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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站在廊下,看见她笑,嘴角也会跟着牵动。 她继续走,又路过一个豆花摊。 “昭娘子,来尝一下。”老翁舀起一瓢递给她。 她接过小碗,尝了一口,认真地说:“甜了些。” 老翁哈哈笑着挠头:“那明日少点。” 她把碗推回去,“再给我两碗不加糖的——带回去给夏枝和春桃。” 老翁应声,手脚麻利地装好。 她付钱时多给了两枚铜子,老翁摆手不要,她说:“上回借你凳子摔坏了一个,还没赔。” “那凳子本就该换。” “余伯,你这样,下回我可不敢再找您帮忙了。”她假意生气。 “好吧好吧。”余伯无奈收下。 他站在不远处的柳树阴影里,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那些涟漪层层叠叠,几乎要漫溢出来。 黄昏渐深,街面的人少了,买完东西她便回了家。 很快,屋内便燃起了灯,不时传来欢声笑语。 墙外,谢执的脚已经站麻了。麻意从脚背爬到小腿,他依然没有动。 头顶一只夜鸟飞过,翅膀掠过空气发出轻响。 他忽然想,如果就这样站到天亮,她推开门时会不会看 见他? 灯光透过纸窗,映出她的身影在窗上移动,坐下,又起身,最后伏在案前写了些什么。 夜深了,街上只剩下风声。巷子尽头那家说书的,把故事收到一个慢悠悠的调子上,几声零落的掌声飘过来,旋即被夜色吞没。 她屋里的灯灭了一次,又亮起,像是想起什么事儿,又去做了一下。第二次,灯终于真正熄灭了。 他才慢慢把手从墙上移开。掌心被青砖磨得发红,长久不动,肩背僵硬如铁,他微微活动了一下,骨节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没有离开。 他沿着墙根慢慢坐下来,夜气带着潮意,从地缝里往上钻,他却觉得这凉意顺顺当当地穿过胸口,把白日里翻腾的情绪一点点压了下去。 风吹过墙头,紫藤的花穗轻轻晃动,落下几片花瓣,落在他膝盖上。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昭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一只流浪猫从他脚边溜过,停了一停,鼻尖嗅嗅,没被惊动,绕开他,轻巧地跳上墙头,尾巴一甩,跃进她的院子。 他听见猫落地那一声轻微的“嗒”,嘴角不由得向上牵了一下。 顾长安蹲在他旁边,在心头藏了整整一日的话语,终于问出口: “大人,我们……不进去么?”
第53章 邑井镇的清晨带着薄雾,鸟鸣清脆。 顾长安站在谢昭家隔壁的院子里,与一位背着包袱的中年汉子低声交谈了几句,将五百两银票塞进对方手里。汉子连连点头,拖着妻儿,便匆匆离开了。 不多时,一个老翁的身影出现在谢昭家院门外。 他身形佝偻,穿着半旧的灰布褂子,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鬓角和胡须都已花白,走路时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步履缓慢而微跛,正是乔装改扮的谢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属于谢执的挺拔和锐利尽数敛去,只留下属于一个有些潦倒的老人的气息。 他缓缓走近谢昭家敞开的院门,正巧看见谢昭在花架下给新移栽的雏菊浇水。 夏枝在井边打水,春桃则在晾晒刚洗好的衣物。 谢昭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的老伯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些许局促和风尘仆仆的疲惫。 她放下水瓢,露出温和的笑容:“老伯,您找谁?” 谢执压下喉间的颤意,声音刻意压得沙哑低沉:“姑娘,打扰了。我是……是隔壁张老四的远房表叔。他托人捎信,说家里有点急事,要出门一阵子,让我这老骨头过来帮他看顾几天屋子。” 他指了指隔壁那座刚被顾长安租下的空院子。 “哦,是张大哥的表叔啊。”谢昭恍然,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张大哥出门了?那您快请进,歇歇脚。春桃,倒碗水来。” 她的笑容让谢执忍不住一晃神,直直怔了数息才摆摆手,“哎,不忙不忙。” “我就是……就是跟姑娘您打声招呼,认认门。这腿脚不大利索了,怕动静大了惊扰到邻居。” “怎么会呢,老伯您太客气了。”谢昭忙道,“您就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张大哥人很好的。” “是,是,他是个厚道人。”谢执附和着,目光忍不住流连在谢昭脸上,那明媚的笑意让他心头发烫,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刺痛。 春桃端了碗水过来。谢执颤巍巍地接过,小口啜饮着,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他放下碗,手指在粗糙的竹杖上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带着几分难为情和窘迫开口: “姑娘……还有个事,想厚着脸皮问问。我这把老骨头,手脚笨,自己开伙实在是不便当。我瞧姑娘您这儿烟火气足,人也和善。不知……不知能不能……在您这儿搭个伙?” “我、我付钱的!按市价给,绝不占姑娘便宜!”他急切地补充道,甚至微微躬了躬身,姿态放得极低,生怕被拒绝。 谢昭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老人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和那双带着恳求与不安的眼睛,心一下子就软了。 “老伯您快别这么说!”她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搭伙吃饭而已,多大点事儿。