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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川掌定远军时,军规军纪极度严苛,尤其重视演武练兵,因此演武场修得格外辽阔,操练时,方圆十里的大地都在震颤。 可随着赵平川的死亡与获罪,如今定远军早不复昔日辉煌,人丁寥落,士兵全部集结后竟然站不满一个演武场,空旷的土地像是定远军衰落的无尽哀叹。 寒风卷过凛冽的冷意,待尚成和与纪凛官腔打完,赵敬时直接钻进了备好的温暖营帐里。 里头火盆烧得旺,赵敬时没将大氅即刻脱下,而是将自己更严实地裹紧了,纪凛进来时,正看他蜷成一团在火盆边昏昏欲睡。 纪凛连忙快步走过去:“冷了?” “受不住的寒。”赵敬时打了个哆嗦,伸手拢了拢领口,指尖都泛着青白色,“阙州还是……太冷了。” 纪凛的指尖与他交错而过,赵敬时拢好了,又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纪大人觉得如何?” 纪凛搓了搓指尖撩过的一片凉,低声道:“嗯,是冷。” 赵敬时一怔,笑了:“我是说定远军,纪大人想到哪里去了?” “误会了。”纪凛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往火盆里又扔了几块碳,“定远军如此溃散,尚成和功不可没,他是在扮猪吃老虎。” 火光映出赵敬时脸上几分血色,他将手臂搭在曲起的膝上,又将头枕上手臂。 “一军主帅,在勒令集合时手下懒懒散散,平素军营中酒水不忌,若是换个真心实意做将军的,早就军法伺候,以儆效尤了。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让我、让朝廷知道,曾经皇帝担心会危及皇位的定远军如今再不成气候,皆是些放荡懒怠之徒。” 赵敬时声音轻得仿佛呓语:“可是阙州是边境要地。” “所以,尚成和就是想让皇帝早日撤销定远军的建制和番号,毕竟当年定远将军身亡后,皇帝念着舆情与赵将军在百姓心中的威名,没有裁撤定远军,而是让旁人接手,本身就给这后来者留下了一个烫手山芋。” 做得好,那是下一个赵平川;做得不好,那是将边塞安危放于水火之中。 尚成和左右逢源,千里走钢丝,居然找出了一条平衡之道。 “不过我倒觉得,这主意不会是他一个人定的,尚成和看起来没有那般聪明的脑袋,倒是那位段……”赵敬时眸色蓦地一沉,“谁——?!” 说时迟那时快,孤鸿剑脱鞘而出,划过一道森然剑光,嘶啦一声刺破厚厚的毡布,钉入漆黑夜色里。 赵敬时掀开大氅一跃而出,帐前已空无一人,孤鸿剑躺在地上,压着一摊新鲜血迹。 他用手指沾了些:“难道是……” 话音未落,纪凛已经拿着大氅从后头将他裹住,暖意自后背拥来,赵敬时一怔,这次感受到不过须臾便已经冻僵的手指。 纪凛的脸色也不好看,不知是被那动静闹的还是怎么:“当心一会儿又着了凉。” “无碍。”赵敬时将指尖递给他看,又抬了抬下巴,“校场那边好像人多起来了,去看看?” “嗯。”纪凛用指腹擦去那一点血色,自然得让赵敬时都没反应过来有何不对之处,“估计是尚成和在处置段之平。” 赵敬时眉间划过一丝忧色:“纪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你想保他?” “嗯。” 赵敬时还在盘算着给出一个合理的缘由,但纪凛连犹豫都没有,直接点头应下:“好。真到万一时,我会拦着尚成和。” 赵敬时抿了抿唇:“我是觉得……” “不必解释。”纪凛打断了他,直接拢了拢他的领口,“我会让你如愿。” 校场上点了好几簇火光,一入夜天气更冷,段之平却被扒光了上衣,赤着臂膀,就这么被按在冰冷刺骨的铁床上,嘴唇都冻得青紫。 尚成和手里拎着铁棒,缓慢地绕着他走,像是在狩猎后玩弄自己捕回的猎物:“段之平,你如今胆子是愈发大了,你这条命若是不想要了,早日知会本将军一声,本将军自会成全你。” “成全?难道不是我在成全尚将军吗?”段之平牙齿都在打颤,但还是冷笑道,“尚将军想让朝廷看到什么,我不是就在演什么吗?怎么,表演的到位将军还不满意?那将军你真是难伺候极了。” “放肆!!!”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他的脸上,段之平被打得偏过头去,转回来时有鲜血蜿蜒自他唇角流下。 尚成和指着他的鼻子:“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揣测我的意思!?” “难道不是吗?”段之平笑容愈发灿烂,“莫非将军就不怕如赵将军一般,忤逆了‘那位’的意思?” “你——!!!”尚成和怒不可遏地指着他,“打,给我往死里打!狗杂种,你还以为你是谁,还是那个耀武扬威的副将?我告诉你,定远军早变天了,朝廷也早变天了!你这般死性不改,倒不如殉了你的旧主!!!” 隐在暗中的赵敬时身形一动,又硬生生按捺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铁棍砸在段之平肌肉虬结的背上,本就淤青未褪的脊背上刹那间青紫一片。 段之平兀自忍了不吭声,紧紧抓着铁床,冷声道:“尚将军,只怕别会错了意,依我看,那位纪大人可不比‘那位’好相与,小心一着不慎,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就是第二个赵平川。” “给我打!!狠狠地打!!!”尚成和气疯了,厉声道,“打完了给我拖到雕像下头去!让他跪着!不许睡觉!不许穿衣!就这么跪一晚上!冻死了活该!!!狗杂种,贱骨头,去死吧!!!” 