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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 可不敢当着旁边这位拿我比青天。”陆洗笑道,“引见一下,左相国, 林佩林大人。” 老妇人看了一眼, 讷讷道:“左相。” 林佩没有应, 往旁边站。 老妇人也没有多礼,转过头,还是朝着陆洗道:“我等粗人,不知什么左右, 只知这一路到京城告状,碰着不知多少个官,当官的都忙, 只有相爷愿意听我等诉苦,替我等伸冤,为我等解决往后的生计,那在我等眼中,相爷就是青天。” 万民伞下的红绸条在风中飘扬。 后面跪着的人纷纷附和。 一时情真意切,看得林佩也湿了眼眶。 陆洗道:“柳捕头,你教他们拿着这些东西在这儿等我的?” 柳挽先磕头行礼,而后抱拳答话:“回右相,小的也是怕他们在千步廊上干扰公务,打听到中书省列位大人平时下朝都从这条路走,就带他们来了。” 陆洗道:“听飞逸说血字绸布也是你写的,你又怎料到京中一定会有人管这档子事?” 柳挽道:“无风不起浪。” 陆洗道:“在长兴县好好历练两年,等时机成熟,我找门路调你入京。” 柳挽道:“谢陆相提点,小的谨记。” 翰林院侍读、侍讲目睹经过,不胜感慨,经史典籍中的民生安乐或许就是眼前的这一框一景。 * 是夜,魏国公府摆家宴,林家兄弟三人久违地聚在母亲孟氏房中。 一张红木案上摆着各式佳肴,有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翡翠炒时蔬等,青白釉色的碗碟杯盘齐整地放在菜品旁边,青花瓷瓶中插着一支盛开的并蒂莲。 孟氏头戴鎏金银丝髻,发束雪白,面颊红润,身穿蓝底桂兔纹褙子,面相慈祥有福气。 但其实府中人尽皆知,孟氏年逾古稀,虽一品夫人仪态不改,实际上已经老糊涂了,连今夕何年都记不清。 “娘,儿子们不孝,平时难能相聚。”林佰领着两个弟弟行礼,“今日一来庆祝知行领到朝廷十万匹妆花缎的差事,二来知言也得空,三来这支莲花开了,儿子们正好陪你用顿饭。” 孟氏笑道:“好。” 林佰让出位置,让林佩和林倜坐母亲身边。 林佩上回见到母亲孟氏还是林佰宴请关内侯赵裕方那次顺道见的。 相比于他,林倜就更少着家了。 可是有些事是从出生就决定了的。 孟氏偏爱林倜,哪怕林倜自幼调皮,天天闯祸惹事,她依然把所有的关注都给了他。 近年来,孟氏常与林佰念叨林倜小时候的事,脑子也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竟好几次把来看望自己的林佩误认为是林倜。 不过提起林佩的名字,孟氏还是很高兴的,她会滔滔不绝地与人夸口:“知言啊,从小懂事上进,十六岁参加科考进士及第,入仕十年任吏部左侍郎,如今在中书省,常去御前对策……” 兄弟三人各有各的坎儿。 林佰为家中做的贡献最大,早晚贴身服侍,但孟氏只觉得是理所当然。 林倜觉得孟氏的爱令人窒息,他在外已经有了女人和孩子,却因门第有别至今无法团聚。 让林佩感到心酸的是,年迈的母亲把自己的履历背得那么流利,却已经认不清自己的脸了。 屏后传来古琴曲。 丫鬟簇拥伺候着打好汤食。 主人动起筷子。 孟氏拉着林倜的手,问他什么时候回京,又让林佰想想办法,再给他找一户正经人家去提亲。 