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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扣弹开,红色齑末刺入靳怀霄的眼瞳,他手一抖,只听啪地一声,茶壶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泼了靳怀霄一身。 他感觉不到烫,唯有心脏重重的跳动声,咚咚咚。 觥筹交错声骤然一停,赵敬时眼疾手快地合上匣盖,靳明祈望过来时,只有靳怀霄那魂不守舍又惊慌失措的神情。 靳明祈心下躁郁,说起话来也自带三分怒火:“瑞王,你怎么回事儿?!” 赵敬时已然敛襟拜了下去,靳怀霄的眼珠颤抖着,还沉浸在方才的事情里,眼前晃的、耳边听的全是“靳怀霜”的声音。 三弟。 三弟。 三弟! “二哥……”他听不见靳明祈一声高过一声的诘问,靳怀霁端着酒杯走过来拽他,被他猛地一把推开,“二哥!!!” 这声“二哥”全场皆能听见,皇帝的脸色骤然阴沉似水。 “你在说什么?”靳明祈咬牙切齿,“你在叫谁?” 靳怀霄哀嚎一声抱住头,用力将头往地面砸去,几乎要将冰冷的地砖撞得四分五裂,那情形看得人肝胆俱颤。 “二哥,二哥二哥对不起对不起,我害怕,我不是故意把毒藏在你那儿的,我实在害怕,要不然我会死的,我就完了,我没有办法,二哥二哥,对不起对不起二哥——” 靳相月在哗然中赫然站起身:“什么毒?!三哥你把话说清楚!!!” “毒……不是朱砂,是红纱毒,是漠北的毒,不是我,不是二哥,是元绥。也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怕、我要怕死了……” 他颠三倒四地低语了半天,然后骤然跳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跪到庆德殿中央,将头重重磕在松软的地毯上。 “陛下,陛下,儿臣知错了。儿臣什么都说,求您救救儿臣,别让二哥再来找儿臣了,儿臣什么都告诉你,儿臣认罪了!!!” 靳明祈咬紧牙关,似乎在盘算如何处置这个疯癫的三儿子。 靳相月厉声开口:“陛下!儿臣请三皇兄把话说清楚!方才他口口声声提到朱砂二字,莫非当真与当年废太子毒害陛下有关!儿臣请您听完!!!” “陛下。”纪凛也道,“事关陛下龙体安康,兹事体大,正好列为臣工都在,若有端倪,也好诸位一同分辩。” 靳明祈冷冷地看着哆嗦不止的靳怀霄:“……讲。” “陛下,陛下,其实不是二哥,是元绥。” 靳怀霄将头埋进臂弯,任由眼泪肆意流淌。 保守这个秘密太痛苦了,他对靳怀霜的愧疚与日俱增,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靳相月吼道:“从头开始讲!说清楚!!” “是……是怀霜案三罪之一的朱砂案。”靳怀霄微微抬起头,涕泗横流的模样好不可怜,“当年陛下病重,是因为元绥,也就是拓跋绥因为恨您而下毒,于私要为母妃报仇,于公要动摇大梁江山,所以他使用了漠北一种特殊的毒物,名为红纱毒。” “现有大梁医典中没有相关记述,所以刚开始太医看不出端倪,只以为是陛下过度疲惫所致。直到后来病症愈发严重,才看出端倪,乃为中毒。” “然后呢!”靳相月被韦正安拉住手,也按捺不住她的怒火,“这和我哥哥有什么关系!?” 靳明祈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紧了他。 靳怀霄哆嗦了一下,道:“陛下发现是中毒后大肆搜宫,本以为宫中人认不出漠北毒物,拓跋绥也好隐藏,却没想到还是被认出来了……于是拓跋绥的阴谋被发现,当时他求着那人放过他放过我,那人说他有一个办法,既能够洗脱我们的嫌疑,也能够让他自己如愿。” “他让我把红纱毒,藏进延宁宫。” ——靳怀霄,陛下从未正眼瞧过你这个三儿子,被发现了,你必死无疑。但靳怀霜可与你不一样,他是被陛下自小宠大的孩子,就算这事儿推到他头上,也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什么?你不忍心?那么你就忍心让自己去死了? ——兄弟之情与性命无忧,你先要哪个? “谁?”靳明祈终于说出了一个字,“帮着你们藏匿毒物,嫁祸他人的人,是谁?” 靳怀霄眼珠恐惧地转了转,没有敢瞟向任何一个方向,重重地又磕了下去。 “说话!”靳明祈霍然起身,“要不朕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 “儿臣……儿臣……儿臣不知道,一切的话都是拓跋绥转述的,儿臣真的不知道。”靳怀霄抖如筛糠,“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儿臣万死,儿臣万死难辞其咎!!儿臣什么都认,儿臣只求一死,不要再苦苦受煎熬了。” “你是万死。”靳相月泪已经潸然而落,“枉哥哥自小那般爱护你,你却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靳怀霄,你是个畜生!!!” 靳相月几乎要扑到大殿中央去,将靳怀霄扒皮抽筋,韦正安单手拉不住她,只好改用双手,将她牢牢锁在自己的怀里:“月儿、月儿,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靳相月放声大哭,“陛下……父皇!爹爹!!!