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涧下水污浊,泥泞,与笙歌鼎沸的小秦淮云泥之别。 临近黄昏,小秦淮临水的小楼上,歌姬在吊嗓唱歌,软侬吴音唱软了一江春水。 少年刺客走在青石阶,漫无目的地走着。 南朝名士喜好出世隐逸,归隐桃源,不问世事,再过几年被朝廷请来出仕,三请四请,终于入世,自此高官厚禄,日转千阶。 自永宁八年孤身下山,算起来这是赢秀入世的第四年。 秋风拂过,石阶上落满了花,赢秀避开那些还算完整的落花,闷头往石阶上面走去。 青石阶的尽头,飞檐下静静垂着琉璃灯,昏黄灯影浮动在淡淡黄昏中,幽静的庭院静静矗立在草木疏落里。 这是美人门客的住所。 赢秀抬起头,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了这里。 他有点想进去,立在门后,伸手想要叩门,却又犹豫。 正在犹豫要不要夜里打扰谢舟,朱红的槅门骤然无声地敞开。 素袍童子提灯立在门后,好似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赢公子,你来了。” 莫名的,赢秀想起之前派人给谢舟送信,送信的书童回来时面色苍白,说是被守卫吓到了。 僻静院落,何来的守卫? 童子指引他往前走去,琉璃灯所至,烛影覆盖,短暂地照亮黑暗。 远处甍宇齐平,亭榭笼在溟濛的微光里,楼台水榭,柳陌花衢全部错落地浸在一片幽深中, 秋风至,秋雨落。 雨丝细细吹过回缭的廊庑,振响檐牙下的惊鸟铃。 秋雨,深林,像误入一场幽深莫测的梦。 赢秀的心如同步入温凉水潭,慢慢平和。 穿过长廊,迈过洞门,眼前堂庑清幽,竹帷轻轻晃动,竹影在青石地面上游曳,谢舟就在这里。 圆形槅门后,高大笔挺的素白身影披发跽坐在茵席上,骨节明晰的手执着狼毫,地上铺着巨大的舆图。 山川河流,中原王土,在他脚下。 “谢舟?” 少年小心翼翼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提灯的童子移步退了出去,只留下漆黑袍裾上沾着泥泞的少年独自站在槅门边。 纤秀软韧,像一柄隐匿在黑暗中的秀剑。 昭肃帝垂眸轻轻看了他一眼,搁下狼毫,踩着舆图,走到他面前,“怎么了?” 怎么了。 这短短的三个字让赢秀眼眶发酸,他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想说自己奉命杀了一个恶人,却有一个无辜之人因此而死。 当日对着江州坞主一剑穿喉的剑,现在好似仿佛穿过他的喉咙,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从前每每完成任务,刺客都会立即离开,他只负责杀掉该杀的人,其他的与他无关。 但这一次,刺客留下了,留在江州,看见了人死后风云变幻,浪卷涛翻。 一剑带起千重浪,一浪压倒涧下坊。 “罢了,”见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谢舟没再问下去,“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今夜先好好睡一觉。” 赢秀闷闷地“嗯”了一声,偷偷摸摸牵住谢舟雪白的袍裾,骤然看见地上铺着的舆图:“……这地上是什么?” 谢舟任由他牵着自己的袖子,就近点了一盏灯,提在手里,一寸寸照亮舆图,先照亮一个小点:“这是江州,我们现在就在这里。” 琉璃灯向东移动,照亮一片蓝色附近的小点:“这是徐州,广陵在这里,你的家乡。” 灯影偏移,小点旁边挨着一个红点,“这是建康,南朝京师。” “我知道!”赢秀提前抢白:“这是你的家乡,对不对?” 谢舟默了默,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他的指尖在虚空中越过舆图上一道天堑,指着丘陵沃土,虚虚点了点,“我的家乡在这儿。” 那里是—— 中原。 赢秀似懂非懂,他已经大致明白舆图上那些小点和弯弯曲曲的线指的是什么了,也知道中原在哪,襄阳在哪,寿春在哪,徐州衮州扬州三洲都在哪了。 就拿琅琊王氏据守的徐州来说,徐州广陵,眦邻健康,东南接扬州、会稽,西北与寿春、汝南接壤,环卫京师。 称得上是要道枢纽。 “咦?”少年俯下身,点了点属于江州那个小点,“这里像是蜘蛛网中间的结。” 本来不是蜘蛛网,但有一条鲜红的线由东北向西南划下,起于徐州,经过健康,接着是扬州江州荆州,江州位于中间,且四面都是细线,河流遍布,四通八达。 以江州为中心,东北沿长江是健康京师,东南沿赣水是豫章庐陵,西南沿湘水是关洲,西北沿钶水是襄阳。 有这条线在,江州成了江左名副其实的水上要道。 这条线就是正在修葺的大运河。 赢秀望着那条新添上去、鲜红如血的红线,骤然愣在原地。 “怎么,”头顶冷不丁传来谢舟温凉的笑声:“看懂了?”
