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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船源源不断地从北朝的魏兴郡启程,羌王立在楼台上,望着一艘艘楼船出江。 一个斥候疾步走来,低声道:“大王,南朝的皇帝乘着楼船出海了。” 都说擒贼先擒王,这可是南朝的昭肃帝。 昭肃帝后宫虚置,膝下没有子嗣,旁的兄弟姐妹难当大任,谁也没有他的手腕和魄力。 一旦昭肃帝身死…… 南朝群龙无首,于他们而言,便是探囊取物,瓮中捉鳖。 一旁,中原幕僚担忧道:“中原人诡诈,史书上樊城之役,水淹七军,难保昭肃帝不会效仿。” 永宁三年,羌王与领军北伐的昭肃帝交过手,深知此人的狠辣无情,不仅对敌狠辣,对自己更是狠辣,理智清醒到了疯魔的程度。 那年,昭肃帝才践祚三年,年仅十五岁。 如今,冷静疯魔的少帝已经长成青年,依旧不改当年。 昭肃帝命人疏散百姓之事,羌王早已知晓,他知道昭肃帝接下来要做什么,开闸放水,水淹三军—— “为本王备船!” 羌王厉声道。 “顺便,把她也带上。” 羌王回首,望向军帐,那里,关着明昔鸾。 正值汛期,沔水上风潇雨晦,雨点不分彼此地打在两军楼船上。 四面昏天黑地,漆黑一片,仿佛天地降下浓墨,要活生生地淹没大地生灵。 南朝朱红的旌旗在疾风骤雨中作响,一艘艘楼船在前开道,卷起千丈浪花,氤氲叆叇的雾气中,逐渐露出后方庞大的黑影,显露出巨大的楼船一角。 飞檐斗拱,鳞角崎岖,轮廓一横一竖,深深浅浅地隐在雾后,每一道都刚肃冰冷,仿佛要刺破昏暗的天穹。 北朝楼船上的羌兵仰头俯视这座镔铁铸造的怪物,眸瞳溃散,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何等怪物! 就连坐镇后方的羌王,也忍不住猛然起身,死死地盯着那艘巨大的楼船,庞大,可怖,阴森诡谲。 “谁能取南帝首级!赏黄金万两,封侯拜相!” 羌王几乎使出全部的气力,怒喝道。 然而,楼船上的羌人只是眼睁睁看着那座巨大的楼船,宛若一柄修长冰冷的寒刀,径直割开沔水,直抵眼前。 两个时辰后。 沔水被染红了,深红,黑红,一片片,一块块斑驳地沉浮。 楼船的碎片顺流而下,起起落落,沉沉浮浮,石屑和血肉碰撞,慢慢沉入赤水中,消失不见了。 云开雨霁时,只见南朝的旌旗横插在天地间。 镔铁楼船上,帝王身上也染透了鲜血,雨水,混成血水,顺着他黑冷的鬓发往下淌,滴滴答答。 那张令赢秀神魂颠倒的眉眼,透着冷浸浸的白,面颊上溅上了斑斑血迹,眸瞳也泛着红,微垂的长睫上盈着赤色。 红与白相撞,极致的危险,恐怖。 帝王提着剑,在插着北朝王旗的楼船上寻找。 脚下,羌王大气不敢出,缩在船舱底下,听着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活下来,他还能像父王那般,自草原而来,征服中原,打得这群中原人抛下长安,南渡江左。 迟早有一日,他们羌族再也不会在冬日挨饿受冻,再也不会被中原人看轻,再也不会在草原部曲中被其他族群挤兑…… 只要能活下去—— “噗嗤。” 羌王浑身僵硬,骤然睁大了通红的眼眸,僵直的颈项一寸寸朝后转去,身后,年过四旬的柔弱女子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十四年来,他终于看见明昔鸾对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轻柔,平和,像是一阵风,转瞬即逝。 明昔鸾全然不顾残忍的暴君还提着剑,一步步在头顶搜寻,无比平静地复述羌王之前说过的话: “人都是会死的,真到了那一天,我不会让你死得太轻松。” 羌王死死地盯着她,试图拔出胸膛上的镜片,然而,不管他怎么用力,直到明昔鸾握着碎片的手也溢出了鲜血,也不见她的力道有所松懈。 “你……”羌王凝视着她,被刺的暴怒和恨意骤然平息,“十四年夫妻,你当真要杀了我吗?” “夫妻?”明昔鸾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谁和你是夫妻?” 她不顾手心被镜片扎得鲜血淋漓,深深地用力,刺入血肉。 “十四年前,我的箭偏了。” 明昔鸾语气平淡,迎着羌王沉痛的目光,毫不躲闪,“现在,我已经没有箭了,但是,我依旧可以杀你。” 羌王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他颤抖着,忍着痛,从贴身的狼皮袋中取出一物,伸手递给明昔鸾。 “……我走以后,羌族就交给你了,让,让他们,回草原去。” 从始至终,明昔鸾只是冷眼看着,羌族阿依的身份,是羌王逼着她做的,她根本不在乎羌族未来究竟会如何。 “砰……” 那东西掉在船舱底下,发生重重一声响,羌王的手软软地垂了下来。 明昔鸾松开破碎的镜片,缓缓移开目光,抬头向大开的甲板看去,没什么情绪,问道:“陛下,看够了?” 帝王立在甲板上,垂眸俯视船舱,漆黑眸底一片淡漠,就连杀意也显得寡淡轻慢,冰冷剑锋上的鲜血滴落下来,落入昏暗的船舱。 他猩红昳丽的眉眼平静淡然,笑着,唤了她一声: “岳母。”
