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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洗点头。 ——“梁主事。” 陆洗走近时,轮椅上的身影明显僵了僵。 梁宁挣扎要行礼,被陆洗按住肩膀。 他的棉服里面空荡荡的,被这么一压就塌了许多,只剩骨头架子撑着。 陆洗笑道:“听说你在工部大显身手,两三年间把本朝所有的火器都改良了一遍。” “下官分内之事。”梁宁说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忙用袖口捂嘴,雪青官袖立刻洇开暗红。 陆洗没有追问,只朝后面挥一挥手。 一架披着红布的铁炮被推到众人面前。 半年之前梁宁去辽北验炮归来,于大雪之夜忽呕黑血。医官切过脉后摇首叹道:“寒毒入髓,如灯油将尽。”梁宁因长期吸入硝烟硫磺染上肺疾,被断言只能再活一年。 工部知道这个情况,特许梁宁升品致仕,但被梁宁拒绝。 陆洗听说之后一直想找机会来看望,正好北伐乌兰之事已定,便让宣府大营安排了检阅。 梁宁擦干血迹,豁达笑道:“你们不必唉声叹气,我此生唯憾乃是年轻之时便被震坏了腰腿,再不能堂堂正正站着。可如今——\”他拍着奔狼炮的膛管,眼中精光迸射:\“这铁疙瘩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便如同老夫亲自站了起来!值了!“ 陆洗道:“先生为陆某打造的开元弓在塞北可算救过大军一命,今日请先生亲手揭开这块红布,受将士们一礼。” 梁宁道:“陆相,这是?” 陆洗道:“先生,请。” 梁宁咳了咳,伸出手去。 红布落下,露出里面通体玄铁锻造的炮身。 这是奔狼炮,却不是普通的样式,炮管刻着群狼奔袭,炮口是一张狼口,在炮尾处深深还镌着两个篆字——“梁氏”。 梁宁的眼瞳震颤:“这……” 陆洗道:“朝廷给这门炮特批了名字,从今以后它叫‘梁氏炮’。” 炮手拽动引绳,火星燃到尽头。 轰! 炮口喷出的赤焰将空气撕开一道裂痕,弹丸在空中划出灼热的轨迹。 对面的草靶顿时炸裂,燃烧的碎屑如万千火鸦掠过长空。 全军以刀击盾。 将士随即齐声唱和。 “铁马踏破乌兰雪——诛尽贼寇!护我山河!” 梁宁仰头靠在轮椅靠背上,闭着眼,嘴唇微微发抖,抿出一丝释然的笑容。 闻远穿过风沙走到陆洗身边。 “陆相,将士们皆愿追随你再度出征。”闻远道,“这一次我们定能攻破鞑靼的都城。” 陆洗点一点头,刚要开口说话,听见身侧盔甲坠地。 “子渊,你做什么?”陆洗道。 “陆相今日的心情,别人或许不知,我是知道的。”闻远单膝跪地,抱拳道,“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北征了,愿将七尺酬天地,换得山河万世宁。” 远处飞灰徐徐飘落。 陆洗长吁一口气,拍拍手,笑着扶起闻远:“得遇将军,陆某三生有幸。” 阅兵仪式之后,宣府大营士气大振。 陆洗回京过出征前的最后一夜。 * 澹碧园的海棠盛放着。 ——“知言,知言。” 陆洗快步走过曲廊,看见屋檐下挂着的一排灯笼,又忽然放慢脚步。 空气中飘着一缕饭食的香味。 陆洗抹了把脸,靠廊柱坐下,把自己藏进阴影中。 他的心在冰与火之间熬煎,一方面很想见林佩倾诉衷肠,另一方面又怕受到苛责。 就在这时,一只灯笼出现在眼皮之下。 他抬起头,映入眼帘一袭青衫、一张清隽的面容。 林佩方才明明听见陆洗在叫自己,不知这一段路怎走了这久,所以出来寻找。 玻璃光转。 “陆大人,陆侯爷,陆将军。”林佩一边拨灯杆一边笑道,“郎君盼你多时矣。” 陆洗抿了抿干燥的唇:“知言。” 林佩道:“明日就要出征,今晚还回来得这么迟,险些以为你又要不辞而别。” 陆洗抓住木杆,往自己面前一拽,吻了吻那执灯的手。 林佩道:“快来吃饭。” 陆洗踩着影子跟在后面:“我如此一意孤行,惹你不高兴了吧?” 林佩走到房门口,浅叹一声,从仆人端来的水盆里拿出布巾,拧干水,递给陆洗。 陆洗道:“多谢。” “公事就不谈了。”林佩瞧着他,“于私,我还是要折梅酿春酒,祝你一路平安,早日得胜归。” 陆洗道:“你还愿意给我写信吗?” 林佩睨了他一眼,往饭桌走去。 陆洗道:“到底愿不愿意?有时我就是见不得你这份气定神闲,你不知道,我宁可你私下跟我大闹一场,求我不要那样做……可是你永远如此的井井有条,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林佩提起银壶倒酒:“你不就是见我这样才心安么。” 陆洗擦干脸,映入眼中是一桌热气腾腾的佳肴。 莲纹盘中盛着胭脂鹅脯,琥珀油光映着青瓷;旁的面皮透如蝉翼,裹着火腿春笋丝;两盏玉碗里的是三脆羹——嫩芹、莼菜、茭白。 陆洗心中一暖,忙又拿起布巾擦过泛红的眼角。 只要林佩不亲自动手做菜,《白门食单》里的菜肴就是天下第一美味。 陆洗的肠胃经过调理比从前好许多,虽然还是吃不得辛辣油腻,但连贯进食已不成难事。 二人坐下。 陆洗盯着林佩的手出神。 林佩以为陆洗在看他手边摆的一只莲瓣青瓷盘。 “这道菜叫安归作。”