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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牧的私邸修得中规中矩,既不僭越官制,也不显逼仄穷酸。 尽管如此,却已经足够叫一众清贫学子仰头惊叹。 今夜是流水席面,茶盏飘荡在清水上,周遭响起器皿在水中碰撞的细声,清雅脱俗。 赢秀坐在一群陌生的儒生中,开始左右张望,试图在宾客中寻找谢舟的身影。 那日得知鉴心有意约见谢舟,他当即托人给谢舟递了信,说来也奇怪,负责送信的书童回来时面色苍白,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问他发生了什么,书童只是摇头,说里面的人都很友好,他只是被守卫吓到了。 谢府的守卫吗? 他上次去都没看到。 赢秀决定以后还是自己亲自去,若是真的碰上守卫,说不定还可以打一架精进武艺。 等了半个刻钟,宾客次第入席,席间渐渐满了,还没看到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赢秀有点黯然,看来谢舟不会来了。 他本想着促进王谢两家合作,谢舟作为牵头的门客,兴许能够得到主公重用,以后在谢氏的日子也好过些。 但是谢舟没来…… 赢秀无心继续在这里坐下去,索性起身去外面走走。 江州牧的私邸中水廊环绕,阑干外波光潋滟,灯光映照湖光,光浮影动,清幽至极。 赢秀低着头往外走,险些与迎面走来的一行人撞上。 “抱歉——”赢秀下意识说了抱歉,抬头看清面前的人,顿时脱口而出:“谢舟?” 不同以往,谢舟身边站着许多人,裘袍重叠,珍饰盈列,个个皆是雅重清望、不怒自威的人物。 那些人掀眸轻轻看了他一眼,停下脚步,眸底似乎有什么情绪一掠而过,随后默契地往后退去。 这些人气质殊绝,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谢舟怎么会站在他们中间? “赢秀,”谢舟冷不丁地出声唤他的名字,赢秀如梦初醒,下意识“啊”了一声,快步小跑到谢舟面前,有时候就连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本能地听从谢舟。 不仅是因为那张脸,更是因为心底有个声音隐隐告诉他,必须听谢舟的,不然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 这是一个刺客面对危险时敏锐的直觉。 “你想让我和王氏合作么?”谢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来迟,赢秀也忘了问,看着这张脸,他什么难过郁闷都忘了。 他也没有留意到谢舟这话的不妥之处,琅琊王氏百年门庭,铁打的世勋贵族,一个寻常门客提到王氏不该是这种淡漠平静甚至有点轻蔑的语气。 “想呀!”赢秀不假思索,认认真真道:“如果你促成这件事,在谢家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了。” 水廊四面皆空,有风自湖面吹来,吹动角檐下的纱灯,灯摇影曳,朦胧地照彻少年明亮的眸瞳。 回廊转角,一行人静立不动,垂着眼帘,没敢去看前面的动静。 眼睛是看不见了,却挡不住声音,前头时不时有说话声传来,少年的声音清澈明亮,像只欢快的小鸟。 他在和昭肃帝对话,说什么和王家合作后昭肃帝的日子就会好过了。 在昭肃帝眼皮子底下活得战战兢兢的一众亲信的:“……?” 你在说什么? 谁敢让皇帝日子不好过,更何况这个皇帝还是昭肃帝,出了名的暴君,残忍嗜杀。 赢秀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少年试探着牵上谢舟的袍裾一角,冷不丁察觉到对方的视线望过来,如同被烫到一般,骤然放开了袖子,心虚地低着头。 少年有些局促地低着头,领襟后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如脂膏般细腻,肌肤上隐约可见一些细微的伤疤。 谢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赢秀为什么要牵他的袖子,但并不妨碍他随意地将自己的袖子塞进赢秀手里。 手里冷不丁地多了点柔软冰冷的布料,赢秀下意识抓住,笼在手里,错愕地抬眸,目光措不及防撞进对方眼中。 猛的一对视,少年刺客不知怎的,耳尖蹭的泛起一点红,迅速别过头去,放下手中的雪白袍裾,噔噔噔地往前走去。 少年落荒而逃,一头扎进黑暗里跑了好几步,又转过头,冲他喊道: “谢舟,我在沧浪亭那边等你!” 说完这句话,他又跑了,甚至用起了轻功。 一切重归寂阒。 袍裾没人仔细笼在手心里,再度垂落下来,像一片冰凉的雪。 谢舟独自立在原地,变回了昭肃帝,俊美萧肃的面容冰冷淡漠,看不出是有情还是无情。 经过一小段突如其来的插曲后,静候在原地的臣僚再次动了,未发一言,无声地簇拥着年轻的帝王继续往前走去。 人来人去,惟有水廊下江波不动。 风吹起沧浪亭五角的琉璃灯,烛火飘忽摇曳。 赢秀站在王守真身后,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明面上的身份是个落魄儒生,一介儒生怎会认识王氏长公子,甚至能做主牵线让长公子出来会晤。 这可有点解释不通。 赢秀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破罐子破摔,左右谢舟也不一定会注意到这个破绽,倘若他问起来,随口应付过去就是了。 