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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和十七年三月,赵平洋擢升为户部尚书,一时间,郑、赵两家势大,文武两路皆通,风头无量,功高盖主,靳怀霁与林禄铎二人抓住郑赵弱点,知晓时机已至,开始谋划构陷。” 第三只托盘抽出,是一盒漠北红纱毒。 “隆和二十四年四月,拓跋绥为了接回靳怀霄,也为了打探大梁情报,暗中给陛下下红纱毒,此事被靳怀霁发现,假意帮靳怀霄与拓跋绥脱罪,拿捏把柄,并指使二人将罪过都推到废太子靳怀霜身上。” 第四只托盘抽出,是青铜门背后埋藏的军饷。 “隆和二十四年六月,陛下病重,靳怀霁监国,阙州漠北再犯兵戈,冯际良为督军,实则靳怀霁早与冯际良达成协议,联手陷害定远将军赵平川,罪名落于东宫头上,金银流进冯际良私库。” 第五只托盘抽出,是一面残破的定远军军旗。 “隆和二十四年十月,靳怀霁与漠北勾结,出卖边塞布防图,让漠北将军陆南钩带兵包抄阙州城,十八岁的赵敛晴战死;定远军苦熬半月守城,打掉大半敌军主力,定远将军赵平川战死;为了解决剩余残兵,有孕在身的郑思婵以身引雪崩战死。” 第六只托盘抽出,是一套染血的素衣。 “隆和二十四年十一月,赵氏主母因赵平川涉嫌谋反下狱,林禄铎指使韦颂塘严刑拷打,枉顾秦氏意愿强迫画押,认定了赵郑两家的罪名。” 第七只托盘抽出,是清思宫烧毁的匾额。 “隆和二十四年腊月,朱砂案发,皇后自尽、太子被废,郑赵两家九族抄斩,户部尚书赵平洋带着幼子于江南查田税,林禄铎为斩草除根,买凶杀人,迫害赵氏父子致死,并伪装成自尽假象。而靳怀霁担忧废太子死灰复燃,哄骗只有十岁的懿宁公主靳相月,放火烧了清思宫,废太子死于火中,怀霜案结案。” 纪凛说完了,整个大殿上鸦雀无声,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纪凛仿佛看不懂靳明祈起伏不定的胸膛下埋藏的是什么,他将七个托盘伸手一挥,悉数捧在皇帝面前。 “陛下,这就是靳怀霁与林禄铎的所有罪证,三法司清查卷宗,皆在于此了。” 靳明祈呼吸粗重,手指蜷缩又伸开、伸开又蜷缩,如此往来数次,才换得一息平静。 “……朕知道了。”他沉声道,“下去吧。” 纪凛却并不打算缄口:“陛下,你不要说些什么吗?” 靳明祈的手指再度合拢:“靳怀霁狼子野心,不配为东宫太子,扶他上位是朕错了,如今既已伏诛,该怎么办便怎么办吧。” 他顿了顿:“为保万全,朕决意生前再不立东宫。” 文武百官闻言悉数跪下,高呼英明,唯有纪凛站在原地,不卑不亢、不喜不怒,只是平静地瞧着靳明祈。 再问:“陛下,还有呢?” 靳明祈的手指攥住就没再松开:“纪凛,林禄铎已死,你是百官之首,还有许多事情要商榷,待万事落定,朕会赏你的。” 纪凛定定道:“没了吗?” 靳明祈耐心终于告罄:“朕罚也罚了,赏也赏了,你还要怎么样!?” “陛下不该再说一句怀霜案吗?” 帝王之怒扑面而来,纪凛不闪不避,反而直面道:“怀霜案呢?陛下难道不说一句公道话吗?” “那已经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你还要朕说什么!?” “但那么多的人就这么冤枉地去了,至今郑思婵的尸骨都压在雪山底下没有找到,至今赵敛晴的尸骨也没能回归故土,至今赵平川还背负着谋反之人的骂名,至今郑尚舟还在谋逆叛臣的耻辱柱上,至今靳怀霜还——” 他嘴唇翕动着,双手抓紧了托盘的把手,猛地上前一步:“陛下,这一切固然是靳怀霁与林禄铎步步算计,但平心而论,你,就没有错吗!?” “纪凛!你放肆!!” “放肆?臣还没有说完!!” 他猛地扯下托盘上的幕布,在当中平放的,赫然是靳怀霜的牌位! “陛下,臣身在御史大夫之位,上要为天子监察百官,下要为百姓监察天子。如今,天子有失,臣身为御史大夫,要替天下百姓、阙州军民、文武百官、废太子怀霜—— 向天子问罪!” 第85章 靳明祈惊恐又震怒地盯着那块牌位。 满堂哗然中,纪凛上前一步,迎上天子之怒,靳怀霜的牌位就这样直白地撞进靳明祈眼帘。 他直直跪下,那样谦卑的姿态却配上了一双桀骜快意的眼睛,眼底的墨绿色如风云般涌动翻滚,他掷地有声、一字一顿道:“请陛下,下罪己诏。” 靳明祈一把抓起龙椅上的玉如意,顷刻间就要对着纪凛与那块牌位砸下去! 但他顿住了。 玉如意悬在半空,一如满朝文武百官悬着的那颗心脏,一时间大殿上静极,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为什么顿住呢? 靳明祈沉重地呼吸着,脑海中一片混沌。 那是谁的声音,叠声在他耳畔轻唤:“爹爹、爹爹!” 他如梦初醒地抬起头,发现自己正坐在乾安宫的龙案边,以手支颐,似乎身体不大舒坦。 身边蓦地冒出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小太监的衣服,结果帽子一掀头一抬,赫然是靳怀霜那双明亮的眼睛。 小小的身影依偎在靳明祈的胳膊上,脆声道:“爹爹!我听娘说,您近日龙体欠安,还不让我来照顾您,我就只好寻了个法子,偷偷来乾安宫了。” 