺。 春桃听见自家公子这样说,便更不敢看了,只颔首推辞。 宫女举着托盘的手纹丝不动,丝毫没有放下去的意思。 易殊轻笑了一声,道:“收下吧,这是公主的心意。” 春桃这才局促地点点头,起身带着宫女把东西带进溪园的屋子。 “不是一向宝贝你的那些绫罗绸缎吗,怎么这么大方。”易殊往昭然亭的石凳上垫了一个精巧的软垫,示意昭宁坐着说话。 这话倒不是说昭宁小家子气,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分外喜欢的东西,不愿意送给旁人。金银珠宝这些,昭宁洒着送给身旁的宫女也不心疼,只是偏爱好看的衣裳。 昭宁托腮坐下,随意举起桌子上的糕点咬了两口:“不过是身外之物,阿殊哥哥带回来的人便是我的朋友。” 易殊也笑了,道:“外面没什么值得给你带的东西,竟然就没准备礼物,说起来还是我思虑不周。”这个倒是实话,昭宁喜欢的衣裳珠宝,宫外的还真比不上宫内。 昭宁倒是并不在意这个,轻声叹了一口气:“也没什么好的。整日在宫中,对着满墙的珠宝也生出一丝乏味。” “听说太后对你很好。”昭宁的处境,易殊的确还帮不上忙,毕竟是太后亲自召进宫内抚养的,便只能暂时说些宽慰的话。 昭宁垂下睫毛点了点头,宫里的吃穿用度远非王府可比,甚至有什么上贡的珍品首饰绫罗绸缎,也是一水的先往凤阳宫送,甚至好多人私下议论呢,凤阳宫的用度已经要赶上启明宫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启明宫并无女眷,太后就算想送给太子殿下,也知道无处安放。 “有时候我也在想,她在宫中举目无亲,会不会真是真心待我。”昭宁没了胃口,放下手中的糕点,有些惆怅地道。 小时候的无知稚子对着高堂上雍容华贵的年轻太后点了点头,便将自己送进了方方正正高不可攀的高墙之内。多年后才明白自己只是她用来制衡父亲的一枚棋子。 可是有什么好的东西太后定是要挑出好的送给自己,每次前去请安,殿上的人也会露出几分笑意,欣赏地拉着自己说好一会儿话。 虽然是踩着陷阱走进的皇宫,但这些年的相处,又怎么可能并无真心。 除去不能常常回王府看望父亲母亲,昭宁只怕是并不排斥这样当笼中鸟的日子。 易殊罕见的沉默了,他第一次没办法回答昭宁的问题。 他厌恶石凌云,但是却不得不承认,出了朝堂她待无论是李自安还是李祐,甚至于李禛都算得上慈善的长辈。 人心,真的很难猜。 易殊只能安慰道:“会出去的,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宫里。”这倒也不算是谎话。即便是公主,也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宫中。 更何况昭宁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如今也应当也不好以之前的借口,继续堂而皇之地留她在皇宫里。 只是即便知道注定会出宫,倒也不确定是猴年马月。若是平白地期待着,只怕一日日失望。 昭宁没什么高兴的表情,垂眸回道:“希望如此。” “再给我一些时日。”易殊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才抬眸望向面前的人。 李祐有些不解地抬头,虽然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但对上那双眼睛,死寂的湖水没由来的泛起了涟漪,是谁,投下了希望的石头。 正好春桃已经带着宫女从里屋出来了,俩人也不约而同地停了话题,还是易殊先开口道:“春桃比你年长一岁。” “我知道。”昭宁此刻也打起了几分精神。她当时在想送什么的时候就差人问过了李自安,毕竟第一次见面,不能太失礼。 易殊知道昭宁对此上了心,便又笑着道:“她初来乍到有些怕生,但平日里惯是活泼的,你多带带她。” 本来皇宫里与昭宁年龄相仿又能不受身份束缚陪她玩的人就少,现下为数不多的忧思也散了,便来了兴致。 更何况现在是在溪园,皇宫中最自由的地方。 “本来这次就不是来见阿殊哥哥。”昭宁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便放下手中的糕点起身去迎春桃。 身上丝毫没有公主的架子,昭宁靠近春桃声音温柔地喊人:“春桃姐姐~” 春桃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心态又被突然靠近的人打乱了,毕竟这可是公主殿下。 她咬着唇不敢应声,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亭内的青袍人影,易殊冲她鼓励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在安慰。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1 首页 上一页 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