沉闷的声音响了许久,段之平口鼻都是血,尚成和才终于发泄够了怒火,两名士兵上来架起已经陷入昏迷的段之平,一路把他往东拖去。 军营与民区的交界处,那两名士兵终于拖到了地方,把人往地上一甩,其中一个踢了踢他,没反应,只好低声叹道:“你说你这犟脾气,非要与尚将军作对,哪次真把自己玩死了,还有谁能给你收尸了?” 他们叹息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双手合十冲着白玉雕像拜了拜,口中默念了几句什么,才推推搡搡地走了。 冷风拂过地上仿若尸体一般的人,四周寂寥无人,纪凛和赵敬时这才急忙向段之平跑去。 纪凛随身带着创伤药,但这人实在伤得不轻,又在冷天中冻了这么久,几乎是顷刻间就烧了起来,连微弱的呼吸都是滚烫的。 赵敬时从怀中掏出药丸给他服下,在纪凛询问的目光中解释:“保命用的,平时接任务凶险惯了,真到要死的时候含一颗,能延半日寿数。” 纪凛看起来想说什么,但终究将话语与眼中痛色一同憋了回去,只是道:“此处不是治伤的地方,夜已深了,尚成和也不至于为了泄愤而专程过来查看,先把人抬回去救治吧,再待下去真要没命了。” 话毕,他蹲下来,由赵敬时动手帮忙把人抬到他背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纪凛捞住他的腿弯,听见段之平在他耳边含糊不清地呓语:“将……夫人……” 纪凛眼瞳微闪,把人牢牢地背稳了。 赵敬时扶着他们一同起身,看着段之平那青红交替的脊背,心下一寒,不由得叹了口气,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方才那两名士兵敬拜的雕像。 只一眼,一瞬间仿佛血脉冻结,赵敬时的眸子蓦地一缩,这幅身躯就再也动不了了。 第35章 “阿时?” 纪凛背着段之平走了几步,没听见跟上来的声音,才发现那人仿佛失了魂一般僵在原地。 “阿时!?怎么了??” 他快步来到赵敬时身边,顺着僵硬的目光望去,干枯的树枝虚虚掩着一座白玉的雕像,久经风吹日晒,那人面其实都有几分斑驳不清,纪凛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那是谁。 但赵敬时一眼就认出来了:“纪大人。” 纪凛应声:“你说。” “他们这儿……居然立着孝成皇后的白玉像。” 夜色都遮不住这人脸色惨白,唯有那艳丽的眼尾泛着猩红色,赵敬时摒着呼吸,嘴唇颤了几下,连呼吸都是抖的。 半晌,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笑:“真稀奇啊。无事,我们走吧。” 一路默默,纪凛背着段之平,无数语句从喉头划过,又在看到赵敬时平静的侧脸时咽回。 虽然赵敬时身上伪装一层又一层,但在知道他是谁之前,纪凛就能敏锐地感受到他的各种情绪,这次却是第一次感受到他无法言说的委屈。 哪怕他表现得很正常,手脚麻利地给段之平处理好了伤口,纪凛还是明白,那些委屈就像平静海面下汹涌澎湃的暗流,没有一刻止息。 因此纪凛一直没睡得很沉,一半的心神都牵扯在赵敬时身上,在他深更半夜轻手轻脚地起身时,纪凛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赵敬时果然摘了件大氅,掀开营帐的帘子出去了。 其实他自己也很久没有察觉到委屈这种感受了,有人心疼才会委屈,在成为赵敬时的那一刻,他就不觉得这世上还会有任何一个人心疼自己,满手血腥、满身罪孽,人人都道孤鸿是世间难寻的利器,可他最趁手的兵刃正是他自己。 恨意、赌注,他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不在乎自己的未来,只要能达到他的目的,他会让自己成为第一件也是最好用的牺牲品。 可这一切都在见到郑念婉的雕像时功亏一篑。 没有孩子不依赖母亲,幼年时受伤了第一个唤的人是母亲,长大后受了委屈第一个想倾诉的还是母亲,赵敬时站定在那座白玉像前,伸出冰冷的双手呵了呵气,仿佛又回到那年的明懿宫。 那年先有朱砂案令他囚于延宁宫禁足,后有郑氏、赵氏全族下狱,入狱的消息传到延宁宫时,一同传来的是皇后上吊自尽的消息。 一向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终于崩溃,他不顾父皇旨意闯出了延宁宫,明懿宫宫门大开,太医来来往往,甚至请了祈福寺的僧人来为皇后诵经祈福,而他被阻拦在殿外,他的父皇断绝了他最后的希望。 他跪在宫苑里,十指深深插。入松软的雪中,将自己撞个头破血流,也没能见到娘亲最后一面。 大难不死后,他其实最想询问靳明祈的不是为何不相信自己,也不是为何不彻查怀霜案,而是一句——父亲,那天为什么不让我见娘? 郑念婉那温柔的眉眼成了赵敬时一生求而不得的痛。 赵敬时伸出手,轻轻地将落在雕像上的一根枯枝摘去了。 雕像上的郑念婉坐姿端庄,笑容温婉,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以一国之母的慈悲慈爱注视着这片苍茫大地,赵敬时迟疑片刻,才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冰凉的触感握在掌间,赵敬时才发现自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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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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