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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上面记录的都是历年来,南北两朝之间大大小小的战事,包括几十年前羌人乱华,北方兵乱频频, 中原衣冠为了避祸不得不南迁。 少年盯着卷轴看了好几日还不肯放下,坐在他一旁的帝王收起手中的军报, 侧眸看向他。 赢秀对他的注视毫无察觉,还是认真地研究两朝军情。 见此,殷奂不得不开口:“等到了江北,你好好待在竟陵郡, 寡人要去襄阳。” 竟陵郡毗邻襄阳, 同样位于永水上,前者偏南,靠近江州,后者位于边关,隔着长江北直接与北朝对峙, 称得上是南朝的门户之地。 如果说竟陵郡还算安全,那么襄阳便是绝对的危险。 赢秀“哗”地一声卷起卷轴,抬眸直视帝王,少年似乎在这方面异常得固执:“我要陪着你。” 车厢内,帝王低覆长睫,眼帘帷垂,居高临下,静静地凝视他,语气冷静得可怕:“寡人不需要。” 战场上,他不需要赢秀。 答应带赢秀一同出征,于他而言,已是出格。 不再刻意收敛,帝王的气势强硬而淡漠,湛若冰玉,森冷可怖,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几乎能叫人窒息。 赢秀也有些紧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握住手里的卷轴,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些力量。 “你不需要我,那你把马车停下,我现在就走。” 少年语气认真,不像是赌气,反倒是真的要离开他。 帝王凝望着他,深沉漆黑的眸光几乎要让人溺毙其中,眸底黑得透不进一丝光,“你要走?” 帝王语调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清凌凌,如寒泉响石,却让赢秀绷紧了脸,心脏跳得厉害。 “你都不需要我了,那我不走,还留着做什么?”说到最后一句话,赢秀的嗓音都有些湿润,像是喉咙里堵了一团湿棉花,不上不下,难受至极。 帝王伸手,拂去赢秀眼角的泪,那张昳丽殊绝的脸上难得出现了无奈,再三提醒他:“你跟着寡人,可能会死。” 死在沙场乱兵之中,或者…… 死在他手上。 赢秀不理他了,转过头,弯腰从一旁的箱笼里寻找着什么,片刻后,他恶声恶气地叫殷奂把手伸出来。 帝王依言伸出手腕,下一刻,少年“咔嚓”一声把一个东西扣在他手上。 金光闪闪的,是一道金链。 赢秀把这东西从太极殿带了出来。 赢秀才不管殷奂如何作想,他掏出另一头,又是“咔嚓”一声,锁在了自己手上。 “这下你别想再丢下我了!”少年恶狠狠地说。 张牙舞爪的,不像是金鹤,倒像一只炸毛的虎崽子。 殷奂几乎凝固在赢秀身上的视线终于动了,缓缓移开眸光,一寸寸向下,俯视着手腕的金链,如果他没猜错,这是赢秀最喜欢那一条。 ……他该拿赢秀怎么办。 ——毫无办法。 帝王卤簿从京师出发,前往荆州襄阳,途径江州,赢秀卧在马车里小憇,却听见前方传来动静,声音不大,像是有人拦路。 他睁开眼,坐起身,揭开面前的车帷,往外看去,街道两侧围着身着布衣的百姓,里面不乏熟悉的面孔——是涧下坊的百姓。 还不等赢秀发问,随行的官兵低声对赢秀解释:“他们说要见瘐坞主的遗孤。” 赢秀眸光微动,探出身子,示意官兵退开,“你们在找我么?” 前方正熙熙攘攘,少年清朗的声音打断了喧闹,百姓们的目光越过重重玄光明甲的官兵以及舆从羽葆,落在赢秀身上。 视线碰撞,赢秀看见了他们眸底闪动的泪光,他转过身,对车厢里的殷奂道:“我想和他们说说话。” 正在批阅军报的殷奂停下动作,悬笔未落,神色淡淡,不置可否。 赢秀见状,仰头快速地亲了亲他,“就一下,半刻钟,我去去就回。” 殷奂搁下尤在滴墨的朱笔,目光幽暗。 …… 一炷香后,江州最高的阙楼上。 楼内冷冷清清,寂静无声,满楼皆是环卫的官兵,还有十几位涧下坊百姓,赢秀与他们围案而坐,一如从前。 其中小长安的娘亲也在,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看向赢秀,眼眶红红的,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当年,坞主从乱军中救了我,一路带着我南迁,那时有人说我是累赘,坞主狠狠骂了他,还主动让我先登船,给我粮食吃。那年我才十岁,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十岁那年瘐坞主从羌兵手下救了她,这么多年过去,坞主的遗孤又救了她一次。 妇人眼中含泪,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件长条包裹。 “这是坞主死前交给我的东西,叫我好好保管,似乎是一副画,至于究竟是什么,连我也不知道。” 赢秀接过那副画,久久没有回神。 一旁,涧下坊的百姓望着他,态度坚定:“我们要和您一同从军。” 当了这么多年的佃奴,他们差点忘了,十四年前,他们还是威风凛凛的瘐家军。 能叫羌人闻风丧胆,打得这帮狄戎屁滚尿流! 赢秀捧着画册的手顿住,抬头,环视他们,扫过一张张黢黑朴实的面孔。 短裾粗袴,布衣陈旧。 对于赢秀要收这群百姓一并从军的决定,帝王是不同意的,这些人在后方当伙夫还行,上战场杀敌,岂不是送死? 