林佩平和道,“取青鱼中段薄切,以秫酒、橘皮丝层层叠腌,再浇一勺梅子卤,旁缀两枚带蒂的小紫茄,谓之安柄,寓意平安有凭。” 陆洗夹起鱼片,放入口中咀嚼品尝。 各种滋味争奇斗艳,一时难以分辨,只觉是浑然天成的鲜。 林佩道:“如何?” 陆洗笑道:“初尝是秫酒的烈,细品有梅子的酸,回甘里还缠着橘皮的苦——这般百转千回,倒像你与我。” 林佩闻着杯中的酒,面颊微透红晕。 酒足饭饱后,二人在园中散步。 月光穿过枝丫在小径间流淌。 远处水榭的绛纱灯被初暖还寒的风推着,宛如一团模糊的红影。 “对了知言。”陆洗叫人去府中拿来一个小匣子,走到林佩前面,转过身坐在桥栏上,“这趟走之前,我送你一样防身的武器。” 林佩道:“我身边侍卫森严,不需要武器。” 陆洗道:“此言差矣,不是防别人接近你,防的是邻家的狸花。” 林佩道:“什么?” 陆洗打开匣子,从中取出一柄小到足以藏进衣袖里的弩机。 这弩机的箭槽不过三寸,机括处暗藏一枚青铜旋钮,转动时听见极轻的“喀嗒”声,像早春薄冰初裂的动静。 “它叫青鸮。”陆洗笑道,“传说是前朝偃师为一位薄命的女姬所制——那女子临终前将泪珠坠在机簧上,竟化作了这枚铜钮。” 林佩道:“这是梁先生打造的吧?我听闻他生病了,他还好吗?” 陆洗道:“人固有一死,若是为掇明明如月,可以算是死得其所。” 林佩默了片刻,道:“出征之前不要说这样的话,再说,我就不管妞儿了,让她陪你去。” 陆洗连忙哄道:“好好好,不说那些,我教你这玩意儿怎么用。” 林佩侧过身,让出位置。 陆洗站在后面,手把手带着林佩举起弩机,瞄准池畔树枝上的一个鸟窝。 咻。 啪。 鸟窝晃了晃,掉了下来。 陆洗道:“哈哈,好准头!” 林佩白了一眼,推开人,走过去捡起到处乱爬的雏鸟,把窝安放回原来的位置。 “要是那只狸花还敢来祸祸妞儿,你就拿这射它。”陆洗提着弩机,得意洋洋地说道,“绝对管用。” 雏鸟受了惊,叽叽喳喳叫。 林佩用帕子在鸟窝上方做了一个罩子遮住光线,才渐渐把雏鸟们抚平。 陆洗发现林佩的手在颤抖,尤其刚才扣动扳机的位置还留下了红痕。 一声叹息。 林佩揪过陆洗的衣襟,紧紧地抱住人。 陆洗把弩机放到石墩上:“怎么?” 林佩道:“你是打算活着回来的吧。” 陆洗笑道:“当然了,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舍不得以身殉国。” 林佩道:“不要有什么为万世开太平的念头,有我,还轮不着你逞英雄。” 陆洗道:“语气不对,得你求我。” 林佩深吸口气,贴着耳边道:“我求你,余青,我求你。” 陆洗道:“你还得给我写信,为我作诗。” 林佩道:“好,每日都写。” 陆洗把手放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抚摸:“这才对,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归来,啊。” 林佩嗯了一声,把脸埋进肩窝。 海棠随风轻摇,粉白花瓣簌簌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第97章 进退(二) 天亮, 宣府大营号角声响。 大队骑兵从独石道出发,马蹄踏过发出阵阵声响。 铁甲映日,长枪如林, 正红大旗上的“阜”字在风中翻卷。 步兵跟在后面, 整齐的步伐震得路边的春草颤动。 陆洗骑在马上, 目光扫过行进的队伍。 闻远抬手一挥, 战鼓擂响,士兵们齐声呐喊,军歌在山谷间回荡。 这日, 北境共有三支军队踏上征途。 西边的凉州军从祁连出发, 向东北行进,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席卷科布多部。东边的广宁军沿着大凌河快速北上, 直击和林部阿鲁台的残余势力。 东西两面的军队像一把张开的钳子向中部合拢。 探马不断来回传递消息,将领们盯着地图,目光都落在同一个地方——乌兰城。 * ——“报!” 一声通报划破了乌兰王宫的静夜。 鬼力赤赤着脚走进殿堂。 传讯兵浑身披着白雪:“大汗, 前线探报,阜国朝廷起兵十八万,从广宁、凉州、宣府三路向本部进军, 其前锋已出迤都二百里!” 殿外风声呼啸。 鬼力赤道:“谁带的兵?” 传讯兵道:“广宁路由李虢统领, 凉州路由张斌统领, 宣府营的平北军由……” 鬼力赤道:“说。” 传讯兵低下头:“陆洗。” 侍卫宫人尽皆沉默。 鬼力赤一拳敲在石柱上。 空气安静得窒息。 自前年兵败,迤都陷落,科布多部因首领脱火战死陷入混乱,和林部的首领阿鲁台率众后撤五百里方才逃出生天。 陆洗这个名字已经烙印在每一个鞑靼人心中, 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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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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