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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佩道:“臣身体不适,在静养。” 朱昱修道:“朕想听实话。” 林佩道:“臣在后园采芙蓉露。” 朱昱修像发现了什么秘密,开心道:“原来你也有不务正业的时候。” 林佩低头沉默。 朱昱修道:“你带朕一起去采,好不好?” 林佩拗不过,只能跟着又往里一进。 清风穿堂,水池碧波荡漾。 朱昱修流连荷花从中,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注意,改道去捉蜻蜓。 林佩站着不动:“陛下来找臣,是因为雍西的军报吧。” 朱昱修道:“这个事情闹得很大,朕有所耳闻。” 林佩道:“陛下且宽心,臣虽在家,但已有部署,不会让事态失控的。” 朱昱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少年天真,怎么想就怎么问,听起来竟像家常的关心。 林佩心中一热。 “无论如何,朕希望你早日消气,早日回来料理政事。”朱昱修转过身道,“右相虽机智灵敏,到底有失稳重,论治国安邦平天下还得靠你。” 大多数时候,林佩觉得小皇帝天资愚钝,想太祖十二岁时已说出“日出东方照万疆”之豪言,而小皇帝却连奏本上的字都认不全。 偏偏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又觉得小皇帝是聪明的,总能在他心灰意冷的当口用一句话把他的心暖起来。 “陛下,臣知罪。”林佩道,“臣与右相相争,并不是与他有私仇,而是担心他巧言令色蒙蔽陛下,利用这次北上机会结党营私。” 朱昱修道:“朕知道,朕会留意。” 林佩点了点头:“听到陛下此言,臣已放心。” 朱昱修道:“你怎么好像要哭了?” 林佩道:“臣没有哭。” 朱昱修笑道:“那你明天就上衙,好不好?” 林佩道:“臣遵旨。” 临了,忽又想起一事。 林佩从袖中拿出玉佩。 白玉镂雕子辰佩,雕刻花纹是互为顾盼的一龙一鼠,寓意化凶为吉福泽绵长。 朱昱修道:“这是什么?” 林佩道:“陛下将去平北接见各国使臣,这本该是右相管的事,臣不便插手,只是万一遭遇不测,陛下可以托阮公公将此玉佩交给中军赤峰营主将吴清川,切记。” 朱昱修道:“右相知道这个吗?” 林佩笑一笑,寻着方才的感觉让眼底泛起泪光:“臣与陛下之间就不能有一点小秘密吗?” 朱昱修这下看得真切,连忙道:“林相你不要哭,朕记下了,绝不对旁人说。” 天子车驾回宫。 日入,东长安街戒严解除。 * 日出,一袭缀绣仙鹤的绯袍走进文辉阁。 林佩回来上衙了。
第17章 坦白身世 阁中众人站在堂中迎候。 迎面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林大人啊。”陆洗端着一盆热水出来,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对你甚是思念啊。” 水中泡有当归。 林佩心领神会。 这是给他接风洗尘,把他从桃花源引回俗世。 林佩道:“陆大人别来无恙?” 陆洗道:“朝会之时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我不对,我总觉得你还会骗我。” 林佩道:“矫枉过正险些耽误圣驾北上,凭白又损耗国库几十万两银钱,陆大人笑我没有亲眼见过流民,这次何不掏私囊把亏空补上以示你爱民如子?” 陆洗道:“我要真有钱早就补上了,你饶我一次。” 林佩慢条斯理地洗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白皙得近乎透光,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淡淡的珠色。水珠悬在指尖,欲坠不坠,像一串细小的银坠子。 陆洗道:“林大人的这双手真好看。” 林佩瞥他一眼:“布。” 陆洗道:“我来。” 陆洗放下铜盆,拿来丝巾,轻轻裹住林佩的手,自上而下按压了一遍。 陆洗做这些的时候摘下了扳指,大概是怕硌到林佩,可如此没有了翡翠的修饰,他自己合谷处的那道鞭痕看起来就有些突兀。 “我还欠着你的人情。”林佩移开目光,喉结动了一下,“只希望这之后你别总是把我骗过你的事情挂在嘴边,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陆洗道:“知言,我发现我开始喜欢你这个人了。” 林佩往里走:“可是我不喜欢你,我宁愿这辈子没有遇到过你。” 这话很快得到了应验。 一眼望去,大堂堆放着杂乱无章的公文。 近三千道奏疏堆在左侧屋的门口,压弯了架子的木板。 林佩:“……” 他就知道陆洗在自己面前放低姿态一定不怀什么好意。 一切不过是小皇帝和陆洗合演的戏,目的是把他绑架回来处理这些奏疏。 林佩道:“陆余青。” 陆洗道:“诶,什么事?” 林佩道:“这么多本子你看不见吗?” 陆洗咳了咳,心虚道:“我要准备平北大典。” 林佩道:“你还真是只挑讨喜的活儿干啊。” 陆洗苦笑:“来文辉阁还不到一年,又是流外出身,能把字练好已是我的上限。” 林佩浅叹一口气,坐下研墨,心中默默悼念窗台上那盆还没来得及采摘的新鲜豆芽。 看来这几日他得住在文辉阁了。 * 夜幕降临,打更声在漆墙深巷之间悠悠回响。 廊下窗户透出朦胧暖光。 此间只多林佩一人,气氛一下就变得祥和安宁。 林佩在案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其余人陆续离开,他却丝毫没有知觉,只当还有尚未批完的三千本子陪伴自己。 温迎抱着林佩平时惯用的毯子进来,放榻铺好,然后摆上一个青瓷枕。 “你回去吧。”林佩道,“留你在官署过夜,怕你家里人闹意见。” 温迎下意识扶了扶乌纱帽,苦笑道:“我也早就习惯了,无妨,只要不摘这帽子。” 林佩这里说的一点私事,其实文辉阁人尽皆知——温迎之妻王氏是著名的妒妇,为防止丈夫在外沾花惹草,王氏每日都要在丈夫的官帽和发髻之间放一根稻草,此间玄妙,若是温迎去了青楼妓院等地必先摘下官帽,而摘下官帽则稻草的位置就会移动,就能被她发现了。 ——“唉,看来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隔壁有个人插话道。 陆洗站在竹帘外,陪二位调侃道:“活人最难缠,不陪着不哄着就会发牢骚,公文案牍倒是安静,可又显得太冷清太寂寥,摸起来没有活人的体温。” 温迎道:“右相,我家大人如此劳苦,还不是因为你太清闲?” 陆洗道:“有我在这儿陪他解闷,你放心回去吧。” 温迎道:“你在这儿我更不放心了。” “好了温迎。”林佩淡淡一笑,把批好的那摞先整了整,道,“你如果实在想留可以到后院值夜,让我和陆大人说几句话。” 陆洗掀起竹帘,看着温迎从面前走出去,扬眉一笑。 屋里又只剩下两人。 铜漏落水滴答作响。 林佩等了一会儿,道:“说吧。” 陆洗在屏风边驻足:“之前觉得你这草堂子过于简陋,现在才发现——只要你人在这儿,此屋自有良金美玉,如水沉香。” 林佩道:“要这样说我可来气了,你宁可干站着也不肯为我分担一点。” 陆洗道:“我帮你把香点上。” 林佩道:“我不用香,我屋里……” 还没说完,便见陆洗端来了原本放在大堂紫檀木案上的兽首缠枝香炉。 陆洗打开盖子。 林佩搁下笔:“陆余青,你当真以为凭这是御赐的香,我就不敢灭?” 火星在香粉之间蔓延,暗暗的红。 陆洗道:“知言,我知道这香炉是吴老丞相的旧物,他于你如师如父,而你这人又念旧,所以即便我重审案子时发现大理寺的流程有疑,也从未追查你在丰阁撕走的那一页。” 林佩道:“如是和你点香有何关系?” 陆洗道:“此香其实是我替吴老丞相向陛下所请。” 林佩道:“胡说,恩师惯用沉檀,不用柏子。” 陆洗道:“人有千面,你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面。” 林佩停手。 陆洗从林佩手中夺过香铲,说出一句朴实无华的口令。 ——“速告全军,沿途十里每隔一里焚燃柏枝,民闻柏香,即知前路。” 仔细算来,这条口令已经有二三十年的历史,是吴晏舟奉命出使北边邻国时下达的。 嵩元之末,阜国正与鞑靼和谈,吴晏舟临时得知边陲一座小镇尚有三百百姓来不及撤离,立即中止谈判,带领使团卫队前去接应,但赶到之时发现镇中百姓已自发躲入雪林,难觅踪影。 吴晏舟心生一计,令卫队沿途点燃柏树枝,配以沉香和檀香,让香气顺着风飘进雪林。 按当地习俗,柏子香是为驱赶远古时候被后羿射中四处滴血的九头鸟,那三百名逃难的百姓闻着此香,便在茫茫风雪之中顺利找到了故乡人,免去了被大雪冻死或被敌国俘虏的命运。 陆洗道:“当时两国休战,朝廷用六座城池换边塞安宁,吴老丞相自认为只是尽了最后的职责,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三百人的子孙为感激他的救命之恩,至今仍用柏子香为他祈福。” 林佩道:“卷宗都没有记载的事,你为何如此清楚?” 陆洗道:“因为我就在那三百人之中。” 林佩心中顿起波澜。 “对于吴老丞相,我的了解肯定不如你多。”陆洗一句话带过自己的身世,轻描淡写的,“但我想,似他这样有仁爱之心的人,定不会介意我用他旧时的香炉点柏子香。” 林佩道:“你不是江鄱杜淳县人吗?” 陆洗道:“我一路漂泊到江鄱才定居。” 林佩道:“原来如此。” 陆洗坦然一笑:“所以这就是你我之间的鸿沟,你在国子监拜师学习的时候,我在勾栏捡剩菜果腹,你不必争不必抢却万事俱备,而我每爬一个台阶都要先被质疑羞辱一番。” 香炉的盖子合上了。 火星仍在闪烁,没有被铲灭。 林佩没有想到的是,陆洗在取得户部的支持之后反而对自己交了老底。 二人的政见不同是性格使然。 林佩认为守住规矩方得太平,而陆洗眼中不主动抢夺就一定会失去。 陆洗道:“自前朝以来,皇室安居金陵,对西北边疆采取防御政策,大抵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们象征性出兵打一仗然后议和,结果就是过去数十年里,蒙古各国不断发展壮大,而我们因循守旧,连续八次割让土地换取安宁,长此以往,恐怕难以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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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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