王守真刚到不久,但对方区区一介门客,位卑言轻,竟然比他来得还晚,这让他有一丝不悦。 看着赢秀的面子上,王守真什么也没说。 远处一道颀长高大的身影提灯而至,他从朦胧昏黄的水廊中走出,所到之处,烛光粲然冰冷,雪白袍裾在灯下寒气森森。 煞气。 王守真看到他的第一眼,脑海里骤然浮现出这个词。 看似内敛温润,实则满手血腥。 赢秀这么单纯,怎么会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赢秀已经伸手朝谢舟招手,坐在王守真身边,他不好大声说话,只能打手势告诉谢舟:“谢舟,谢舟,我在这儿!” 谢舟远远看了他一眼,旋即提灯走进沧浪亭,十分自然地在赢秀身边落座。 这下赢秀的左边坐着王守真,右边坐着谢舟,两面夹击,气氛坠至冰点,赢秀浑然不知,对谢舟道:“这是王家公子王守真,”转头对王守真道:“这是谢舟。” 这是谢舟。 听到短短的介绍,谢舟乌秀纤长的眼睫微眨,眸底倒映着赢秀漆黑柔软的发旋。 按理说赢秀介绍过后,身份较低的谢舟应当主动向王守真寒暄几句,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赢秀身边,仅此而已,就像是来走个过场的。 王守真的眉心跳了跳,作为琅琊王氏的长公子,他很少需要对人笑脸相迎,大多是别人主动捧着他,顺着他,即使是出自建章谢氏的同辈,在他面前不说礼敬三分,起码也会主动开口,不让气氛冷场。 区区一个门客,竟然也敢如此怠慢。 或许…… 他不止是建章谢氏的门客呢? 这个念头骤然浮现,惊得王守真出了一身的冷汗,谢舟,建康人士,倘若他说的是真的,建章京师,那可是天子脚下,多少天潢贵胄。 难不成他是乔装打扮的王公贵族?
第7章 寂阒。 短暂的寂阒过后。 王守真不动声色地举起耳杯,试探着开口:“阁下是谢氏哪一房的门客?” 谢舟语气平静:“谢珪。” “咳,”王守真骤然被茶水呛到,赢秀连忙拍了拍他的背,关切道:“没事吧?” 王守真缓了缓,低声道:“无碍。” 谢珪,何许人也。 当朝宰辅,皇帝国舅,有国之匡辅之名,居衮职,在会稽恃兵咨擅,出将入相,位极人臣。 简单来说,就是与他父亲王道隗同辈的人,地位甚至还远远胜过王道隗。 既是谢珪的门客,倨傲些也是理所当然,若是平易近人,反倒有鬼。 赢秀听过谢珪这个名字,谢珪当年率领中原士庶与元熙帝南渡江左,举族匡扶南朝皇庭,威名赫赫。 谢舟竟然是谢珪的门客? 他还想着等鉴心当了琅琊王氏的主公,自己当了将军,说不定能将谢舟请来王家,到时候离开江州回广陵时能把谢舟一起捎走。 现在看来,只怕没有他想得那么容易。 赢秀眉眼间露出几分愁意,像一只没精打采的小狗。 谢舟注意到了,问他:“你不高兴?” “对呀,不能把你一起捎走——”赢秀意识到自己说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谢舟看他的目光骤然变得幽深莫测,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幸亏谢舟没问出那句——“你为什么想把我一起捎走?” 赢秀不敢说话,心虚地低头当鹌鹑,竖着耳朵听着他们说话。 谢舟既然是谢珪的门客,这意味他在僮客中属于比较厉害的那种,不过到底也是僮客,又不是主公。说不定到时候谢舟不想干了,又或者主公愿意放他走…… 还是有希望的! 赢秀一个人不知想了什么,又高兴起来。 像只小狗。 将这一切收之眼底的谢舟如此想道。 将大概的事宜谈妥后,约定好运河竣工后,漕运货殖由王谢两姓五五分成,正事便谈完了。 王守真本想叫上赢秀一起走,却看见赢秀已经主动牵上谢舟的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对方,显然是要和谢舟一同回去。 王守真:“……” 怎么有种自家养的白菜迫不及待去拱……他抬眸看了一眼谢舟,将心里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平心而论,谢舟这幅样貌确实世无其二,锋利殊绝,冰冷俊美,只怕是寻遍整个京师秦淮河,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美人。 只是,他怎么觉得,这个谢舟好像只是把赢秀当做一个小玩意,觉得有趣,闲来逗一逗,并不放在心上。 王守真指节轻叩案几,低声吩咐心腹道:“去查。” 查什么自不必多说,尽管方才洽谈时谢舟说话温和有礼,井井有条,挑不出一丝破绽,何况建章谢氏权势滔天,谅其也不敢冒名顶替建章谢氏的门客。 但是他就是不放心,面对谢舟时,对方那股隐隐的压迫感几乎压得他喘不上气,难以呼吸。 夜里秋风萧瑟。 赢秀牵着谢舟的袍裾沿着水廊往回走,两人都不说话。 赢秀还在想如何把谢舟捎回广陵的事,想着想着偷偷摸摸地抬起眼,朦胧月光下看见谢舟的脸,看见他身后无边的风月,少年刺客的心怦怦直跳,有些怀疑自己喝醉了酒。 ……分明在宴席上没有喝酒,为什么会醉呢? 脸好烫,心跳得厉害,在对方发现之前,赢秀慌忙低下了头,没话找话:“是谢珪让你来江州放鹿的吗?” 一个如此漂亮的门客,谢珪怎么舍得让他去放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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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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