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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帝走后许久,元景还觉惊魂未定。他本来最是怕苦,小柳端了碗黑糊糊的药汁来,都不声不响地喝光了。自己一个人愁了半天,直到药汁中凝神安眠之物起了作用,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御驾回宫之际,楚驭也来到了太子府。他见寝殿中伺候的人,好些都是生面孔,心知必是宫里派来的。当下也不在意,问了情况,便令他们下去。这些人得了燕帝的嘱咐,硬着头皮没有答应。楚驭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愈发阴沉的可怕,才要发作,就听见元景睡梦中吃疼般呻吟了一声,怒火为之一滞,只余一身冷意。宫人们被他的目光一扫,都觉如芒在背,几个胆小的吓得直哆嗦,情不自禁向后退了退。
恰逢薛乙过来察看太子伤势,见这里气氛不佳,圆场道:“这里人太多,不利太子静养,公公们就先去外面候着吧。”这才将他们解救出来。
殿门一阖,周遭一片寂静。楚驭半跪在床边,帐上明珠投下一缕微弱光芒,落在元景雪白的耳垂边。殿内没有点灯,唯一的光便在这里,在元景身上。楚驭伸手欲抚,又恐惊扰到他,就这样安静地看了他许久。
月上中天之际,元景迷糊转醒,看见楚驭时犹觉在梦里,低喃道:“疼……”
楚驭目光随之一痛,把手腕递到他嘴边:“疼就咬我。”
元景这才如梦初醒,眨着眼睛愣愣地看着他。楚驭最是抵不住他这样懵懂又无辜的眼神,俯身在他眉心间亲了亲,声音微哑道:“看什么?没见过?”
他今日神色格外温和,声音也轻的要命,全不似上次在小国寺找到自己时,气势汹汹的样子。元景睫毛扑闪,小声道:“我偷偷走了,你不生气么?”
楚驭摩挲着他的头发,目光缠在他身上:“怎么不生气?你若不是太子,我现在就把你娶回家,关到只有我一个人能去的地方,不让别人看到你,也不让别人再……伤害你。”说到最后几个字,手指隔着被子碰了碰他的伤处,无声一叹。
这话元景先前也听他说过,然而此刻听他话语缠绵怜惜,心中也并无不快之感,像小兽撒娇般抱着他的大手,啃着他的手指玩:“我才不干呢,我最讨厌被关起来。”
楚驭嗯了一声,与他耳鬓相贴,温声道:“那你告诉我,喜欢如何?”
元景想了想,伸手在空中一抓:“我要做一缕风,天南地北,海角天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什么院墙都关不住我。遇到不喜欢的地方,我就呆一天,遇到喜欢的地方,我就呆一辈子。”
楚驭素来不喜这些天马行空之事,此刻听他说的欢喜,语气不由宠溺起来:“那我只好做你的天空,你的太阳,守着你,照耀着你,不然你飞远了,我找不到你,可就要难过了。”握住他捕风的手,炙热的气息随之而下。元景心跳快了起来,闭着眼睛,在昏昧的珠光下,与他接个温柔缠绵的吻。分开时楚驭眼神愈发温柔,抚摸着他脸颊边的碎发,低声道:“天亮还早,再睡一会?”
元景咬了咬唇,有些为难地说:“大哥,父皇好像知道我们的事了?我怕他会罚你。”
楚驭一笑道:“我把他唯一的儿子拐走了,他怪我也在情理之中,随他罚吧,大哥不会记恨他的。”
元景把脸靠在他掌心里,带着一点鼻音道:“可我害怕。”
楚驭看着他鼓鼓的侧脸,心中柔软之极,望他如视珍宝,简直不知该怎么爱他好了:“这么喜欢我?”
元景温热的鼻息落在他掌心里:“嗯。”
楚驭道:“好吧,都听你的,若他问起来,我否认便是。不想这些了,乖乖睡吧。”元景被他温声细语地哄了许久,确有些困乏,在身边拍了拍,示意他上来。楚驭喉头一动,在他嘴角边亲了亲:“你带着伤,不方便,大哥坐在这里守着你就行,睡吧。”
天明之后,医官过来侍奉汤药。元景昨晚是心神不定,才肯乖乖喝光。今日有个可撒娇的,一见这苦药,眉头都皱起来了,小柳将蜜饯果子堆的如山高,才哄着他喝了大半碗,剩下的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喝。小柳为难地看着楚驭,楚驭从前最爱逗他,如今莫说主动欺负,就是看他皱皱眉都心疼不已,比了个“无法可想”的手势,随他去了。
其间元惜也来看过他几次,碍于楚驭站在旁边,统共也没说上几句体己话。到了深秋之际,他的伤终于好清,只是因处理不及时,他白皙如玉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口。他本人对此倒是一点都不在意,因为——男人嘛,留点疤算什么。
没过几日,又有军报传来。渠犁王听闻爱子身死异国,毒发不治,国内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几方将领争权夺位,无心作战,国势危矣。便是在此时,燕帝一道圣旨下来,封太子为监军,不日便要赶赴边关。
第69章 烽火(二)
元景倒是记得他说过要赏自己一件美差, 却不想是去这么远的地方。听闻此时边关已是极冷,他又到了最不能受冻的时候, 军中苦寒,多有不便。更何况神武将军打了这么多年的仗, 朝廷还是头一回派个监军过去。那边是出了名不服管的, 真要有什么需协理督查之事, 也不会听他一个小孩子的。
难得能离开京城, 元景却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蔫蔫地趴在楚驭胸口,愁的眉头都蹙到一起了。楚驭哄道:“这可是件好差事,渠犁如今是强弩之末, 撑不了几天的,皇上派你过去, 也不是真要你过问什么,到时你只管做些场面活即。待战事平定,皇上论功行赏, 你自有一番功劳。”
元景愁眉苦脸道:“我知道父皇的心思,这不就是叫我跟他们争功么?人家拼死拼活了这么久, 我去走一趟便把功劳抢来了,他们岂能咽下这口气?”
