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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妄迟顿时慌乱了一瞬,伸手抓住他的披风,生怕人跑了,一股脑地急急说道: “阿雪,阿雪——我知晓当年你减少下毒药量的事了!你……”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什么?” 冷不丁听到这个回答,李妄迟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不知沈棠雪这笃定的论断从何而来,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于冷风之中,他感觉沈棠雪的气息似比昨日又淡了许多,看着他的眼神波澜不惊,像被雪浸透了个满盈。 而于这双清泠泠的眼中,那皮肉底下被冬雪封存得冰冷的心似也早已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沈棠雪同样看着他便想起那一日的歇斯底里。 被人强硬地禁锢着将心头深处最不愿意诉说的往事血淋淋地挖出来的时候;将那些草原的狼狈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他面前的时候…… 一切尊严都化作乌有,一切难言的狼狈无所遁形。 如今这副模样又算什么,装傻充愣就想糊弄过去了? 一股荒谬之意油然而生,他只觉得自嘲得可笑。沈棠雪疲倦地将披风从李妄迟手中抽出,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没想到却迎面见着了谢将时。 谢将时不知何时来的,站在小院之中,双眸在他们二人之中流转。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张了张口,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沈棠雪脚步一停,本想着再怎样也应停下来寒暄两句的。 却在看着谢将时眼神中的犹豫和劝解时,一股疲倦涌上心头。 他头一次径直走了,与谢将时擦肩而过,衣袂都利落。 入院去,庭中花枝摇曳,侍人于其中嬉笑怒骂,笑闹声不断。沈棠雪并未驻足,径直回了整理得齐整的小屋。 他紧绷着身子推门而入,直至一阵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才放松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半靠在桌案上,呼吸一浅一深,情绪波动后的指尖有些颤抖。 一阵汹涌的血气涌上喉咙,他眉头微蹙微微仰起头来,放松呼吸,却不敌血气蔓延的架势。 半晌,他颤了颤眼睫,按着脖颈猛地躬身吐出一口血来。 星星点点的鲜红血迹滴滴答答洒落在木地板上,显得极为刺眼,沈棠雪的眉眼间皆是疲惫,肉眼可见地虚弱下去。 这几日……确是愈发虚弱了。 当年断裂的经脉隐隐作痛,阵痛徐徐蔓延到指尖,像毒蛇吸食一般贪婪地吞噬着他的生气,叫他脑袋发昏。 他侧过脸,感受着疼痛几乎要将他脑海中的清明吞噬,缓缓闭上了眼。 发颤的指尖……深入骨髓的疼痛…… 好似都在无时无刻提醒着如今可悲的情形。 真讽刺啊。 他强忍着疼痛撑在桌子上,却倏然听门外有人走过, “明日就是草原那些囚徒上刑场的日子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我要去看看——草原这些年闹出的动静真是可恨!因着他们平白死了多少人!” “就是啊,他们视人命如草芥,肆意抢夺,如今还不是要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天道好轮回!” 沈棠雪闻言缓缓转动眼珠看向窗外,那一双漂亮的眼睛中眼神幽幽,叫人捉摸不定。 在听到草原那些囚徒将要上刑场之时,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 次日,街道热闹,放眼只能看见一个个前面人的脑袋,耳边窸窣讨论声与他回京之时相差无几。 沈棠雪往人群中挤过身子都显得艰难,他轻轻拉了拉披风,一手捂住耳朵,在拥挤的人群中缓慢移动。 “天道好轮回啊——去死吧你们!” “真痛快!等到你们的死期!” 沈棠雪一顿,顺着人群咒骂的话语望去,见着了在覆了一层薄雪的街道中滚动的几辆带血的囚车。 囚车上的熟悉面容衣襟上的血痂都被落雪挂得有些结冰,狼狈地粘黏着。 他们或面如死灰,或面带激愤,狼狈地面对着四面扔来的臭鸡蛋和菜叶,躲也躲不了,只好怒目而视地环视四周,仍带着不甘心的狡辩, “错的不是我们,是李锦殊!该死的是他!” “你们又是什么好东西?推脱什么!李锦殊在两个月后问斩,他也跑不了!” 囚犯被气得一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们这些贱民——” 紧接着是一段污言秽语,他破口大骂,像是要把在牢狱中受的气全数发泄出来。 却又被群情激奋的百姓对骂回去, “马上就要被杀头了还这么狂妄——这些龌龊话留着下去跟阎王说去吧!” “嘴这么脏,上辈子吃屎了呢吧!” “他娘的——” 那囚犯被臭鸡蛋扔了一脸,本就灰头土脸的模样更显狰狞。他气不打一处来,面带怒意地环视一圈—— 却在人群中发现了沈棠雪的身影。 他猛地睁大了眼,“沈、棠、雪……那个叛徒怎么也在这!” 他的话语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他们齐刷刷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看到沈棠雪时,面上皆露出了咬牙切齿的恨意。 