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好,没事。”秦黯挣了挣,他实在不适应和颜白榆这样亲近的距离,“我没事。” 颜白榆用了些力道,迫使他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秦黯从颜白榆眼中看到了心疼、不舍与难过,而颜白榆从秦黯眼中看到了胆怯、闪躲和回避。 聪明如秦黯,他怎么会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颜白榆捧着他脸颊的手一僵:“……等天亮了,我就要回到京城,去帮阁主了。” 秦黯定定地望着他。 颜白榆顿了顿,发现这人实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秦老板,你真的……没什么想说的么?” 秦黯依旧沉默。 颜白榆放弃似的丢开手。 车内极静,唯有雨幕敲在车窗外,叮叮咚咚的喧嚣。 秦黯看着自己的指尖,突然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谁。” 颜白榆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正因为我记得你是谁,所以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秦黯掀起眼帘,风声萧索,吹起并不严实的窗帘,丝丝雨雾飞进,染透了一小片布,“我记得当年你发现了在草垛中的我,你选择了隐瞒,你是我的恩人。” “但我也记得,当年你跟着拘魂道第一杀手曜魄一起,杀了我爹,杀了我的随侍,然后把他们悬上房梁,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秦黯双目猩红地盯紧了他的眼睛,“颜白榆,因为你留我一命,所以怀霜哥留你在身边效力,但我不可能忘记那个夜晚,哪怕你放过了我。” 颜白榆变换了好几次口型,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所以,我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该如何面对你。” 秦黯是做风月生意的,他看得懂颜白榆望向他的眼神,他也看得懂颜白榆对他格外的回护与照顾,看得懂那所有在分寸边缘徘徊的关心和爱护。 可有些东西,从一开始的初遇就是不对的,他与颜白榆自初见伊始,就是两条路上的人。 恩不是恩,仇不是仇。他与颜白榆站在恩仇两侧,彼此面目全非。 秦黯深吸一口气:“所以……” “不用说了。”颜白榆打断了他,“不必说了。” “我……都听懂了。” 颜白榆比秦黯大五岁,从来都护着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秦老板,但这是第一次他知道,原来秦黯的温言软语才是真正的刮骨刀,一刀一刀割在他的心口,让他疼却也流不出血来。 胸口发闷得厉害,颜白榆用刀鞘掀开一线窗帘,贪婪地吸了一口外头混着潮湿的气息。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也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单纯的怕,怕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颜白榆转头去看胡乱纷飞的雨幕,“毕竟你也清楚,等你再回来,就是尘埃落定,大事已成的时刻了。” 秦黯的呼吸紧了紧。 “皇帝、丞相、太子甚至于漠北,都要卷进来,京城要变天了。阁主怕护不住你,于是送你走。”颜白榆抓着刀鞘,“而我们生来就是一把刀,折戟还是归鞘,天注定。” 他学不会天象,学不会卜卦,于是窥不破天机,自然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秦黯。 在即将到来的漩涡中,任何人都是孤注一掷,他在投身于一场八成会粉身碎骨的熔炉之前,想最后将一点惦念讲完。 他叫他的名字:“秦黯。” “嗯。” “赵收明。” “……嗯。” “赵公子。”颜白榆收回眼,“如果真的大仇得报,万事已成,你是不是也不愿意见我们这些……拘魂道的人了?” 秦黯微微抿住了唇。 “那无论成功与否,我们是不是也……不会再见了?”颜白榆从来都很爱笑,如今也在笑着,“那就……告别吧。” “当年迫于任务与形势杀你亲人,对不住。”颜白榆郑重道,“只是还希望你记住,杀人的是拘魂道的荧惑,放你的是叫颜白榆的我。” “你叫收明,是因为出生在天色将尽的傍晚,日光散落,月色争辉,星子挂苍穹。”颜白榆撑着膝盖起身,“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 白榆正是天上星,白日不见,唯有黯色,方才显现。 秦黯手指蜷缩,用力地攥紧了帕子。 他依旧没有说话。 颜白榆抬手敲在马车车门上,咣咣咣,车停下了。 “我走啦。” 颜白榆抓起双刀,毫不留恋地从马车上跳下,地上满是泥泞,他走了两步,没忍住,还是冲回了窗沿。 帘子猎猎抖动,他终于看见了秦黯的眼睛。 那一眼那么长,从来贫嘴的颜白榆沉默下来,认真地一遍又一遍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像是要把他记得清清楚楚,记入脑海,刻入骨骼。 末了,他伸手进去,捏了捏秦黯微潮的发尾。 “走吧。” 温暖流逝了,秦黯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掀开了窗帘。 只握住了一把风。 颜白榆的身影在拉长、拉远、头也不回,秦黯就这样眼睁睁看他消失在苍茫的夜风里。 他在看什么,他不知道。 他有没有不舍,他不知道。 只是这样看着,看着。 