第9章 琉璃灯不知何时被搁下,恰好放在舆图上江州的位置,静静散发着昏黄光辉。 灯影照亮了整个江左,惟有北边的中原地区幽暗一片。 “……看懂了,”赢秀道:“修大运河,确实功在千秋,便利江左水运。” 说完这句话,少年刺客抬眸直视着士族门客,清澈眸光比剑光明亮。 “修大运河可以,累死百姓是不对的。”赢秀的声音很轻,却有很有力量,像是在对抗什么。 千秋伟业,起于微末。 谢舟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对此不置可否,漆黑冰冷的眸瞳平静淡漠,温声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赢秀长睫轻轻颤动,“主持督工的是鉴心,我和他说一说。” 鉴心,王守真的小字。 他这样语气自然地唤王守真的小字,谢舟眸色变得有些危险。 他差点忘了,赢秀是王守真的家臣,自然事事以王守真为重。 将近酉时,麓山中天色已经黑透了,赢秀还是向谢舟告辞,急匆匆地走出谢氏庭院,一直走进黑暗里。 谢舟本想让人送他回去,赢秀走得着急,他竟然没有说话的机会。 凭阑望去,四下皆是黑阗阗的无边墨色,惟有小径上枝摇影动,是着黑衣的少年在疾步往回走。 那日别驾夜宴,赢秀分明不善言辞,却主动站起来为王守真说话,他们之间的感情,全然不是寻常的主仆之情。 用赢秀的话来说,他们是挚友。 昭肃帝走进槅门内,地上铺开的巨大舆图维持着原来的样子,那道随手划出来的红线像殷红的长剑,位于红剑中心的琉璃灯明明灭灭。 楼台外风吹雨打,烛火始终不熄。 “嚓——” 琅琊王氏的私邸中,年迈的僮客反复点亮廊下烛火,一盏盏地往里添油,多了倒,少了添。 屋里纱窗上倒映着两道人影,有个少年儒生夤夜来访,长公子亲自接待。 屋内,王守真看了赢秀许久,面露无奈,好似妥协般道:“好了,某和那些大户说一声,将营户白丁的俸禄上调,一日只做四个时辰,从寅时到未时,再将运枋木的五人改成七人。”他问道:“这样如何?可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问完这句话,王守真沉默下来,不动声色地借着烛光观察赢秀的反应。 区区一个庶民而已,为何赢秀的反应这么大? 再想到赢秀永宁八年才下山出世,此前一直待在山中,难不成他从前在山中认识那个殁了的白丁?不然解释不通赢秀为何如此在意。 “还不够,”赢秀道:“还要为瘐望置办丧仪,添置家产,安置好他的妻儿。” 瘐望是谁? 王守真是聪明人,转念便明白瘐望是那个庶民的名字,他想了想,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好。” 得到预想中的答复,赢秀一肚子郁气瞬间散了,举起耳杯噙了一口清茶。 入口生甘,极其熟悉的的味道,是当年他在广陵时最爱喝的绿杨春。 一春生万叶,一叶知新春。 “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王守真清隽端方的脸上笑容温和,温声唤他的小字:“扶危,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我能办的,尽量都给你办了。” 世人皆说琅琊王氏的长公子明公正道,温润而泽,赢秀与他相处四年,才知道什么叫所言不虚。 夜色茫茫,少年走了。 王守真送他出门,慢慢走回去,转头看见方才在廊下不断点灯添油的老僮客。 士族出身的贵公子停下脚步,望着苍老的僮客,叹了一口气,“您既然效忠我父亲,我派人送您回广陵吧。” 至于回去后会发生什么,与他何干。 老僮客手中的灯油骤然跌落在地上,他跪在地上求饶:“长公子,是江州别驾要我盯着赢公子的,他说,主公说了,长公子身边不能有不听话的奴才。” 王守真缓缓蹙眉:“王誉竟然连某的事都插手?” …… 七日后。 瘐望的丧仪在涧下坊举行,因着这场丧事,泥泞的小路连夜铺了白石砖,黑水坑也填了,整座涧下坊焕然一新。 挂满经幡的草庐内,一身道袍的方士正在敲钵诵经,念念有词,要渡亡者往生。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其中不乏出身侨姓的名士清流,听闻是琅琊王氏的长公子出面举办的丧仪,忙不迭地前来凭吊。 方士忙着诵经,清流忙着给王守真的善举写诗做赋,涧下坊的庶民忙着吃丧仪上的醮食。 丁零当啷,人声鼎沸。 赢秀独自立在简陋的灵堂前,少年穿着一身缟素,皎洁灵秀。 身后有人走过来,影子投到他脚下,拉得很长,瘦瘦小小的,是那个叫做长安的小女孩。 赢秀记得谢舟给自己看的舆图上面,中原的故都,也叫长安。 据说那是个很繁华的地方,天朝京师,人稠物穰,花锦世界,有无数的明灯,巍巍的高楼,流水与人潮时刻不停地穿流而过。 长安认得这个救过自己的少年,也知道他就是那一夜杀了江州坞主的刺客。 她走上前,轻轻牵起赢秀苍白的袍裾,怯生生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小长安说,不仅要谢谢你帮了我和娘亲,还要谢谢你杀了坏蛋,江州坞主是坏蛋,谢谢你杀了他。 赢秀听到这句话时浑身僵住了,这件事无法向相识不久的美人门客诉说,刎颈之交的鉴心视作无举轻重的小事,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如此在意。 只有名字与中原故都相同的小女孩明白他心中所想,告诉他不要愧疚。 两个时辰过去后,方士结了银子离开,清流带着诗赋归去,庶民吃完了醮食去讨生计。 人来人去,只剩满地黄纸,被风吹得起起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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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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