沈棠雪怎么敢来……他怎么敢来看他们的笑话! 如若不是他,他们怎会落得如此下场!任这些贱民打骂……马上要落得尸首分离的结局! 凭什么他们被李妄迟戏耍、提心吊胆,在那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关了一日又一日,背叛者却过得这般逍遥自在? 最该死的人明明是他才对! 霎时无数双带着吃人般恨意的眼睛向着沈棠雪望去。 泛起一丝如梦魇般的冷意。 第15章 沈棠雪瞳孔微缩,纵使做好准备了,也还是被那一双双饱含恨意的眼神紧盯得头皮发麻。 “是你让李妄迟来狱中杀人的是不是——捉弄我们很好玩吗?臭婊子!” “你这个叛徒才最应去死!都是因为你!” 他袖中的手攥紧,听着无数夹杂着怒意的咒骂涌入耳中,连指甲都嵌入掌肉,几欲要扣出血来。 当年在草原的时候,这群人也是这般讥讽、不屑、带着怒意打骂。 谈笑间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怀着觊觎京城的龌龊事。 野蛮又可笑……让人看着都反胃。 他们本就不是一类人。 “沈太傅也在这?” 周围人群的窸窣疑惑声响起,叫沈棠雪回过神来。 见着他们四处张望的目光,他暗暗拉紧面帘,退后藏于人群深处,敛下神情。 “在哪呢在哪呢?也是——今日是他昔日同僚斩首之日,他当年叛逃至草原,想必也是对这些人当是感情深厚的。” “是啊,他虽逃过一劫,也会来看看罢!” “倒是这个理……不过为何这些囚犯面目狰狞?好似对他深恶痛绝似的。” “谁知道呢……” 昔日同僚…… 感情深厚? 沈棠雪轻嘲地笑了一声,于面帘下敛着的眼神中泛起一丝冷意。 眼下车轮还在移动,离刑场越来越近,他顺着人群向前,眼神愈发凝定。 “咔嚓。”“哗啦——哗啦——” 铁锁被打开,拉扯之时引起禁锢手腕的铁链晃动,一个个囚犯被侍卫用力地一推,狼狈踉跄两步。 “走快点!” “别磨蹭!快点!” 他们摁着前往被深红鲜血染红的断头台,台阶一步一步,看着刽子手提着泛着冷光的刀站在位置上时,无可避免地露了怯。 “别杀我——别杀我!”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尖利的语调哆哆嗦嗦的,像是从许久不说话的嘶哑嗓音里挤出来的,猝不及防地破了音,难听得人发笑。 曾经一个个狂妄得不可一世的人,如今充满着恐惧与讨好地看着面前掌握着他们性命的人,连尊严也不要…… 原来他们也会露怯。 原来他们也会害怕。 沈棠雪闭了闭眼,仿若紧紧悬在头顶的阴影终于卸下了一分。 直至如今,他才终于有了这些人要死了的实感。 “现在知道怕了——当初杀戮百姓的时候怎么不说!想要攻占京城的时候怎么不说!” “就是啊!如若不是陛下,如今恐怕尸横遍野,是他们的天下了!” 百姓冷嘲热讽,对他们的恐惧无动于衷,反而嫌不够解气似的落井下石, “时辰什么时候到啊?杀了他们!” 此时时辰也到,随着他们的话语,刽子手举起刀刃,激起一阵欢快来。 他们尖刃上的血迹像是助兴剂,惹得人群欢呼。沈棠雪颤了颤眼睫,随之抬起眼,也同样看向断头台。 “斩——” 随着令牌一声落下,一声戛然而止的尖叫响起,一颗颗人头落地。 “咣当——” 沈棠雪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睫羽颤动得厉害。 于周遭拥挤的呼吸中,他感觉刑场上的血好似隔着人群也喷溅到了他的脸上,热得发烫。 一股难言的压抑顺着喉咙遏制住了他的呼吸,叫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之后耳边的话,他一句都听不进去了。 …… “过来。” 眼前画面深深浅浅,熟悉的阴沉语调似在耳边,沈棠雪颤了颤眼睫,睁不开眼,只能被迫地顺着记忆中的模样往前走去。 ……是他刚回草原的时候。 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无二,李锦殊站在草原的尽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背后是熟悉的地方,绿草青青随风摇曳,他却觉着阴冷。 他僵硬着脚步,心有不愿本能地不想向前,却被李锦殊一把抓住,轻而易举地揽入怀中。 “阿雪……” 冰冷如毒蛇般的吐息喷在他的颈侧,烫热的手揽在他的腰侧。 沈棠雪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心生警觉侧眼望去。 余光之中,李锦殊微微侧着头,一双眼若有似无地上下打量着他。半晌他轻笑一声,倾身凑近他的耳边,说的却是—— “我的探子看到你了。” 沈棠雪顿时僵住了身子,连呼吸都要停滞。 李锦殊瞧着他这副模样凑得更近,漫不经心地伸手揉上他的耳垂,轻轻摩挲着, “你为了他安排那只野猫……就这么不想要他死,为此甘愿将自己的两条后路都断送?” “我……” “阿雪……没想到你会动真心啊。” 这句话像是喟叹般的审判,沈棠雪心头一沉。 纵然猜到李锦殊知晓此事之后不会给他好过,还是不免紧张得攥起指尖,闭上了眼。 他的五指紧攥得发白,淡粉的唇紧张地微抿着,连呼吸都在发着颤。 半晌,像是终于认了木已成舟的事实,如接受审判一般指尖微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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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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