背道而驰,再不相见。 * 靳怀霁一脑门官司地走进了韦府。 林禄铎是他的岳丈,这个时候韦府对他而言就是个是非之地,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靳相月居然又跑到靳明祈那里哭了一场,嚷嚷着害怕,没有办法,靳明祈只好命靳怀霁亲自送靳相月回府。 “懿宁。”靳怀霁在门口站住脚,“我就送到这里了。” 靳相月拿着帕子拭泪,不语。 靳怀霁定定地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突然说:“行了,此处距离皇宫千里万里之遥,父皇看不见,你还有必要摆出这样一副模样吗?” “皇兄这话说的。”靳相月抽噎道,“府上人心惶惶,又是闹鬼又是公爹病重,驸马忙得焦头烂额,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不能怕一怕了?” “是吗?”靳怀霁皮笑肉不笑道,“你居然也会怕这些事情,当真是令我大吃一惊。” “怎么,皇兄不信?”靳相月睨了他一眼,“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多心狠手辣的人?” 她用帕子抵了抵眼睛,压低嗓音道:“也是了,若在皇兄心里我不是这种人,当年你怎么会敢利用我,火烧清思宫呢?” 靳怀霁眼神一凛:“靳相月?!” “十岁的孩子能记得很多,我知道皇兄大权在握有恃无恐,所以自始至终都只想明哲保身。”靳相月放下手,“如今不过想要兄长送一送我,就这么难么?” 靳怀霁攥了攥拳,额头青筋直蹦,知道这是靳相月在给他下威胁。 这个女人也不能再留了。 他这般想着,但还是冷哼一声,先一步进了韦府。 府内静悄悄,他环视一圈,突然道:“纪凛不在?” 纪凛去了一个没人想得到的地方。 祈福寺来往人群熙熙攘攘,在佛祖慈悲的目光里,世人皆有愿望,而他在等了许久,终于在香火气中候到了他想见的人。 “太子妃殿下。” 林鹤笙是来祈福的。 她裹着面纱,刚刚在佛祖面前发愿,跪得久了,膝盖还有些酸疼,侍女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走出,转角就撞见一身常服的纪凛。 她愣了一下,旋即垂下目光:“……纪大人。” 纪凛做了个请的姿势:“借一步说话。” 林鹤笙纤长的眼睫一抖,缓缓松开了侍女的手。 侍女低声道:“太子妃……” “你去一旁等我吧。”林鹤笙柔柔道,“我不过是被祈福寺旁开得烂漫的桃花吸引了目光,想过去走走而已。你不必跟着了。” 侍女警惕地看了一眼纪凛,但还是退下了。 纪凛与她隔着一臂远的距离:“多谢太子妃。” 林鹤笙没有接话,只是道:“纪大人,请吧。” 四月芳菲,桃花开得旺极,林鹤笙与纪凛一前一后缓步沿着山道前行,谁都没有说话,直到渐渐地没了人声,林鹤笙才停下脚步。 “大人有话,直说便是。” “那我便直言不讳了。”纪凛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我想让太子妃殿下帮我一个忙。” 林鹤笙反问:“什么忙?” 纪凛沉声道:“帮我救一个人。” “你既然通过这种方式来找我,想必这个忙,我不便帮,也不好帮。”林鹤笙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慢慢绞紧了,“甚至于我而言,帮你这个忙,代价深重。” “但太子妃还是愿意听我开口。” “愿意听和愿意帮是两回事。你就不怕我告诉太子,亦或是我父亲?” “若是怕,纪某不会走这一趟。” 林鹤笙看着他笃定的神色,深深地吸了口气:“……所以,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我知道,有些道理太子甚至是令堂都不懂,”纪凛沉声道,“但你懂。” 林鹤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眼望向妃色连绵的桃花林。 灿若烟霞。 在这抹颜色上再多一点红,再多一点红,便成一片晦暗殷红的血迹。 一滴一滴,自刑架上蜿蜒流下,血腥味浓重。 刑部大牢里,林禄铎坐在太师椅上,连伪善的笑容都挂不住,恶狠狠地盯紧了上头悬着的人。 第73章 赵敬时在一片浑浑噩噩中清醒又昏迷,昏迷又清醒。 梦中颠倒错乱,万物皆虚幻,真真假假分辨不明。 他梦见年少的他跟着外祖父巡视大牢,两人来到刑部大牢,正遇见时任御史大夫的林禄铎在审讯犯人,七十二道刑罚无所不用其极,牢狱里都是血腥气和焦枯味。 通红的烙铁被扔在地上,林禄铎面不改色地从一桶盐水中捞出湿淋淋的皮鞭,对着刚刚被刻上火烙的犯人扬手就抽。 “禄铎。”郑尚舟叫停了他的行为,“有些过了。” 靳怀霜怯怯地往他身后躲,不敢去看那锁链上挂着的、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的犯人。 林禄铎目光自小太子的脸上扫过,笑:“丞相有所不知,审讯犯人不是批折子,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便罢了。唯有重刑拷打,才能说真话。” 郑尚舟眼中有一丝悲悯划过,宽大的手掌捂住了靳怀霜的眼:“到底是一条性命,或许他真的有冤屈之处。”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林禄铎将皮鞭在手上拧了两圈,“丞相大人,牢狱脏污,不是您与太子殿下这等尊贵之人能够莅临的地方,还是请回吧。免得小太子吓破了胆,大半夜的都睡不着觉。” 皮鞭的挥舞声凛然而响,靳怀霜猛地一缩,用手堵住了耳朵。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3 首页 上一页 7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