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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宋轶出远门回来,陆洗见其辛苦,便多准了他三日假去见江月楼清倌沈沅沅。 “怎么?”陆洗见宋轶的神色不对,问道,“我多准了你三日的假,回来连手都没拉上吗?” 宋轶道:“我带她去璇瑜坊,问她要不要买些首饰,她说不要。” 陆洗道:“所以你就没买?” 宋轶道:“那不然呢。” “真心喜欢,就先把钱掏了,买最好的料,用最贵的工艺,瞄着她的喜好专门定制一套,叫人送她楼里。”陆洗笑叹口气,点拨道,“如果你敢赌,再做绝些,故意不说谁送的,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等她猜到是你,她的心也就是你的了。” 宋轶皱眉,摆摆手道:“不行,追捧她的人很多,万一她以为是别人,岂不白费功夫。” 陆洗道:“若她猜错,说明她心中其实早就有别人,你只是提前知道结局,也不算太坏。” 宋轶听完,陷入思考之中,突然开口道:“明白了,所以大人你暗中替林相摆平流言却又不在他面前邀功,便是出于这样的考虑,等他猜到是你,他的心也就是你的了。” 此言一出,气氛微妙变化。 “理是这个理,但你这个话说的……”陆洗看着水写的字,用笔杆抵住嘴唇,唇角上扬,“我要他的心作甚,我只要他同意让我来接手郑知州的案子。” 二人言归正传。 宋轶是来禀事的。 今年三月到七月,他们没有闲着,同样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平北朝贺事宜。 截至目前,圣驾北上的路线已经确定,旧宫经过修缮,也已具备作为举办典礼的条件。 平北布政使张济良参考典籍编撰了朝贺的仪式流程,在当地排演了数遍,月初上奏朝廷。 陆洗在征询礼部、鸿胪寺和户部的建议后,把本子送入宫,得朱批,发出国书。 他们所用的钱款是地方垫的,所以不仅要主持正面,还必须在幕后保障北三省与南方的贸易通畅顺利,才能稳住财源,让几位布政使安心办事。 “川西劫道的那伙山贼在半个月之内可以剿灭,我算了一下送信来回的时间,不必告知晋北那边。”宋轶道,“还有辽北的货船在海上遇到风浪延期一个月,已和淞江港报备。” 陆洗点了点头:“接下来的一个月,货品在途中出任何事都把消息先压下来。” 宋轶道:“不在话下,三位布政使相对而言好安抚,反而是与兀良哈、瓦剌的交涉复杂。” 风吹藤蔓,知了声声入耳。 陆洗把写湿的纸挂到竹竿上晾着。 宋轶道:“所以户部那边什么时候能同意开市降税?” 陆洗道:“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广南大局已定,翻案应不难,但梳理案情还得花时间。” 宋轶撇了撇嘴,话中含了一丝不耐烦:“吴香办事,真慢。” 陆洗笑道:“他不慢,怎能显得你雷厉风行呢。” 下人端来一盘精致的糕点。 海棠形状的冰糕,表皮晶莹剔透,内部豆沙馅儿透出暗红,层层摆放成一座小宝塔,说是府中新请的江南名师制作的,入口即化,最养胃。 陆洗道:“这些糕点你带回去,我吃不了。” 宋轶应了一声,把糕点装进盒子,思忖片刻,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块放回盘上。 陆洗道:“你做什么?” 宋轶道:“不是说入口即化还养胃么,大人你别放弃自己,试试看吧,说不定这你能吃。” 人走之后,只剩一张张宣纸在院子里如纱幔般飞扬。 陆洗看着那块海棠糕呆了很久。 他鼓起勇气,拿起来轻轻地咬下一口。 舌尖感受到香甜的味道。 他看着豆沙流到指尖,觉得喉咙又痒又热,却不敢下咽。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诱惑,动了一下喉结。 纸面风干,水痕渐渐消失。 刺痛突然袭来。 鲜血抑制不住地从嘴角流出。 陆洗盯着空盘,用手紧紧捂住腹部,眼眶泛起红。 “全在骗我!” 啪一声,瓷盘碎裂。 下人跪地赔罪:“相爷饶命,相爷饶命。” 陆洗道:“把那厨子赶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他。” 正是此时,前院来报。 左相车架停在陆府门前,递上了拜客帖。 下人面面相觑:“相爷,要见……见左相吗……” 陆洗笑了一声,擦去嘴角的血,强撑着桌子站起来:“愣着做什么,没听到有贵客到访吗,还不快替我更衣。” * 林佩走过筠廊。 转角,见陆洗站在落挂飞罩之前,一袭水云纹长袍泛着流波光泽,与屋外花竹同框。 二人过礼。 “林大人,稀客啊。”陆洗侧过身,挥扇相请,“去万木春坐。” 林佩道:“适才我进门时,看见护院把一个人连带铺盖丢到了外面街上。” 陆洗笑道:“既然林大人都为他求情……”说着叫护院把刚才赶出门的江南名师请回来,让他给林佩做一道点心,如果能得到林佩的好评,便留用并加月钱。 却不知怎么,林佩总觉得陆洗此时步子不稳,气息也有些虚弱。 