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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臣过去献给陛下的每一样礼物都是真心实意的。”陆洗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天子,“如果礼物之中掺杂了别的念头,臣宁可不送。” 朱昱修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回忆涌上心头。 他幼年被寄养在先皇后宫中,难得与董嫣见面,分开时扯着衣裙见到一只刺绣的鸠鸟,便把这纹案深深记入心中,往后见着就盯住不肯放。 宫人不知所以,一次正旦宫宴,陆洗偶然注意到细节,次日便送了一辆青玉鸠车进宫。 他见到鸠鸟,心神立刻安宁下来,不再暴躁。 又记起第一次离开董嫣的庇护独自上朝,陆洗并不像其余臣子那样长篇大论逼他听取,而是给了他一幅造车图版,让他有了第一件真正能动手做的事——孝顺自己的生身母亲。 从鸠车、狮子猫、造车图版到济南府的牌楼、锦凤、白虎,陆洗进献的礼物没有一样不是顺应着朱昱修当时的心境。 “陛下,有人说臣‘承颜顺意寻常事,谄媚偏能惑圣心’,可臣实际是什么样并不由他们评定。”陆洗不卑不亢,眼色深沉,“臣不守古训,臣不认命运,臣只听从自己的本心。” 风变大,云层翻涌。 太液池面腾起细浪。 陆洗继续说道:“过去,臣觉得陛下尚年幼,正当天真烂漫之时却要背负家国社稷的担子实在过于沉重压抑,所以才想方设法为陛下寻开心。” 朱昱修深吸一口气,站稳脚跟,直视陆洗的面容。 陆洗颔首:“可现在陛下已快到临朝亲政之年,如果只是念及与臣的旧情而不谈疑虑,那么臣觉得大可不必再继续下去,事关北伐大计,臣即刻说出实情。” 朱昱修眼中的戒备立即消散,坐回了龙椅。 陆洗稍一停顿,开口道:“陛下对朔北的实况知道多少?” 朱昱修道:“朕听闻当地百姓渴望朝廷的治理如久旱盼甘霖。” 陆洗道:“实际上,那里的百姓不认臣,不认林相,甚至未必认得陛下,他们只想在春天把小麦播种下去,等夏季再收回粮食来,谁能给他们生活的保障,他们就认谁。” 朱昱修道:“哦?是这样吗?” 陆洗道:“是,试想一个人如果连饭都吃不饱衣都穿不暖,如何指望他忠君爱国呢?” 朱昱修眉间微蹙,陷入沉默。 陆洗道:“臣想让他们尽快过上好日子,就像臣过去希望能给陛下在深宫之中枯燥压抑的日子带来乐趣,都是真心。” 朱昱修没有因为陆洗把自己和一介平民相比而恼怒,而是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阮祎取来朔北地图铺在云石小几上。 高檀刚才调了几个侍卫,又将其遣散。 ——“陛下,臣先从迤都说起。” 之后的一个时辰,陆洗照着这张朔北地图,挨个州县地讲述实情。 他并不像事功册里说的那样繁杂,而是用一个个具体生动的例子说明自己的理由。 “在迤都,军民联合的屯田制曾让一个寡妇在三天内办完所有垦荒手续。驻军直接划给她五亩新垦的熟田,军需官当场登记造册,隔日就有士兵帮着修好了引水的沟渠。等到秋收时,她家的麦子不仅养活了三个孩子,还多出两石充作军粮。” “如今这座边城能撑起五千驻军的粮草供应,靠的正是这般军民一体的效率。若现在就要拆分成三司分管,光是丈量她那块田就得等户部派员、兵部核籍、工部勘验,来年春耕前都未必能种上庄稼——而北境的战事,等不起这些文书往来。” 听完这一番话,朱昱修想通了。 无论什么出身,一个人想要挣脱天命枷锁的心志可以是相通的。 他身为一国天子,如果连面对事实的气魄都没有,何谈改变事实。 风吹云开。 陆洗道:“请陛下准臣出征,待朝廷北定乌兰彻底歼灭鬼力赤再对朔北施行改制。” 朱昱修道:“好,朕意已决,即刻批红。” 君臣之间的那一道光线逐渐扩散,照亮整张几案。 陆洗告退。 朱昱修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就追,追到御桥上。 ——“右相!” 陆洗停下脚步,回头行礼。 朱昱修的眼眶微红:“纵然朕愿意支持你,然而情是情理是理,你方才与朕说的只占一个情字,却不占理,不是长久之计。” 陆洗道:“是,陛下圣明。” 朱昱修道:“如此,左相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朕怕你走之后朕挡不住他们。” 陆洗笑了笑,温和道:“陛下勿要忧虑,世上只有臣子替天子遮风挡雨,岂有天子为臣子举华盖的道理?待臣拿下乌兰,陛下只管做该做的事。” 直到这一刻,朱昱修才有些明白这个替自己遮挡了无数风雨的年长的男人。 灰雁从桥下游过划开波纹,又很快被流水冲淡,仿佛从未惊扰过这片暮色。 * 夕阳斜照窗柩。 墨色沉入笔洗。 温迎敲门进来。 林佩抬眸:“是宫里的消息吗?” “是。”温迎道,“陛下恩准平辽总督府所请,驳回了万怀朔北布政使的任命。” 啪,嗒。 笔从手中滑落,纸面晕开墨痕。 