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夫长看见他,伸手指了指他,口中还说着什么,那人看了他一眼,上前朝他走来。 “请问您可是王氏公子,王守真?” 王守真脸色平静,摆了摆手,忽略百夫长震惊的目光,“您兴许是认错人了,我不是王氏公子。” 那人笑了一下,搁下一句:“有人让我转告你,赢秀还活着。” ……赢秀?! 王守真连忙追问,那人却命人搬来一车箱笼,交给他后便转身离去,在众人簇拥下消失在码头上。 徒留王守真愣住原地。 片刻后,他打开箱笼,看见里面满满当当的金银,不由更加怔忡。 如果赢秀还活着,岂会不来见他?如果他已经死了,怎么会有人平白无故地冒出来,向他转告赢秀在世的消息,又赠他金银? 百夫长走过来,看了一眼犊车上的箱笼,意味深长地望着他:“那位可是从京师来的大人物,听说他们一直在找人,没想到是你。” 这段时间下来,他已经对这个清隽端方的青年没了偏见,能吃苦,能干活,样样都做得好,最让人省心。 只是不知,好好一位士族公子,为何隐姓埋名到边关当一位小小的水兵? 百夫长没有打听王守真的来历,举目眺望,压低声音:“好好干,这些赤龙驰马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顺着他的视线,王守真望向一座座停在岸边的巨大楼船,巍峨如山,连绵起伏,远远望去,连天光都遮住了。 ——战事将起,这些楼船要出关了。 …… “南朝的部曲水师精悍强大,丝毫不逊色于我朝。” 赶在四月前,北朝使团回到长安城,在明光宫内,绘声绘色地向羌王描述在南朝的所见所闻。 使者战战兢兢,用毫不逊色来形容还是过于委婉了,实际上,南朝的部曲比北朝的厉害多了。 倘若真的兴起兵戈,还不知谁输谁赢。 他们本想劝大王推迟出兵征伐的时机,什么时候都好,反正不该是现在。 “……是吗?”羌王语气轻慢,“还未出兵,便自挫锐气,损害军心,”他随口道:“拖下去,斩了。” 使者惊愕地抬头,连连求饶:“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微臣方才都是胡说八道的……” 他惊恐地挣扎着,被拖了下去,惨叫声传遍了整座大殿。 “为了南征,本王整整筹划了三十年!就盼着有朝一日一统南北,天下归一。”羌王厉声道,充满杀气的目光在殿内梭巡,“尔等谁还有异议?” 整座明光宫噤若寒蝉,无人胆敢开口,陡然响起一道声音:“父王应天授命,理当承眷命,牧苍生,统一南北轻而易举。儿臣愿为父王效犬马之劳。” 说话之人正是刚刚归朝不久的世子。 羌王低头乜了他一眼,朗声大笑,“真不愧是阿耶的好儿郎!你说说看,本王该如何做?” 世子回首,望了一圈殿内跪着的朝臣,道:“儿臣想单独向您禀报。” 羌王意识到他要说的话极为重要,神色稍稍严肃,屏退众臣,只留下世子。 “现在可以说了吧?” 世子压低声音,低声讲述在诏狱的经历——被关在诏狱的日子里,他隔墙听见身旁的窄狱有人,是琅琊王氏的家主,即将被问斩。 想到琅琊王氏私底下与北朝有来往,王氏家主一度身居南朝的尚书令,位极人臣,定然知道不少有关南朝的秘辛。 他试着旁敲侧击,承诺以后会设法照顾琅琊王氏。王氏家主思虑再三,在问斩的前一夜告诉了他一些至关重要的秘密。 听完世子的话,羌王沉思片刻,他记得王道傀,正是他当年暗中运作,把明昔鸾偷偷送到北方,献给他。 此人贪图功名利禄,一心光耀士族门楣,死前为了保住累世门第,维持琅琊王氏百年地位,向世子吐露南朝秘辛,倒也不出意料。 “只是事关重大,不能轻信,还需验证一番。”羌王抚须,面色峻肃。 看不出羌王准备何时出兵,世子也有些着急。 世子犹豫道:“眼下已经开了春,北方依旧凛如寒冬,牛羊都冻死不少,若是还不能南下避寒,只怕……” 他北方归来时,一路上看见南朝百姓穿着单衣,打着赤膊在田垄间锄禾,闲聊谈笑,过得悠然自得。等到过了淮水后,北朝百姓全部都裹着厚厚的皮裘毪衣,面颊清瘦,手脚冻得通红。 对比鲜明,触目惊心。 他堂堂北朝的子民,岂能败给南朝这堆软骨头? 羌王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帘,眸光肃杀冰冷。 “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吩咐道:“传出去,你出使南朝时被南人扣留,九死一生才逃回来,再加这次南朝皇帝轻辱我朝使者,新账旧账,一并算!” “砰——” 宫漏敲响,钟声迢递。 报时的钟声一如既往地响彻明光宫,独坐鸾台的明昔鸾仿佛意识到什么,站起身,眺望万里山河。 风卷起她红色的发带,千里同风,两地殊异。 永宁阴历四月初,北朝以讨伐暴君之名,派遣水师进犯长江关隘,连越瞿塘关、横江、南津关等三道关口,其中两道关口被南朝水师及时拦下。 至于瞿塘关,堰口被凿,江水漫上堤坝,一重重浪打来,彻底打翻了江左一直以来的平静。 天下百姓,人人自危。 瞿塘关军报八百里加急送到太极殿时,正值子时,黑天墨地,漏尽更阑。 