楚驭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要把功劳分给谁, 都是应当的,更何况你是太子,日后也是他们要效忠的君王, 如今只当是提前与他们君臣同乐。”
元景揉着自己的脸,闷闷道:“说是这么说,可神武将军怕是要不高兴了……”
楚驭捏了捏他的屁股,故意道:“不高兴又如何?他还能对太子殿下不敬不成?”
元景被他捏的“呜”了一声,很不乐意地瞪着他,只可惜他被人抱着揉弄爱抚了许久,一双眼睛满含水色,瞪也瞪不出几分狠意,反引得罪魁祸首大笑了一场,索性把他抱过来好一通亲热。
元景把他推开时,嘴唇已被亲得红红的:“我跟你说真的!父皇忌惮他许久,战事若定,万一他……”话说到一半,看了看楚驭,又止住了。
楚驭微微一笑:“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况且他若不是功高盖主,我又怎么会入京?”
元景想起当初赤霄说的话,声音很小地问:“大哥,我听人说,你父亲和父皇关系不一般,是这样么?”
楚驭道:“这我便不清楚了。”
两人在一起这么久,元景还从未听他说过家里的事,打量着他的脸色,试探道:“你们……是不是感情不太好?”
楚驭拨弄着他脖子上的小玉锁:“还好。”元景听他语气淡漠懒散,一点也不像好的样子,当下也没敢多问,埋在他胸前,重重地叹了口气。楚驭见他愁得厉害,也无法置之不理。捧起他的脸,安慰道:“皇上既然敢把你送过去,必然是笃定了他不会对你如何,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叫方青陪着你,你就当是去玩的。”
元景犹豫再三,小声问:“你说…他有反心么……”
楚驭记得他以前对此并不在意,不想他会问出这种话,料是小孩子长大了,也知道该攥紧什么了。顿了一下,淡淡道:“我离家日久,如今也不知他的心思,只是谁不知人间富贵尽在帝王家,就算他垂涎此道,亦非奇事。”
元景神色愈发忧郁,声音更小了:“你也想么?”
楚驭看着他,神色温柔道:“你说呢?”
元景想起太一楼那晚的事,心里一慌,才要说话,又看见他眼底的笑意,明白过来,立刻就不高兴了,故作凶狠之态地瞪着他:“你敢!”
楚驭笑了起来,握住他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前:“我说的是实话,太子殿下若要让我不想,倒也简单。”头一低,附耳道:“你想法子把我这颗心填满,它自然就无暇思量其他的事了。”
温热的气息钻入耳孔中,元景只觉浑身一酥,软糯道:“怎么填满……”
楚驭抵着他的额头:“你不知道?”元景垂着长长的睫毛,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感觉他粗硬的手指顺着腰窝往腿间滑去,身体一僵,咬着嘴唇乖乖地没动。只是心中难掩紧张,被异物入侵之际的不适感愈发强烈,腿根不由地微微颤抖起来。周围一片昏暗,他的忐忑在这寂静中似微不可察。楚驭一笑,止住了动作:“算了,等你回来再说。”从枕边拿过一个盒子:“此去不比在京城,大哥送你件东西。”
元景知道他在体贴自己,嘴上不说,心中却是十分感动,娇气道:“是什么?”说话间,自己就把盒子打开了。那里躺着一把黑玉短刀,元景比划了几下,寒芒微闪,却是触手生温,亦十分轻巧,便是他这种半点武功也不会的人带着,也不觉得负累。
楚驭道:“这刀锋利的很,你小心点。”顿了顿,抚摸着他的脸,柔声道:“只愿你没有机会用到。”
未几日,燕帝亲点御林卫三千人,随太子星夜离京,方青乔装打扮,亦在其列。临行之日,京中微雨,元惜称自己偶感风寒,不能前去送行。楚驭于府中听闻这个消息,便是一声冷笑,思忖多半是他也看出燕帝将他召回京中的真实用意,如今自知承继无望,心有不甘,需防着他趁机暗害太子。
当夜即将手下影人派出,到顺安侯府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不想过不多时,影人却是铩羽而归,称侯府周围已伏有数名武功高强的暗卫,里面也是戒备重重,难以靠得太近。楚驭心中雪亮,知道这必定是燕帝派去的人。此番他送太子离京,除了建功,恐怕另有深意。元景不在,元惜失去庇佑,本是除了他的最好时机。只是他谨小慎微多年,如今觉察到危机,更是连门都不出了,很难抓到什么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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