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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秀全然没有注意到那人的目光,他犹豫片刻,对谢舟道:“按南朝的律令处置。” 诬陷朝臣通敌叛国, 残害忠良,按照律令, 理当流放三千里。 在场朝臣无不战战兢兢,那可是琅琊王氏,谁能想到,前不久还在呼风唤雨的高门士族, 有朝一日, 竟然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内监总管走进垂帷,低声对帝王说了什么,他没避讳赢秀,赢秀听得清楚,他是说, 尚书令在外侯着。 南朝尚书令,王道傀。 这是他曾经的主公,更是诬陷瘐家的罪魁祸首。 帝王没有立即发话,垂眸看向赢秀,显然是在等他的意见。 赢秀轻轻点了点头,他也想看看主公究竟会如何为自己辩解。 得到示意,宫人朗声道:“宣尚书令王道傀——” 王道傀褒衣博带,衣冠笔挺,慢慢走入殿内,缓缓跪在地上,形容平静,恭敬道:“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此番前来,乃是做足了准备,只要陛下没有立即取他性命,他有把握绝地翻盘。 上首传来帝王漫不经心的声音:“你可要为自己辩解?” 寿春坞主案由三司并审,口风严密,半点风声也没有透漏,王道傀甚至不知道是谁出卖了他,他谨慎道: “微臣上不负苍天,下不负黎民,如今有佞幸诬告微臣,微臣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 赢秀静静望着他,刺客第一次俯视主公,发觉他的身量全然不似往日那么庞大,甚至能看见他鬓边白发,以及佝偻的脊梁。 一直压在他和鉴心头上的人,其实也不过如此。 王道傀话音甫落,大殿内一片死寂,一道声音霍然响起:“主公,您当年要我做的事,您都不记得了?” 一身素衣的王誉从楹柱走出,与神色愕然的王道傀对视。 王誉身上还带着伤,前不久他被人追杀,那些人冲着他的性命而来,下手无比狠绝,致使他至今还未伤愈。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将主公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 有琅琊王氏家臣的证词,再加上三司并审,举朝最聪慧最有城府的一群人合力协查,琅琊王氏的罪行算是板上钉钉的。 纵使早有预料,王道傀还是颓然跪地,事到如今,他更加什么都不能说,若是把建章谢氏也拖下水,只怕再无人为他拖延转圜。 头顶传来少年清亮的嗓音:“你没有别的想说了吗?” 天子殿前,谁敢越过天子发问? 王道傀来不及细思,直觉那声音听上去似乎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 他骤然抬起头,越过璁珑,看清帷幕后与帝王同坐的少年,金裳明衣,神秀轻盈,和黑衣执剑的刺客生得一模一样! 天底下竟然有两个相貌如此相似的人?! 念头乍然浮起,又被王道傀否决,什么一模一样,他分明就是赢秀! 他派去刺杀的刺客,不仅没死,还成了陛下的男宠,光明正大坐在陛下身侧。 饶是王道傀久经官场,见惯风云,也不免震惊,漆黑瞳孔有一瞬间的溃散,迅速收敛神色,低下头。 “微臣从未做过陷害忠良之事,天地可鉴。”王道傀一字一句,语气恳切,仿佛真的冤了他似的。 赢秀还未说话,王道傀却问道:“敢问贵人,您是不是瘐家的后代?” 王道傀到底是一代权臣,久经世事,来时还不清楚陛下为何无端端帮瘐家翻案,见到赢秀,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早就知道,赢秀是瘐家的后代。 从前在琼花台见到赢秀的第一眼,他便认出他是宿敌的遗孤。 当时想要杀了他,碍于他是长子的救命恩人,又有一身卓绝武艺能够为他所用,而且对自己的身世毫不知情,才勉为其难地留他一命。 倘若瘐明泉下有知,知道他的遗孤被收做刺客,任人调遣,活在刀尖剑锋中,随时都会丧命。 估计他会后悔坚持北伐,后悔当初拒绝了他的招揽,后悔与他为敌。 瘐明有没有后悔,尚且不得而知,王道傀已经后悔了。 ——后悔没杀赢秀,后悔让他刺杀陛下。 殿内众臣眼眸微闪,难怪陛下会为瘐家翻案,原来一怒冲冠为红颜,为了讨男宠欢心。 赢秀知道,一旦承认自己是瘐家的后代,只怕谢舟会背上昏君的骂名。 他犹豫了一下,手背一凉,垂眸一看,帝王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他,无声地安抚。 片刻寂阒。 “是,”少年痛快承认,甚至还夸了王道傀一句:“大人好眼光。” 不知为何,分明主意得逞,能在京畿舆论上略占上风,王道傀却有一种不安的预感,他想起这些日子听到的传闻,陛下爱重男宠,甚至在年宴上让他坐在凤椅上…… 王道傀眉心一跳,猛然意识到自己走了一步错误的棋。 当今陛下,可不是一个囿于世人评价的皇帝,他从来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他,残暴恣睢,残忍嗜杀。 得罪了陛下心爱的男宠,只怕…… 王道傀脸色不复来时的平静,被禁军请了下去,脚步都有些虚浮。 赢秀望着他佝偻的背影,脑海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若是他的亲生爹爹还在世,估计也是这个年纪。 