林佩道:“陆大人身子不适?” 陆洗道:“我好得很。” 到了万木春,满堂金玉。 人的气色顿时提亮几分。 鉴于自己是客,林佩便没有多问,只把礼盒交给陆府下人。 陆洗道:“人来便是,带什么礼,你我之间需要如此吗?” 林佩道:“一点薄礼,聊表心意。” 陆洗瞥了眼礼盒。 林佩道:“三珍白玉糕性温养胃,上回在青霖我见你吃了也不腹痛也不气闷,挺好。” 陆洗听到这句话,突然如鲠在喉。 林佩道:“怎么?” 陆洗仰起头,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笑着道:“自我入京,拿着糕点的来我这儿说温和养胃的不下百人,大多我只尝一口就咽不下了,只有你的让我回味无穷。” 林佩把细节看在眼里,却作寻常道:“那就好,我还怕你看不上呢。” 不一时,下人端来了江南名师现做的宵夜。 二人坐下。 林佩道:“前段时间京中歹人造谣生事,矛头直指我和方时镜,妄图破坏宣政大计,这件事你知道吗?” 陆洗想了想,笑道:“太后传你入宫问话,我就坐你对门,岂能不知。” 林佩道:“却不知为何流言突然就消停了,仿佛有人在幕后操控。” 风吹玉振,檐下护花铃响声清脆。 林佩见陆洗没有回应,直接道:“陆大人,我不喜欢欠人情。” 陆洗笑了,打开折扇按在胸前,眼神明亮如月光。 林佩能感受到陆洗的期待——这人有心插下枝条,嘴上却说无心,一天天地在等着柳树成荫。 陆洗道:“举手之劳,你不用记在心上。” 林佩道:“我今日拜访,便是想说这份人情我不会忘记,来日有机会一定还。” 陆洗微笑:“好吧,若你执意要还,现在就有个……” 林佩守到这句,一言打断:“但不是现在。” 陆洗的笑僵住了。 林佩慢条斯理地拿起勺子,从碗中舀出浅浅一湾,尝了尝甜羹的味道。 陆洗道:“你还是不愿意把案子交给我。” 林佩道:“案子已结。” 陆洗道:“我想再查一遍。” 林佩道:“非得逼我说出来吗,陆余青,从你主张升平北为北直隶之时起,私下想的就是把你的生意做到北边,为此你要朝廷开放关市,和蒙古各国通商往来,而这件事情非得有户部的支持不可,所以你必先拉拢于染,取得财权。” 陆洗叹了口气:“不管我出于什么目的,案情本身更重要。” 林佩道:“你如果出于这个目的,就没有资格重审这个案子。” 陆洗静了静,哗地一声收起扇子:“林大人总把家国大义挂在嘴边,真就一点私心没有吗?” 林佩道:“我没有私心。” 陆洗道:“当年审案的人是吴老丞相,你死活不肯交给我,是怕我查得太深,把案子彻头彻尾地翻过来,污了他后世名声,对不对?” 林佩的手心一紧。 勺子在碗中来回搅动。 陆洗道:“这羹好吃吗?” 林佩道:“好吃。” 陆洗扭头叫下人来:“告诉那厨子,他不用走了,要谢就谢林大人。” 林佩习惯了陆洗对他的表面恭顺,突然被质问,就像吃惯细粮的人突然被喂了一颗仙人掌。 他第一次承受来自陆洗的压迫感。 “林大人,黑是黑白是白,我虽也敬重吴老丞相,但十五朝会,我仍会尽全力争取重审案情。”陆洗道,“既然没法谈拢,你我就各凭本事。” 堂前的风转了方向,护花铃由西向东斜,叮叮响动。 林佩起身告辞。 他以为陆洗不会再对他客气,不想出了万木春,陆洗居然还陪着他,陪到陆府大门门口。 街道两旁杨柳飘飘。 林佩转过身:“陆大人留步。” 陆洗看了看街景,抿一下唇,又笑道:“今晚我确实有些躁郁,对不住。” 林佩道:“别,是我不通人情。” 陆洗道:“知你对事不对人,相比于勾心斗角,我更喜欢像这样彼此坦诚。” 林佩道:“这是什么说法?” 陆洗道:“我从小不怕打骂不怕忍冬挨饿,只怕被人看不起,你若明着把我当对手,可见你至少是尊重我的,这就够了。” 林佩坐上回程的马车。 他听车夫说,陆洗仍在门口目送,直到街口拐弯看不见为止。 * 东长安街,两侧石柱灯台照亮路面。 林佩远远地看见自家门前停着另一架马车。 马车上装饰着的二品间金饰银螭绣带,让他一下就猜到了来人的身份——于染。 这人兴许还不知道他方才和陆洗见过面,但按此情形,应该是给自己下“通牒”来了。
第13章 通牒 林府偏堂摆着桌椅茶几。 于染坐在椅子上等候,又高又瘦的身材让他的衣袍显得格外宽松。 他身侧还站着一个十二岁左右的身穿布衣的少年。 林佩迈进屋。 “林相。”于染起身行礼,然后回过头拉少年的胳膊,“怀生,给相爷磕头。” 林佩还没来得及阻止,少年扑通一声就给他跪下了,拉都拉不起来。 ——“求相爷还我族清誉。” 叫怀生的少年面色很白,撑着地面的两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是郑知州的儿子,案子发生之后他改了姓,跟随母亲搬到于染给安排的地方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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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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