更何况,此行皆是水师精锐,无论将这些人安排在哪一处方阵,只怕都不足以服众。 赢秀只道:“你交给我安排,我会保护好他们,”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话,“也会保护好自己的。”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赢秀会保护殷奂。 面对赢秀,帝王一向毫无办法,他只能点头颔首,随赢秀去了。 左右也是小打小闹,在战场上掀不起风波。 赢秀打开那副画册,细细端详,这似乎是一副寻常的千里江山图,画着绿水逶迤,青山连绵,尘封的颜色几乎褪尽了,斑驳一片,看不出有何异样。 瘐安留下此图,必定藏有秘辛。 只是不知,究竟要如何才能解开真意…… 卤簿还未到荆州,又传来新的军报,宁州巴郡失陷,为北朝所据。 巴郡与瞿塘关相隔千里,前阵子瞿塘关被凿,南朝百姓还以为北人盯上了瞿塘关,谁承想,一转头就攻下了宁州的巴郡。 巴郡地处平原,地势宛如一个倒扣的盆,易攻南守。 赢秀和殷奂相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见了相同的情绪。 与此同时,宁州巴郡,世子立在城楼上,高声命令副官,“你快给父王传信,就说,王道傀说的都是真的。” ——宁州巴郡,远离京师,边防薄弱,易攻难守。 只是,这城中的百姓跑得也忒快了些,就跟兔子似的,等他们攻进来时,此处已经成了一座空城。 要不是粮食和金银都没有带走,他甚至怀疑这些人早有预备,提前得知了他们要攻城的消息。 “要不要现在把城中粮食分一分,分给底下的手足?”副官问道。 “可——”世子刚要随口应允,想了想,“这些南人狡猾奸诈,先不用他们留下的粮食,到时候抓几个南人,用他们试毒。” 短短几日,北朝攻克宁州巴郡的消息已经彻底传开了,坊市长巷内,人人自危,惶恐不安。 紧张焦灼的氛围并没有传到赢秀身边,他正在学着排兵布阵,殷奂给他派了一位龙骧将军帮忙筹划安排。 赢秀不懂行军,但是他知道,该放权让懂的人去做。 这位龙骧将军也不出他所望,短短数日,把数百位涧下坊百姓编排得整整齐齐,形成了一队方阵的雏形。 临时驻扎的营地上,天光下,帝王走出马车,一眼便看见不远处赢秀正在认真地倾听龙骧将军的话,不时点点头,大声夸赞那位将军。 夸得那位年过半百的将军挠着头嘿嘿直笑,青涩得像个少年。 帝王不露痕迹地皱了皱眉头,近来国务繁忙,他又要调配边关传来的军情,又有处置京师送来的要务,着实腾不出空。 若是他自己有空,又岂会让别人接触赢秀。 赢秀一转头,看到立在马车旁的殷奂,一身缁色袨服劲装,披着明甲,绣着金鹤的箭袖笔挺,膝上垂着蔽膝,更显腰窄腿长,高峻巍然。 ——高悬明月,化作一柄修长寒刃立足世间。 在自我管理之下,赢秀已经很少脸红了,但这一回,他再一次感受到面颊微微发烫,心脏剧烈跳动。 同样穿着铁甲的少年刺客慢慢朝帝王挪了过来,仰起头,眼眸闪闪发亮,望着对方。
第79章 帝王伸出指尖, 轻轻地碰了碰赢秀的长睫,少年的乌睫细软纤长,一绺绺, 蜷在他掌下。 指缝间, 少年的眼眸亮晶晶, 明亮粲然, 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 “……好了,”殷奂仿佛被什么烫到一般, 骤然收回手, 低声道:“过了这个关口便是荆州了。” 荆州,位于长江上游, 乃是江左腹地,古来兵家必争之地,一旦失陷,北朝便可顺流而下, 直取南朝京师。 赢秀站在山道上,俯瞰底下的荆州, 城楼上连绵的瞭望台几乎与天齐平,红色的旌旗宛如一个个小点,在风中招展。 他收回视线,跟着卤簿一路往下, 荆州治所位于襄阳, 州牧早早得到消息,大开襄阳城的阳春门,官兵黑压压地列队在两侧,恭候天子圣驾。 卤簿浩荡而来,宛如一条被甲的长龙, 齐整有序地进了城,停在城中央的昭明台。 昭明台足有三层,巍峨雄伟,赢秀被引到最高层下榻,与天子同塌。 他新奇地走到凭栏外,望着这座被誉为江左军事要地的城池,远远眺望,还能看见南面的天色鳞鳞,泛着点点星光。 那不是天色,是长江。 由于长江辽阔无垠,一眼望不到边际,看上去就如同和天穹融为一色,澄澈清白。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① 赢秀还是第一次见到长江,他忍不住看了又看,原来,这就是南北两朝相隔对峙的天堑。 不似分割两地的利刃,反倒像柔软绸缎,平铺在天地间。 “郎君,陛下有命,让您去中军帐。”宫人低声对赢秀道。 中军帐,是主将讨论战略方策之地,朝廷机要,不容外人窥探。 赢秀一无官衔,二无履历,本不该进这样的地方。 他对这些不成文的规矩一窍不通,听闻殷奂叫他去,便跟着宫人来到中军帐,帐内众臣眼睁睁看着他走进来,沉默片刻,什么也没说。 这位可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谁敢多说他一句。 坐在首位的帝王朝赢秀招了招手,金裳少年乖乖走过去,坐在他身侧的空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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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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