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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佩道:“但北方之地偏荒,即便守住土地也是得不偿失,况且以我们眼下的国力实在很难与蒙古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所以先帝……” 陆洗道:“此间只你我二人,斗胆问一句,你真的认为先帝晚年所做所为都是对的吗?” 林佩默了片刻,反问道:“那按照你的意思应当如何?” 陆洗道:“我说过的,化被动为主动。” 林佩道:“寥寥几个字太笼统。” 陆洗笑道:“北方之局要分三步走。第一步是开放关市,用通商之利稳住瓦剌和兀良哈,西连古官路驼道,东通河海航线,共同制约鞑靼;第二步是鼓励工商,充盈国库,待国家经济有所发展,国库才能拿出钱粮训练新军,北军才能具备与蒙古各国打持久战的条件;最后伺机而动,纵深出击,一举收复燕山以北的全部失地。” 林佩表面保持尊重的态度,内心仍和刚听到升平北为北直隶时一样觉得冒险。 但此冒险非彼冒险,彼时他觉得陆洗这人目的不纯,不足以担负重任,因而觉得冒险,此时他只觉得施行以攻为守的策略需要克服重重困难,至少他自己是不敢如此冒险的。 “你有想过得失吗?”林佩道,“今年新帝刚登基,鞑靼眼下只是在边境逡巡试探,一旦我们有不同于往年的动作,未等稳住他们,他们可能就会先发动攻势。” 陆洗道:“我是个市井俗人,我考虑不了那么多,只知道如果一直不迈出第一步,有生之年也实现不了自己的愿望。” 林佩道:“什么愿望?” 陆洗道:“把亲人骨灰带回故土安葬。” 子时打更,锣声清透空灵。 “如此看来,不是太后把你当提线木偶,而是你自己把牵绳交到她的手中。”林佩拨了一下灯芯,眸中映入跳动的烛火,“你想借平北朝贺之机迈出第一步。” “是的。”陆洗笑道,“顺便也做点私人生意。” 铜漏壶内浮箭的刻度不知不觉下降。 林佩一边批阅奏本一边回忆这段时间的几次交手。 让他觉得己所不能及的是这个人的“无相”。 无相生万相,比金刚怒目更厉害的是随时能够放低的姿态。 他渐渐对陆洗生出几分理解,纵然政见仍不相同,但现在似乎也能在同一片屋檐下共事了。 后半夜,外面下起细雨。 竹叶贴着窗户落下剪影。 林佩清一下嗓子:“陆大人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陆洗道:“我帮你洗笔换水,借这个机会,想跟你学一学怎么处理奏本。” 林佩道:“你把温迎挤走原来为的是这事。” 陆洗道:“闻道有先后,在这件事上,我和温参议都是你的学生。”
第18章 交心 笔洗中又一次换上干净的水。 底部青釉色的开片花纹清晰可见。 “这事其实没有什么技巧,做多了就熟练了。”林佩拿起西南土司的上贡清单,翻阅一遍,迅速拟出两三行批复,“实在要说有技巧,那就是找不同。” 六百六十六件贡品,数量名目虽然复杂,但和前三年的上贡清单一做对比,就只剩下寥寥几处变化。这几处变化所反应的信息往往才是真正需要注意的。 林佩以此示范,今年的与去年比,地方的与同级比,如此既可做到统筹高效,又不遗漏细节。 “只是这一切有一个前提,就是已经看过足够多。”林佩合上清单,“多到不再需要翻旧账,心中自有黄簿。” 陆洗接过笔,感慨道:“如果之前的先生能教我就好了。” 林佩笑道:“教书先生哪会教这些。” 陆洗低下头,用手轻轻扒开毫毛,冲洗根处的墨汁。 林佩一醒,忽才想起身旁这人不是书吏,而是理应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右丞相。 怨只怨这位右丞相太会察言观色,刚要换水水就端来了,刚要蘸墨墨就磨好了,甚至连他手心发汗的细节都照料着,总能恰到好处地递上丝帕供他擦拭。 墨在水中荡开。 陆洗一直洗到笔尖流出清水,才将笔头捋直,平放到宣纸上吸干。 “我用的是官署统一发的耗材,不像你的笔筒里随便抽一支都是玉管。”林佩拿起那支笔,直接挂到架上,“用坏了咱们就换一支,不必纠结。” 陆洗抬起头,眼中些许疑惑:“读书人难道不应爱惜文房吗?” 林佩闻言一笑,却被问住了。 陆洗凝视片刻,也跟着笑一笑,旋即目光垂落低处,手攥得很紧。 林佩解释道:“读书人是应爱惜文房,但可能我入仕已久,觉得笔墨纸砚本身是拿来用的,物尽其用,不错用,就算得上是爱惜。” 陆洗道:“可惜这世间有太多附庸风雅本末倒置的人。” 林佩听出一丝情绪,拉住陆洗的衣袖:“怎么了?” 陆洗道:“入京之前即知你是吴老丞相最得意的门生,朗如日月,行若松风,我便也花了很多钱,不光是置办书房里的摆设,还请人教我写字,教我礼仪,教我谈风月。” 隔着丝料,林佩能感受到陆洗那条胳膊的肌肉紧绷。 “却没有一个人能教我什么叫物尽其用。”陆洗道,“见笑了。” “好冤枉。”林佩道,“我何时笑过你?” 同样的话他对陆洗说过一次,即便以后被反复问起,他也相信自己不会改口。 抛开政治上的立场,初次见面他就发现自己对陆洗有种特殊的宽容。 他觉得丽冠华服穿在陆洗的身上是好看的,是美的,是能吸引他目光的。 