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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他是谢珪,他就让谢舟当他的小尾巴,整日跟着他走,心情不好了就看一眼谢舟,和他说几句话。 谢舟道:“嗯。” 他没说是或不是,仅仅是嗯了一声。 赢秀觉得他有点敷衍,有心说他两句,一抬头又看见谢舟的脸,瞬间没话说了,亮晶晶的眸瞳睁得很大,好像想把谢舟一整个吃掉。 “那我帮你一起喂鹿,”赢秀把话说出口,连忙又补上一句:“好不好?” 谢舟这次答得很快,“好。” 他的视线骤然顿住,凝在赢秀脸上,看着少年脸上的笑,冰冷淡漠的目光渐渐幽深。 赢秀,赢秀…… 谢舟无声地咀嚼这个名字,原来笑也能杀人。 一个刺客的笑,能让他留在这里做谢舟,心甘情愿地做一个普通门客,陪他玩过家家的游戏。 赢秀不知道谢舟在想什么,他还在认真地规划着未来,等到江州事毕,要和鉴心一起回扬州广陵,再设法劝动谢舟一起走。 前半段是他早就规划好的,后半段的计划里多了一个谢舟。 沿着水廊走了一会儿,赢秀与谢舟回到席位上。 环顾四面,眼看谢舟在中堂似乎没有席位,赢秀便拉着谢舟在身旁的空位坐下了。 刚坐下没多久,赢秀便听见席间有南士大声抱怨:“江州的伧人还不够多么?又来了个江州别驾和那什么长公子,这些人自恃中原冠带,不过都是丧师失地之徒罢了!” 吴姓士庶素来瞧不惯中原侨姓,平日也就私底下说说,前不久经历了吴姓的坞主和儒生双双横死之事,导致吴姓的世吏和文人对侨姓更加厌恶。 恰好今日举办宴席的是出身江南吴姓的江州牧,席间本就心有怨言的南人抱怨起来便更加肆无忌惮。 已经回到客席的王守真没有回应,安静地饮茶。 本应在左席的江州牧不知去了何处,至于位于右席的江州别驾王誉,举着耳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王守真的面色。 一时间竟无人阻止,也无人附和那名南士,席间各人自若地斟酒谈笑,竟是直接无视了南士的话。 “倘若那群中原人真的那么有本事,当初也不会在羌人手里一败涂地,落得个丢弃长安京师,王师连夜南撤江左的下场!长江滔滔江水,渡不尽中原衣冠!” 南士一口饮尽杯中酒,高声骂道,竟是越说越响亮,直到席间渐渐鸦默雀静,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看。 那是南朝不愿提起的耻辱,如同一盏苦酒,从这个醉酒的南士口中尽数倾斜而出。 满坐死寂。 一声杯盏放下的轻响。 王守真面色微沉,慢慢扫了那南士一眼。 今夜之事传出去,会让琅琊王氏的长公子颜面扫地。 烛火飘忽了一刹,少年儒生的衣帛带起风,赢秀来不及多想,腾地站起身,掷地有声:“建元元年,国相谢珪都督江北水军,于襄阳隔长江遥峙羌人,抵御羌族南下,迫退羌族三千舰船,以安江左。” “建元十年,流民将军瘐明结垒寿春,铸犁为剑,募两千馀,率领两千流民邀兵荡寇,曾经一度夺回徐州衮州扬州三洲。” “永宁三年,十五岁的昭肃帝御驾出征,率两万五校尉北伐,攻入关中,大败五万羌人部曲,粮尽而归。” “亡官失守,故国神往之恨,是中原之恨。”赢秀字字清晰,句句响亮:“克复神州,光复中原之心,南朝人人有之。” 此恨不关风月,人皆有之。 那南士愣愣地看为侨姓出头的少年儒生,面色青白变换,犹豫着,慢慢举起金樽,敬了他一杯。 王守真神色微松,暗自松了一口气,想起赢秀之前说读书的事,不由一笑。 王誉则若有所思地盯着赢秀看了几眼,再看向王守真,旋即低头抿了一口酒。 目光。 四面有很多目光,像是许多琉璃灯同时照着他,照得他头晕目眩。 没有恶意,但善于在黑暗中潜行的刺客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赢秀腾的坐了下来,先是呆了一会儿,随后猛的一转头,攥紧了谢舟的雪白袍裾。 “谢舟谢舟,”紧张得脸色发红的少年拉着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问他:“我刚才没说什么胡话吧?” 刚才为了不让鉴心颜面扫地,赢秀脑袋发直,来不及思索什么,蹭地站了起来,将书上看过的话理了理,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 说着说着,那些恨和心仿佛进入少年刺客的肺腑,浸得整颗心都饱胀发热。 赢秀自小在山里长大,追着九尺高的爹爹跑,摸爬滚打跟着爹爹学了一点点武艺,十三岁前没有下过山,没有读过什么书,更没有上过学堂。 即使给他拿张舆图,他也不知道中原具体在哪,襄阳在哪,寿春在哪,徐州衮州扬州三洲又在哪。 即使说了这些话,他心里依旧是朦朦胧胧的,那些地方像是遮了一层纱,他怎么也看不真。 书上那些故国神往的恨与情慢慢冷却了。 谢舟的声音传进耳中,一如既往温凉平和的语气:“没有说胡话,方才你说得字字句句鞭辟入里,掷地有声。” 少年没有再抓他的袖子了,低着头,松开手,皱巴巴的雪色袍裾垂落在地,闷闷的声音: “……什么是鞭辟入里?” 谢舟哑然失笑。 这厢,离席在外面寻找昭肃帝许久的江州牧匆匆来了,一眼扫过去看见昭肃帝一身雅正简袍,正坐在属于儒生的席位上。 江州牧:“!!!” 他怒气冲冲地用目光横扫僮客仆伇,你们不想活了! 他迅速那边走了几步,撩起衣摆,正要跪下告罪,却看见昭肃帝侧首,轻轻看了他一眼。 冰冷中带着警告,满是杀意。 江州牧:“……” 江洲牧二话不说转头就走,回到属于自己的左席,十分自然地换上一副笑容,和客席上的王守真寒暄起来。 别驾的接风宴过后,江州府衙便开始轰轰烈烈地修运河,沅水堰口上的营户白丁昼夜不歇。 日夜都能听见纤夫的呼号声,尖利嘶哑,呐喊不休。 刺客这段时间没有任务,赢秀清闲得很,便一直跟在王守真身边,跟着他在堰口附近的堤坝上监工。 听呼号排山倒海。 看巨堰拔地而起。 直到有人轰然倒下,轻飘飘的一声响。