爹爹,哥哥真的没有害你,你听到吗?是他们,都是他们狼子野心!狼狈为奸!!爹爹!!!可怜娘亲临终前都没看到哥哥一眼啊!!!” 她满头珠翠因为哀伤而晃动不止,韦正安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长发。 靳明祈胸膛剧烈起伏,脑子里嗡嗡作响。 靳相月的一字一句都让他回忆起那年的明懿宫,茫茫雪地里,背着弑父嫌疑的二儿子素衣披发跪在中央,只求让他再见娘亲一面。 他当时苦苦哀求爹爹,一遍又一遍地解释,儿臣没有,儿臣真的没有。 他冻到失温,靳明祈视若无睹。 最后伴着皇后崩逝的悲啸声,靳明祈斩钉截铁地对那个二儿子说:“朕已经没有你这个儿子了。” 从此,再不相见。 大殿里噤若寒蝉,靳怀霄身体几近僵直,半晌,听见靳明祈仿佛苍老了许多岁的声音。 “传朕旨意。” “瑞王靳怀霄,蛮女之后,血统杂糅,弑父害兄,人品低贱。着,除宗籍、削玉牒,白绫三尺、匕首一把、毒酒一杯,赐自尽。滚吧。”靳明祈嫌恶地不想再看他任何一眼,“别脏了朕的宫殿。” 那一刻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倏然远去,靳怀霄愣愣地抬起头,他本该是胆怯的、懦弱的、贪生怕死的,而真的到了这个时刻,靳怀霄居然笑了。 “臣……谢主隆恩。” 靳怀霄被人拖了下去,庆德殿无人敢养,那九五之尊坐在龙案上,满席珍馐都变得味同嚼蜡,他松开挤压额角的手指,疲惫道:“朕教子无方,让诸位爱卿见笑了。” 众人连忙起身:“臣等惶恐。” “朕今夜是无心也无力继续欢庆佳节了,诸位继续,朕先回宫了。” 皇帝的手一抬,大太监当即会意,伸手迎了上来。 “爹爹!”靳相月拨开韦正安阻拦的手,“哥哥……” “兰儿。”靳明祈只看了她一眼,就让她剩下的话湮灭在喉咙中,“你是一国公主,今夜你已失态多次,莫要忘却自己的身份。” 靳相月悻悻地坐下,心疼地望向赵敬时的方向。 他还守在靳怀霄的桌案前,对一切纷乱置若罔闻,仿佛与己无关。 但他感受到了纪凛的目光,于是在歌舞再起的那一刻,抬眼回望。 纪凛微微蹙着眉,赵敬时反倒勾了勾唇角,一派轻松。 他早知道的。 自从当年他查清了怀霜案的所有后,他其实早就对靳明祈失望了。 所以他才觉得,没有必要,也不必再为靳怀霜翻案。 没有人期盼着靳怀霜的清白,包括他自己。 这场席早早就散了,纪凛几乎是出殿的那一刻就截到了赵敬时,年下月色昏黑,唯有星子还熠熠生光,那人坐在庆德殿角落的栏杆上,眼神已经渺远到不知何处去了。 “阿时。” 赵敬时回过神来:“结束了?” “嗯。”纪凛没有多说,“回去休息吗?” “回,也不回,我要直接去找靳怀霄了。自尽太便宜他了。”赵敬时最后望了一眼远处沉静的宫阙,从栏杆上跳下来,“这下这张嘴用完了,我可以动手了吧。这是大人想要的吗?” 纪凛学他:“是,也不是。” 赵敬时哑然失笑,忽然压低了声音:“你知道,给靳怀霄和拓跋绥出主意的那个人是谁吗?” “靳怀霁。”纪凛几乎都不用想,“当年能够不惜一切手段将靳怀霜置于死地的,只有他了。清思宫大火是,朱砂案既然有人背后出谋划策,那么那人也一定是。” “是啊,可惜,靳怀霁为人太谨慎,他把话只告诉拓跋绥,不告诉靳怀霄,是因为他知道靳怀霄是个傻子,疯起来什么都敢说,但拓跋绥不是,甚至于我还觉得,靳怀霁背后与漠北有着更深切的联系,才让拓跋绥最后到了那般地步,都不敢与靳怀霁鱼死网破。” 纪凛没出声,赵敬时转过头去:“纪大人不开心?” “我没想到皇帝在得知真相后还会……” 无动于衷。 他甚至都没有要为靳怀霜说一句话。 “因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在大人眼中,废太子哪里都好,一叶障目,所以才觉得皇帝是因为怀霜案才厌弃废太子。”赵敬时眼角划过一丝嘲弄的光,“其实,是因为他厌弃了废太子,所以才会有怀霜案。” * 靳怀霄没有被拖回瑞王府,而是直接送去了长和宫。 他已多年没有回过长和宫,这里有他母妃活过的痕迹,但他从未见过母妃的样子。 自尽的东西已经被送了过来,他转头看了会儿,突然想到,听说人死后会到黄泉中,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的母妃是不是也会在那里等着他? 还有二哥…… 算了。 二哥应该……也不会愿意再见到他了吧。 “吱呀——” 晚风将长和宫吹开了一道缝隙,靳怀霄疲惫的精神已经让他难以风声鹤唳,于是就这样愣愣地看着赵敬时走了进来。 第28章 “是你啊。” 靳怀霄已经从头晕目眩中缓过神来,这人是当时他去纪凛府上的下人,长着一张与他二哥相似的面容,方才在庆德殿上,也是他拿出了那只装着红纱毒的匣子。 这后面有多少纪凛的参与,他们想要达成什么目的,靳怀霄既想不懂,也不再想懂了。 反正这一辈子浑浑噩噩,也没多少清醒时刻,到头来还害死了至亲兄长,现在想起来,何其可悲又何其荒谬。 所以他直接问:“……你是来送我走的吗?” 赵敬时不语,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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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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