您一个人开火确实麻烦,以后就到我家来吃,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什么钱不钱的,邻里邻居的,太见外了。” 谢执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随即又被刻意的浑浊取代,语气是满满的感激:“这……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姑娘了!使不得,使不得……” “老伯,您就别推辞了。”谢昭笑着打断他,“就这么说定了。正好今天中午我打算做点清淡的鱼片粥,还有新摘的青菜,您也尝尝我的手艺。您住隔壁,过来也方便。” “诶!诶!好!好!”谢执连连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努力稳住声音,“那……那老朽就厚着脸皮,叨扰姑娘了。多谢姑娘!多谢!” “您别客气,老伯。”谢昭笑容明媚,指了指旁边的矮凳,“您先坐着歇会儿,等我忙完这点活儿,粥也快好了。” 谢执依言,慢慢挪到矮凳上坐下,将竹杖小心地靠在墙边。 他微微低着头,仿佛在闭目养神,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追随着院中那抹忙碌的身影。 他看着谢昭动作利落地择菜、淘米,看着她轻声细语地和夏枝、春桃交代着什么,看着她偶尔抬头望望天色,脸上带着一种他暌违已久的、平和满足的光彩。 阳光暖暖地洒在小小的院落里,紫藤花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雀鸟在笼中欢叫。 锅里的粥开始散发出诱人的米香和鱼鲜气。 谢执鼻腔一酸,他终于……以这样一种笨拙而隐秘的方式,重新靠近了她的生活。 尽管她眼中的他只是个需要帮助的邻家老翁,但能坐在离她这样近的地方,看着她笑,听着她温和的声音,闻着她亲手做的饭菜香,这已是他不敢奢望的恩赐。 中午,当谢昭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片粥端到他面前时,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端起碗。 他盯着粥,心却开始抽痛。记忆深处,仿佛又回到了少时,她还是个小姑娘,端着碗笨拙地往他面前放,怯怯地说:“阿兄,你尝尝,我炖的汤。” 那时的他,揉着她的发顶,“昭昭真厉害。” 那汤咸淡全无,却被他喝得一滴不剩。 谢执猛地闭上眼,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沙哑地再次道谢:“多谢姑娘,这粥……真香。”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尖上剜过。 “您喜欢就好,老伯,快趁热吃。”谢昭眉眼弯弯,笑容如春日暖阳。 谢执埋头,小口地喝着粥。 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仿佛要将这短暂的、偷来的温馨时光无限拉长。 温热的米粒裹着鱼肉的鲜甜滑入喉咙,明明是暖的、香的,可舌尖蔓延开的,却是一股越来越浓的苦涩,直冲喉头,噎得他心口发紧。 为什么。 这粥怎会越喝越苦,越喝越苦。 为什么? 他只是爱上了一个人,他一没做伤天害理之事,二没做杀人放火、天理不容之事。 他只是爱上了一个人。 他只是爱她,那个从小牵着他袖子叫阿兄的人。 为什么……从小明明那么亲近,一旦变成了爱,便成了十恶不赦的罪孽? 碗里的粥渐渐见底。舌尖的苦意已经浓烈到麻木,顺着食道沉甸甸地坠入胃里。 热 气迷蒙了他的眼,他却死死压着,强忍着,不让那点脆弱泄露出来。 可终究忍不住。 眼尾的酸涩终于溢出来,一滴泪无声落下,砸进碗里。 粥面微微荡开一圈涟漪,转瞬又被热气吞没,不留痕迹。 他肩膀轻颤,呼吸克制到极致,像是一口气堵在胸腔,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泪水落得极轻,极轻,安静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他错了吗?真的错了吗? 念头在脑海里来来回回,像潮水贴着礁石一遍遍退又上。 起初他还想辩一句“我只是爱她”,可那辩解刚冒头,便被另一股更沉的记忆压下去。 她缩在床沿发抖时的目光、她咬着唇说“疼”的颤音、她在雨声里求他放过旁人的哭喊、春桃与夏枝被毒哑后的无助…… 这些画面不带一字评判,却在他的眼前排成了一列,静静地看着他。 爱,能抵掉这些吗? 他肩膀难以抑制地轻颤了一下,呼吸被死死扼在喉头,像一块巨石堵在胸腔,沉甸甸地压着那颗被反复凌迟的心脏,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牵扯着撕裂般的钝痛。 他眼尾的潮意越发汹涌,泪一滴滴坠落,淹没在碗底。 粥已冷了,却仍一勺一勺送入口中。 他真的……错了么。 爱到底是什么? 是摧毁,还是成全? 是给予,还是掠夺? 碗底那点清苦的味道,随着一勺勺下咽,竟比烈酒更烈。 终于,碗空了。 谢执缓缓放下碗,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湮灭在了那苦涩的粥里。 “老伯?您……吃好了?”谢昭轻柔的声音适时响起,她端起空碗,“锅里还有,再给您添一点可好?” 谢执怔了怔,抬眸与她对视片刻。唇角微微牵动,摇了摇头,“……不了。”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饱了……多谢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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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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