赢秀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宫人低语,随后察觉到枕边人起身离开,他裹在被衾里躺了一会儿,缓缓睁开眼睛,脸上还有些刚睡醒的懵懂, 赢秀坐起身,拨开垂帷,殿内还是黑漆漆的一片,没有点灯。 他想了想,下了床,趿着木屐朝外走了几步,许是听到动静,察觉到殿内的人醒了,宫人连忙入内掌灯。 琉璃灯点明,烛火簇簇,殿外的灯火次第亮起。 “郎君,陛下说了,让您再睡一会儿。” 赢秀摇了摇头,接过宫人手里的提灯,径直朝外走去:“我去东堂等他。” 他直觉向来敏锐,隐隐猜测到许是北朝有所动作,南北两朝隔江对立的平衡被打破。 赢秀提灯,一路越过漆黑廊庑,走到议政的东堂。 黑暗中,东堂烛火通明,立在殿外,依稀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陛下,万万不可!”一道苍老的声音道:“您要御驾出征,但是边关距离京师山长水远,更何况那里杀机四伏,万一……万一……” 朝臣满腹忧心,听得殿外的赢秀都有些不安,夜里蚊虫多,几只趋火之萤朝他手中的琉璃灯飞来。 少年轻轻拂了拂琉璃灯,萤火随之散开又聚拢。 “郎君,陛下让您进去。”殿门骤然打开,内侍对赢秀道。 赢秀连忙走了进去,彼时殿内正吵得不可开交,朝臣苦口婆心地上谏。 赢秀一踏进殿门,所有人的视线都朝他看来,眼神中明晃晃地写着:“你快劝劝陛下。” 帷幕后,传出帝王清寒的声音:“过来。” 赢秀走上高台,坐在帝王身边,低声问道:“你要亲自出征?” 这件事殷奂从没和他说过,但他凭着和殷奂相处多日,对他的了解,隐隐约约有所预感。 “是,”帝王略微颔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届时你留在京师,驻防建康的中军以及宿卫军会保护你。” ——殷奂要把他一个人留在建康?! 赢秀顿时来了气,气得牙痒痒,却不好当着众臣的面高声骂他,只得继续低声道:“我要和你一起去。” 他不是殷奂的拖累,他很有用。 少年试图让殷奂明白自己有多厉害,“我会杀人,除了皇帝杀不了,别的都能杀。” 某位皇帝:“……” 殷奂轻轻扶额,赢秀掰过他的手,让他直视自己,语气认真:“你有没有替我想过?” 他把之前殷奂对他说的话拿来用,就连语气也模仿得十成十,想要冰冷地质问他。 ……很努力,但是听起来并不冰冷。 赢秀故作严肃:“你要是在边关死掉了,我也会死,还不如和你死在一起。”他随手指了指底下的朝臣,“他们会把我杀掉的。” 刺客对杀意很敏锐,他知道,要不是有殷奂在,只怕这群大臣恨不得当场把他解决。 底下的朝臣:“……” 怎么突然感觉凉嗖嗖的?难道是夜里太冷了? “不会,”帝王垂睫,轻轻睨了满朝文武一眼,目光寒凉,“会有人护你平安离开京师。” 等到赢秀百年之后,他们会把赢秀迁入帝陵,到那个时候,再来陪他。 赢秀才不管他说什么,语气异常坚定:“我要陪着你,无论去哪里。” 难得见他如此执拗,帝王有些无奈,动作轻柔地抚平他翘起来的碎发,少年醒得太早,来时还不甚清醒,黑发随意用金绫扎起,松散地垂在肩膀一侧。 帝王尝试劝说:“听话,寡人很快就回来。” 赢秀对此报以冷笑,恶狠狠道:“该轮到你听我的话了,战场上刀剑不长眼,万一……” 想到殷奂可能被袭击被埋伏被刺杀,赢秀恨不得把殷奂揣进袖子里,不让他出来。 赢秀:“<(。ì _ í 。)>” 少年绷着脸,一脸严肃深沉,袍裾下的手却悄悄地摸上帝王的箭袖,往下摸到他的手腕,试图圈住。 ——万般努力之下,终于圈住了一半。 赢秀再次尝试,双手并用,终于圈住了帝王一只手。 可算是成功了! 实在拿他没办法,殷奂只能应允:“那你同我一起去。” 不让赢秀跟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原因,他怕自己临死前,会拉上赢秀,生死相随,正好应了灯笼祈福纸上那句——永远和谢舟在一起。 倘若真有那么一日,他会尽力克制。 赢秀还那么年轻,还是个尚未及冠的孩子。 总算得到承诺,赢秀高兴得亲了帝王一口,柔软的唇瓣擦过对方的面颊,迅速分开。 他不贪多,只亲一下下。 殷奂眸光微动,清冷幽寂的神色罕见得出现了一丝变化,哑声道:“真到了寡人将死的时候,你千万不能做这种事。” 不要主动亲他,这是很危险的。
第78章 在赢秀的软磨硬泡之下, 殷奂不得不答应他一同出征,花了几日打理好朝政,收拾好箱笼物什。 永宁四月初八, 帝王的卤簿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建康城的大司马门。 官道穿山而过, 四面皆青, 天地一新, 一路还算坦途。 往日赢秀坐马车,最爱拨开纱幰, 趴在窗牖上看外边的景色, 如今他却坐得好好的,手执狼毫, 凝神查看手中的卷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4 首页 上一页 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