第8章 涛涛江水时刻不停地东来,呼号声没有哪怕一瞬间的停止。 王守真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骤然掠过一道轻捷秀气的黑影,赢秀已经用轻功飞了过去。 逼仄狭窄的堰口上,人力运送着一根根巨大的枋木,其中一根枋木压倒了一群白丁,有一角塌得最厉害。 被压在下面的白丁双膝跪地,维持着勉力曲起手肘的动作,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还牵挂着什么地方,汗水滴下来,淌过他黑漆漆的眼珠—— 他就这样断了气,在赢秀面前。 死的是个庶民的,没什么特殊的,四肢乏力,无力支撑,最后被枋木压倒,压断脊骨便断了气。 从前江州坞主相里玦在世时,他曾经寄籍在相里氏的坞堡中做佃户,相里氏倒台后,他甚至连籍贯都没有。 唯一特殊的地方,他是个南来的侨姓流民,来自中原,故籍翼洲乐陵。 赢秀半跪在地上,伸手要抬起沉重的枋木,见到是经常跟在长公子身边的人,队官连忙跑过来,招呼着要附近的白丁合力抬起染血的枋木。 “小公子,你没事吧?这些东西有点晦气,你还是快快回去长公子身边吧。”队官细声细语地对赢秀说完话,一转头厉声呵斥道:“还不快把人抬走!别耽误干活!进度慢了大伙夜里都别歇!” 很快便来人把尸首抬走了,两个满头大汗的白丁抬着尸首路过赢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半跪在这里、一副丢了魂的样子是干什么。 “……他是哪里人?”赢秀问道。 “不知道,这堰口的营户白丁多了去了,谁知道谁呀。”丢下这句话,两个白丁抬着尸首快速走了。 一切恢复如初。 只有地上的血迹还在,斑驳鲜艳的痕迹。 赢秀不能跪在这儿了,因为会挡住来来往往抬着大坊木的白丁,他慢慢走回王守真身边,后者见着他的样子,轻轻蹙眉:“你去哪了?” 赢秀道:“那边有人死了。” 王守真眉头皱得更深了,“我知道。”他有点不喜欢赢秀这幅样子,“死了自然会赔钱给他家里人——你又去哪?!” 赢秀转身走了,在人群中寻找那两位抬尸首的白丁。 在他身后,王守真猛的站了起来,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眼中满是困惑。 ……赢秀到底怎么了?不就是死了个庶民吗? 那个白丁的尸首已经用草革裹好,放在板车上,由一个白丁拉往涧下坊。 涧下坊位于沅水下游,上游的污垢黑水全部流向这里,泥路上满是大大小小的黑水泊,四处都是低矮破旧的草庐。 板车停在一处草庐前,白丁匆忙将队官给的银子放在草革上,旋即三步做两步地跑了,免得被后面的哭声追上。 草庐里出来一个素净妇人,牵着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女孩,看见门前的板车立即呆住了,迟疑地上前几步,看清那双睁开的眼,眼睛骤然睁大了,仰头深吸了一口气,猛的往后倒去。 “……娘!” 赢秀走过涧下坊的泥路,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来不及多想,他用轻功飞了过去,在涛涛江水上依旧不染水渍的袍裾,却沾上了涧下坊飞溅的泥水。 一星泥水从袍裾滑落,落在草庐内的小坑上,溅起涟漪。 赢秀站在床前,没有去擦衣服上的泥水。 草庐里只有一张床,妇人缩在草庐唯二的杌凳上,小女孩挨着她坐着。 赢秀已经认出了小女孩,这是前不久他在破岗渎救下的孩子。 这是他们见的第三面。 妇人神情一片空白,不知有没有认出他,原本静静躺在草革上的银子被拿下来,放在矮案上,在昏暗的草庐中散发出锃亮的光。 一锭银,一条命。 从妇人口中,赢秀得知白丁名为瘐望,曾经是江州坞主豢养在坞堡中的佃户僮仆,相里氏坞堡由江州府府衙接管后,被安排去堰口修大运河。 在队官的呼叱下日夜不歇,最终被枋木压倒在堰口上,再也没有起来。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赢秀慢慢伸出手,试图合上那双眼睛,然而那双眼睛依旧深深地望着他。 瘐望,你在望什么? …… 放下足够她们母女一生富足的银子,赢秀逃也似地走了,走时他看见一座座草庐里,灰扑扑的人们站在黑洞洞的门里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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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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