他有点怅然,思绪飘远,回想起半年前。 那时,他还在给琅琊王氏当刺客,若是有人告诉他,半年后他会坐在太极殿,坐在陛下身旁,审问琅琊王氏的主公。 他只会以为那人吃多了酒打诳语。 谁曾想……当真是翻天覆地。 似是看出赢秀的怅然,帝王轻轻摆手,示意朝臣退下,温声细语道:“有什么跟寡人说,寡人帮你解决。” 赢秀抬起头,顾忌外人在场,开口前思索了一下,唤了一声:“殷奂,” 还未跨出太极殿门槛的朝臣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得四脚朝天。 不是,这个男宠竟然敢唤陛下的名字。 大胆,着实大胆。 动静太大,赢秀下意识朝那边看去,还不等他看出个什么来,那群朝臣迅速离殿,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赢秀:“(⊙o⊙)” 他看起来,有这么吓人吗? 怎么感觉他们都很怕他。 直到那群朝臣消失在视野中,赢秀转头看向帝王,神色已然有几分严肃,认真道:“王氏不愿把谢氏供出来,估计是还指望谢氏会帮他拖延时间。” 显而易见,王道傀在拖延时间。 他似乎有某种把握,笃定只要拖延一段时间,便会有新的转机。 那转机到底是什么? ——建章谢氏? 直觉告诉赢秀,远不止如此。 而且,他还记得,帝王的化名是谢舟,身份是建章谢氏的门客。 虽说是被他错认的,但帝王能认下这个身份,足见他不怎么讨厌。 建章谢氏的主公是天子国舅,太皇太后的兄长。 这种情况下,谢舟还会帮他吗? 帝王笑了一下,他明白赢秀的担忧,看穿他心底的想法,轻描淡写道:“拖延不了多久,你要是不放心,寡人现在就杀了他。” 他是暴君,从不拘泥条条框框,流言蜚语。 朝野权要,士族贵胄,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 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 “不要,”赢秀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他不想谢舟因为他背上昏君的骂名,更何况,此案还是一一细查比较好,草率杀了王道傀,万一疏漏了什么,或者冤枉了谁。 那他与当年那些诬陷瘐家的人又有何异? 在这方面,赢秀出奇地执拗。 他非要查得一清二楚,水落石出不可。 帝王轻轻颔首,没有再提直接处决王道傀之事,赢秀却想起什么:“我总感觉他有点不对劲,好像留了底牌,得派人盯紧他,看看他这段时间究竟去过哪里,做过什么。” 刺客的直觉无比敏锐,总能察觉到还未出鞘的剑锋。 他预感到,王道傀一定留了后手。 帝王屈指轻叩案几,太极殿的梁柱上翻身飞落几道身影,板正笔直地跪在地上,异口同声:“卑职参见陛下。” 赢秀不由愣住,这是……同行? 他不由想起,第一次在麓山客舍见到谢舟。 刚踏入楼台,他便隐隐察觉到四面似乎有人,当时以为是自己昨夜没睡好,以致于产生错觉。 现在想想,应当就是这群人了。 帝王轻声对悬镜司的暗卫道: “从今以后,他便是你们另一个主人,你们要听他调遣,护他平安。” 在场的每一个暗卫,无一不是从刀光剑影中浴血厮杀出来的,具有已臻化境的武功和顶级的城府。 说起来,他们对赢秀并不陌生。
第66章 从前在江州时, 他们便奉命盯着赢秀,甚至在宁洲铜雀台交过手,对他的行事作风一清二楚。 品行端正, 善良单纯, 是个很好的少年。 暗卫们毫无异议, 跪地朝赢秀叩首, 从善如流地唤他:“主人。” 倒是赢秀,蹭的站了起来, 拱手朝他们回礼, 又极为不适应地摆了摆手:“别叫我主人……” 他总觉得,这话听上去怪怪的。 赢秀试图说些什么摆脱这个令人尴尬的称呼:“什么主人不主人的, 大家都是同行。” 话音甫落,暗卫们顿时神色巨变,重重磕头,异口同声道:“卑职不敢当。” 谁敢说自己和未来皇后是同行? 这话说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看他们如此紧张, 赢秀也不好再说什么,也是, 认真来说,暗卫和刺客确实不算同行。 帝王并不在意这些小插曲,没看底下跪着的暗卫一眼,专注地望着赢秀, 轻声为他解释:“日后他们便跟在你身后, 你有什么想做的,尽管吩咐他们。” 还有一件事,帝王没有和赢秀说,赢秀可以调遣悬镜司,但是他吩咐的每一件事, 说的每一句话,悬镜司都会事无巨细地转述给他。 他命暗卫重点关注赢秀身边的那些好友,防止有人动歪心思。 赢秀心里说不出的感动,谢舟对他真的太好了,竟然愿意把心腹暗卫给他调遣。 给人当了那么久的下属,他总算有机会当一回上峰。 首先要把下属的待遇提高,涨月例,吩咐御膳房给他们包吃,再安排地方给他们住,另外每人安排一只鸱鸮。 赢秀逐一把想法说了出来,心满意足,他当刺客时一直盼着主家包吃包住发月例,可是总是被上峰克扣银子,要是没有鉴心时不时救济他,他外出只能睡阁楼。 如今愿望也算是实现了。 以为新主子要开始立威的暗卫们:“……” 眼泪突然从嘴巴里流出来了,御膳房的饭菜,嘿嘿,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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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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