温迎道:“事情还有缓转的余地,我们可以在二月十五的大朝上争取重议。” 林佩一声叹息,抬手扶着额头,指尖微微发颤。 他没有想到陆洗这次在御前反客为主,用一场心理战再次争取到了领衔北伐的机会。 自迁都以来,北方尤其是平辽总督府的军需成为国库最大的开支,在北方防线已然稳固、敌首遁逃的情形之下,朝中对是否继续北伐的分歧逐渐突现。 因为他的步步紧逼,两边早已暗流涌动。 一直从陆洗那里分好处的人眼见董颢被调离工部便开始抱团取暖。晋北有李良夜的把持勉强算稳当,北直隶、辽北的各州县官员则近半数都在呼吁兴师北伐,朔北几乎全在平北军控制之下更不必说,这还没有算其在大江南北的诸多党羽。 如果陆洗依然掌控北境军政大权,想要在朱昱修亲政之前和平收回朔北就几无可能。 面对这样的情状,吏部有限的调动显得杯水车薪,要想解决问题只有从源头入手。 林佩知道自己不能停。 弈棋如治国,不可因一隅之争而失全局之势。 “他不退反进,没有把第二颗子下对。”林佩缓过神,徐徐说道,“将来且不说江南那些分不到好处凭白出血的大族,就是各都督府和几个部院堂官也能撕他们半条命。” 温迎道:“既然如此,大人为何不让在大朝上布局?” 林佩抽出笔下的纸,放进火盆里烧掉。 温迎道:“大人你再想一想,我先去……” 就在他以为林佩是念及共事一场的情分对陆洗有所心软的时候,听到了如往常一般平静而坚定的回答。 “他不按路数是他的事,我们不能被带偏。”林佩应道,“陛下已经下了旨意,此时阻挠太早而且有损国体,我们要先把他送到风口上,然后静等时机,蓄势而发。”
第96章 进退(一) 二月十五, 文华殿大朝。 兵部先奏朔北军情,而后详细报告出征筹备事项。 本次出征仍以宣府大营的平北军卫主力,闻远为主将, 董成为副将。 与上次不同的是——除了宣府这条大路, 总督府还同时从凉州和广宁各发一队精锐, 从西部、中部、东部三线并进, 对乌兰形成合围之势,逼迫鬼力赤与阜国主力决战。 “众卿觉得如何?”朱昱修问道。 殿中一阵安静。 这时,林佩清了清嗓子。 “陛下, 平辽总督府今年所报五百万两银军需, 粮草、军械、饷银,各地已经在筹措转运之中, 沿途驿站亦备足车马人手,吏部亦遣专员督办。”林佩道,“若有差池, 甘愿领罪。” “林大人这话说的。”陆洗转过脸,“你坐镇后方尚且要领罪,我若在前线吃了败仗, 岂不要以死谢罪?” 林佩道:“本是一番好意, 不知陆大人为什么要在出征之前说不吉利的话。” 陆洗笑着抖了抖袖子, 一同出列道:“陛下,此战关乎国运,臣既受此重任,必当竭尽全力, 不负圣恩——此战,必胜!” 朱昱修抬手示意。 贺之夏捧出调兵令。 朱红印泥在绢帛上洇开。 ——“既定三月初三卯时,大军开拔!” ——“陛下圣明!” 朱昱修望着满朝朱紫, 想起上回议迤都之战时的情景。 彼时,群臣争相请命,慷慨陈词。 可今天的气氛有些许不同。 平时追随陆洗的官员及平辽总督府一众将官热烈响应,山呼万岁圣明。 而方时镜垂着眼皮,杜溪亭眉头紧锁,其身后的几位要员纷纷摇头叹息;朱敬和五府其余将领也沉默得出奇,一个个的绷得僵直。 唯贺之夏像一块后知后觉的迟燃的炭火,灰白之下依然带着炽热的温度。 “陆相。”贺之夏道,“《左传》有云,师直为壮,今我大阜军队救民伐罪,解边关倒悬,此所谓仁义之师。下官只恨年老多病不能再随军出征,愿你攻克乌兰,扫平蒙古,早奏凯歌。” 陆洗拱手道:“多谢贺尚书。” 钟响,朝毕。 朱红宫门缓缓闭合,残阳掠过金銮殿脊。 * 宣府大营的校场黄沙弥漫。 陆洗一早从京中来,在闻远等人的陪同下检阅新到的火器。 三样乌沉的铁家伙列在将台前——一架可连发三弹的迅雷铳、一门能调整射角的奔狼炮、一箱引火即炸的石雷。 “都是新研制的?”陆洗敲了敲炮架,听到铁器发出咚咚的回响。 闻远道:“是梁先生亲自押送来的,说是工部军器局新制的样炮。”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木轮轧过砂石的吱嘎声。 一辆榆木轮椅逆着风沙行进,推车的士兵被吹得睁不开眼,椅上的人却目光明亮。 梁宁的双腿用皮带固定在踏板上,膝头摊着火器图册,一边校对,一边扯着嗓子指点炮手瞄准。 “炮口再降些。”梁宁道,“这炮的后坐之力能掀翻半堵土墙,所以角度一定要对。” 炮手听着指令一圈一圈摇动转轮。 陆洗抬起手挡住太阳,望向对面。 闻远道:“梁先生精研火器三十载,《铳炮图说》、《火器要略》皆出其手,边军所用十之六七皆经他改良,唉,可惜天妒英才。” 陆洗道:“为他准备的那门炮造好了吗?” 闻远道:“和工师交代过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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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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