朝夕相处,多少已摸出彼此的性情,他何尝不知陆洗与人交往时看起来总是笑容满面,其实内心极其敏感,一个字、一句话、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会引发不同的反应。 林佩顺着衣袖往下,抓住陆洗的手腕。 陆洗道:“你倒也不用同情我。” 林佩道:“白日见你手上有道疤,之前未曾注意,是无赦吗?” “无赦鞭打的是忤逆犯上之人,你不装没看到,反而还细问。”陆洗一把甩开,嗤笑道,“我身上多的是疤痕,脱给你看好吗?” 挣脱之际,指尖扫过笔洗。 水泼洒而出,落得一地半清半浊。 林佩顿了顿,平静道:“是因为害怕,而不是瞧不起。” 陆洗的声音有些沙哑:“什么?” 水滴从发梢滑落。 “那天,你问我为什么用‘闯’这个字形容你入京。”林佩伸出手,擦去溅落在陆洗双睫之间的水珠,轻声道,“不是因为瞧不起你,而是因为打心里害怕你这样的人。我是如此,用无赦鞭笞你的那人是如此,所有你眼中践踏羞辱过你的人,大抵都如此。”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空气湿闷。 彼此能听见对方的喘息。 陆洗咬一咬牙:“我又不会伤害你们,我只是想要自己应得的东西。” 林佩道:“是啊,他们不知道你,但现在我知道你了。” 陆洗看着林佩清澈的眼眸,呼吸逐渐恢复平稳。 这番交心的话像柔软丝绵包裹住无声滴血的创口。 * 七日后,中书省积压的本子清空,公文程序恢复往日畅如流水的局面。 林佩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小憩片刻,他起身去浇院子里的那几盆迎客松。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于染、贺之夏、董颢、鸿胪寺卿与礼部的两位侍郎一同来到。 “原来是林相回来了。”鸿胪寺卿笑道,“见林相身体康健,下官等都很高兴。” 董颢道:“连今日的松叶都比昨日青翠些呢。” 贺之夏道:“是啊。” 林佩握着手中的一瓢水,就地受众人的礼。 他不知前几日怎样光景,自他回来,还是第一次见各处官员如此整齐地找陆洗议事。 水浇入盆中,浸润土壤。 林佩见大家还是站着,心中如明镜,忙侧过身,笑一笑道:“右相在里面,诸位自便,我这儿还没浇透,就不给你们引见了。” 几人一团和气地走过。 “于尚书。”林佩道,“留步。” 于染站下,笑容略显局促,不停地揉搓着手背。 林佩转身走向水缸,问道:“怀生的名字改回来了吗?” 于染道:“是,叫郑清歌,看国子监那边……” 林佩舀着水回来,道:“国子监今年招生已经结束。” 于染道:“唉,那,可惜了。” 林佩道:“若是等得起,就明年再上。” 于染一听此言,眼中亮起光:“真的?” 林佩只作寻常道:“其实你不必纠结,过去我给他安排名额,是因为他本应能上但受累于身世,现在我不做刻意安排,是因为按规则他自然能上,与旁的都无关。” 于染听了,躬身作揖:“林相心胸似海,下官惭愧。” 水已浇透,一滴一滴从盆底落下。 * 礼部的两位侍郎后来把右侧屋议事经过写成密信交到了温迎手中。 温迎报给林佩听。 ——“圣驾八月初三从京城出发,途经济南行在,预计八月下旬抵达平北府。钦天监请良辰吉日,定于九月十五举行朝贺大典。” ——“随行官员,包括户部、工部二位尚书和鸿胪寺卿,合计三百余人。” ——“瓦剌使团一百八十人,兀良哈使团二百人……使团入住东直门馆驿,贡礼暂置营州仓库,十月前转运各地。” 从林佩的视角看,诸多事项除了皇帝与太后的用度过于奢靡以外,其它还算是有序,以陆洗从地方到中枢不满一年的资历,能组织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 只有一件事暂时还被搁置着,那就是调兵之权。 按照年初既定的方案,本次负责保卫圣驾的是中军、后军都督府的军队。 陆洗想请职方司出调兵令,但被贺之夏婉言拒绝。 贺之夏言,五军都督府分制天下兵权乃是先帝定的规矩,前、中、后、左、右互为牵制,关系复杂,必须由清楚内情的人下调令,才能保持各方平衡,避免生乱。 林佩就是清楚内情的人。 前天,北方传回紧急军报,探得边境再次有鞑靼军队出没,目的不明。 林佩据此已经做好协调部署,令中军都督府增派五万兵力,合后军都督府共计七万兵马一同驻扎于平北府西郊军营,无特殊情况俱不外调。 除了五军都督府以外,京军之中还有直属皇帝的羽林九卫、金吾卫和单独编制的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但这些军队的将领资历颇老,对林佩尚且不全服气,以陆洗的声望更调不动。 陆洗想调兵的事也就此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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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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