第82章 ……岳母? 明昔鸾古井无波的神色泛起波澜, 声音也有些不稳:“……你说什么?” 帝王依旧立在甲板,提剑随手杀了一个从楼船角落冲回来的羌兵,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剑上鲜血。 他甚至没有和明昔鸾解释一句, 仅仅是侧眸看了一眼身后的五校尉。 五校尉上前一步, 恭恭敬敬地对船舱底下的明昔鸾道:“赦夫人, 还请您同我们一起登上御船。” 虽说态度恭敬, 用的还是“请”字,却全然没有给明昔鸾选择的余地, 保持着客气疏淡的笑容, 一直躬身守在甲板上。 明昔鸾看了他们一眼,抬脚跨过羌王的尸首, 沿着舷梯登上甲板,跟着他们登上天子御船。 “……我儿在何处?” 明昔鸾问道。 校尉用余光小心翼翼觑向陛下,发现后者并没有阻拦的意思,这才道:“靖侯大人正在扬州。” 然而, 此刻的赢秀,早已离开了扬州, 率领五千兵马,正在前往徐州的路上。 他本想借着攻下扬州,以此牵制羌王的兵力,谁知左等右等, 也没等到羌王调兵回防, 也不闻荆州传来的军报。 赢秀担忧殷奂,一度想要前往荆州,临行前却收到了徐州百姓的传书,要他快些来徐州。 看清信上内容,赢秀只得先行前往徐州。 徐州城内, 羌人官兵正骑着高头大马,高声呼斥,一户一户地搜寻壮丁,就连不到的十岁孩童也不放过。 “你们都听着!羌王有令,前方战事吃紧,正是要用人的时候,胆敢躲避徭役,就是死罪!” “这孩子还小,过了年才八岁,求求您了!您就放过他吧!”老媪死死地抱住哭闹的孩童,不让官兵靠近。 烽火连烧三月,北朝百姓家中的青壮都已经被派上沙场,只剩下苍髯老人和半大孩子。 官兵不耐烦地一脚踹开老媪,扯过她怀里的孩童便走,那孩子嚎啕大哭,踉踉跄跄地被拖拽着离开。 一开始官府抓的都是汉人,羌人百姓在一旁看热闹,都有些唏嘘。 后来,战情越来越严峻,也不分汉羌,抓了便走,闹得城内人心惶惶,许多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如今眼看着这孩子被抓走,一双双躲在门户后的眼睛不忍地闭上,用力地捂住家中孩童的嘴,生怕发出半点动静。 往长江运兵的官道上,孩童们穿着比自己还要高大的铁甲,在官兵催促下,努力地向前,向前。 “你们别怪我,实在是上面逼得紧,羌王下了死命令,必须要凑够人数,不然我们的脑袋都保不住。” 面对一双双懵懂的眼睛,官兵叹了一口气,掰开糖碎,挨个递给他们。 羌王正在沔水上,与南朝皇帝交战,虽然军报还未传来,通过这些日子源源不断地征兵,甚至连孩童都不放过,便可窥一斑。 北朝,大概要败了。 官兵发完糖碎,正要继续启程,忽然停下脚步,与前方凭空出现的少年对上了视线。 须臾后,徐州城。 守城官兵警觉地看向城下,不远处,似乎有不少人正在往这边来,他定睛一看,连忙惊叫示警:“敌军来了!南朝士兵打到这里了!” “快!快放——” 守城官正要下令放箭,看清那群人后,声音骤然消失,来的不止是南人,还有一群瘦小的身影,这是刚刚送去前方的孩童。 ……放,还是不放? 若是放箭,定然会伤了那群北朝的平民孩童,若是不放,难不成眼睁睁看着南朝人过来不成? 守城官陷入了两难。 眼看那群人即将到达城楼下,却毫无攻城之意,反而高声道:“靖侯送孩子们回来了!” 北朝的孩子们也跟着哇哇大哭,他们方才遇见这群中原士兵,听上官命令上前与其厮杀,拳打脚踢,牙咬头撞,却被拎起来狠狠教育了一通。 那个漂亮的少年给了他们粮食,还说送他们回家,他们想了想,还是回家要紧,于是跟着这些中原人折返。 听着孩子的哭声,守城官一个头两个大,他并非草木,也有兄弟姐妹和儿女。 但是,一旦开城门,焉知这群南朝人会作出何等行径? “……放箭。”守城官的声音在颤抖。 “不许你们放箭!”一道厉喝骤然响起,并非出自城楼下的南朝人,而是徐州城内的百姓。 一群老弱病残朝城楼上走来,颤巍巍地拉住士兵,不让他们有机会放箭。 这些人中不乏守城士兵的亲人,士兵不能动手,不能反击,只能任由他们撒泼打滚,场面一时混乱。 混乱中,守城官终于正眼看了为首的金裳少年一眼,“你就是靖侯?” 南朝的靖侯,听说是个极好的人,不取一分一厘,不伤一草一木,所到之处,百姓安居乐业,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是我。”赢秀道。 沉默片刻,守城官盯着他看了许久,南朝的靖侯,若是杀了他,只怕能封侯拜相…… 就在他犹豫间,护城河的匝道不知何时被缓缓放了下来,城门轰然被推开,是徐州城中的百姓! ……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守城刺史又惊又怒,抢过士兵手中的弓箭,正要拉弓,射箭,却骤然被人扑倒,转头一看,竟然是他的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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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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