彼时尚未变声的靳怀霜嗓音稚嫩,带着一副让人疼爱的天真:“爹爹,怀霜想您了。” “从小到大,就没有那么长时间没有见过爹爹,这都五天了,我挂心您,您不要生小太监的气啊,是我命令他跟我换衣服的。” “我有听娘的话,会好好努力,将来为爹爹分忧,为大梁谋福祉,为百姓开太平。这样爹爹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给爹爹做了个平安扣,去祈福寺开了光的。爹爹贴身揣着,病很快就会好了!” “爹爹——” 稚嫩的童声远去。 “爹……” 青涩的少年音变得飘忽。 “爹!!!” 悲啸惊落他的灵魂。 靳明祈猛地一抖,寒冷的霜雪将他裹挟,怀中的幼童早已长大,褪去稚嫩,换下纯真,唯有那一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含着泪光时像是被揉碎了心肠。 “爹爹!让我看看娘,让我再见娘一面,求您了,爹爹,爹爹——” “儿臣真的没有要害您!” “儿臣冤枉!!!!” 玉如意脱手掉落,啪地一声在脚边四分五裂,靳明祈茫然地望向群臣,仿佛想在那样形色各异的面庞上找到些什么,以此便能证明什么。 可是他逡巡半晌,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靳怀霜长大后的模样。 眼睛仿佛被人蒙蔽,只有听觉尚能留存,于是那夜呼啸的冷风和破碎的嗓音犹在萦绕。 靳怀霁说,你只喜欢靳怀霜。 靳怀霄说,就算红纱毒是二哥做的,父皇也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那样笃定的偏爱与疼宠,什么时候就没有了呢? 靳明祈退了两步,伸出手撑住龙椅,才没让自己跌坐在地上。 什么时候,怀霜就没有了呢? 滴答、滴答。 众人愕然抬头,又惊慌失措地低下头去,不敢窥探属于一位帝王的心事。 靳明祈哭了。 隆和七年,腊月二十日,辰时,皇后郑念婉妊娠,生二皇子,赐名靳怀霜。 因为那日清晨冰雪消融,明懿宫内树上挂满了霜花,晶莹剔透,映着晨光熠熠生辉。 霜者,高洁清白也。 靳明祈将脸埋进粗粝的掌心,发出一声遏制不住的悲鸣。 靳怀霜生于清白,死于清白。 靳明祈爱其清白,恨其清白。 半晌,高位上才终于再度传出属于这位帝王哽咽的回响。 “拿纸笔。”靳明祈的声音堵在喉头,“朕下罪己诏。” 纪凛喉头一松,难以遏制的酸楚涌上鼻腔眼眶。 “隆和二十四年,朕以无德,听信谗言。废太子靳怀霜,受人构陷,惨死宫墙。先丞相郑尚舟,身陷牢狱,含冤而斩。定远将军赵平川,以身殉国,战死沙场……”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灵魂,一个一个清点,一个一个道歉,末了,就在翰林郎颤颤巍巍盖下印章时,靳明祈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怀霜。” 印章一抖。 靳明祈的目光落进虚空:“是你在看着朕吗?” 鸦雀无声,靳明祈顿了顿,缓缓低下了头:“是爹爹……对不住你。”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朝堂霎时乱作一团,在惊慌失措的“陛下”声中,靳明祈双眼一翻,自龙椅上一头栽下! 官员们慌张地忙乱着,像是预兆不祥时天际暗潮汹涌的浓云,唯有一束天光冷冷清清地洒下来,落在大殿的角落,投在一道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纪凛接过罪己诏,隔着人潮遥遥相望,刹那间彼此都红了眼眶。 赵敬时松开手,掌心已经掐红了指痕。 他无动于衷地看着那个男人被抬走,被簇拥,鲜血溢满了口鼻,憔悴得早不似年少时他心底那座可望不可即的高山。 对不起? 太晚了。 赵敬时转头离开,伸手向上抹,一滴泪晕进鬓发,像是晨露滴落在耳畔。 虽然当面能够听到这句话很痛快,但是—— 我早就没有父亲了。 * 巳时三刻,纪凛才终于回了府上。 纪府静得出奇,就连北渚他们都不见踪影,纪凛心下一突,连换衣服都顾不得,急急忙忙地冲到后院。 赵敬时听到脚步声回头,笑了:“回来了。” 纪凛慢慢站下了。 过新年时后院扎了个秋千,落在花红柳绿的园子深处,一树栀子低垂,风一吹,秋千与栀子一同摇晃。 赵敬时就坐在秋千上,悠闲地、轻轻地荡。 纪凛“嗯”了一声,竟然不敢上前:“……回来了。”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靳明祈病重昏迷,这下是再也不用上朝了。”纪凛想了想,“趁着他最后的清醒,也算是把怀霜案了结了。” 这桩案子必须由靳明祈亲口来翻,亲口承认自己的错,他们这些人才能真正得到清白。 赵敬时知道,所以他笑了:“谢谢,纪凛。真的很谢谢你。” “但是还不够,对吗?”纪凛将罪己诏从怀里抽出,上面还残留着靳明祈的血迹,仿佛镌刻着一代帝王毕生的悔恨,“这些,远远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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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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