林佰道:“娘,当朝左相就坐在你旁边,你自己问吧,不是我不上心,好几次京中有职位空缺,我舔着老脸去求他,可他躲我跟躲瘟神一样。” 林倜暗中踢了林佰一下。 林佩道:“既然说到这儿,知行,有空你把账从公中分出去,往后出事别牵连家里。” 林倜道:“二哥,文华殿上你不都教训过我了吗,怎么还没完了。” 林佩道:“文华殿那是说给别人听,现在才真正说给你听,陆洗是江湖做派,看似有恩有义,可长此以往呢,后来的人要分到利益,就会不停地往前推,日甚一日,想收都收不住。” 林倜咂了咂嘴。 孟氏坐在其中,稀里糊涂地听着,有时跟笑,有时叹息。 一盘猪油炒黄豆芽被端到桌上。 林佩搁下话题,笑着介绍道:“娘,这豆芽是我种的,菜谱也是我写的。” “娘,吃这个。”林佰挪豆芽到旁边,示意林倜给孟氏打一碗冬瓜炖肉丸,“知行你也别听你二哥的,能立业就是有本事,咱们一大家子人不必坐同一条船,我看你跟着陆相就挺好。” 林佩道:“哪里好了?” 林佰咳嗽一声,接着对林倜道:“你二哥担心你跟错了人,我看他最该担心的是他自己。” 林佩站起来夹菜:“娘,尝一口我炒的豆芽。” 林佰道:“陛下一天天大了,指不定哪天亲政,谁骑虎难下还未可知。” 林佩道:“说归说,干嘛一直不让娘吃豆芽啊。” 林佰道:“你炒的不好吃,而且娘的牙口现在咬不动了,你知道吗?” “诶,不许说。”孟氏笑了,眼神里满是袒护,“知行是最孝顺的,他做什么我都爱吃。” 林佩放下筷子:“娘,我是知言。” 孟氏一呆,松开自己牵着的手,又转向右边,恍然笑道:“哦是知言啊,诶,你不是随吴相进宫面圣,今晚不来了吗?国事要紧,你不用顾家里,娘不耽误你的前程。” 林佩不着痕迹地叹一口气,眼眶就红了。 “知言,你一直是娘心中的骄傲。”林佰拍了拍林佩的肩膀,安慰道,“隔壁郑国公府这几天鸡犬不宁的,看得街坊邻居都后怕,我们家如果不是出了一个你,难说啊。” 林倜默了一阵子,忽然拿起杯子闷酒。 “娘,儿子已过而立之年,有些事该做决定。”林倜拿来几枚荔枝,剥了壳取了肉,放进孟氏的盘中,“今日当着大哥和二哥,儿说了。” 孟氏笑道:“什么事呀,这般认真。” 林倜道:“儿做完今年朝廷派的差事,打算置办宅院,把柠儿和窦氏接到一起,定居临安。” 孟氏手中的荔枝肉滚落,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你说什么?” 林倜起身拉开椅子,跪在母亲膝前,抬头恳切道:“年轻时犯过的错,不能都指望别人原谅,儿别无所长,好容易在外地找到一个起家的机会,如果半途而废,即便回到娘的身边,继续过浑浑噩噩的日子,那也不是真的尽孝。” 孟氏探过身去:“你……” 林倜没有丝毫犹豫:“如二哥所说,儿这条路未必体面,但它既不犯法也不坑骗,就是实打实地为朝廷做绸缎,等儿把宅院置下,专门留间屋子,娘什么时候高兴来住一阵,不高兴就不来,儿照样每月给公中寄银子,回京看娘。” 孟氏听完,浑身发抖,鎏金银丝髻上镶嵌的珍珠碰撞发响。 林佰起身踢林倜:“你不要再说了!” 林佩挥袖拦住。 因为真正听懂了林倜的话,他的心中反而有一丝欣慰。 他知道三弟这回确实开悟了,世间道路千万条,只要想明白要的是什么,就不怕前路无光明。 孟氏抬起手,指尖发颤,眼中闪过往日的清醒。 林倜闭上眼睛,跪直身子。 巴掌没有落下。 “从小就没个定性,害娘为你担心。”孟氏把手放在林倜的脸颊边,轻轻捏了一下,含泪笑道,“如今找着路了,就去吧,娘放过你了。” 林倜道:“娘!” 母子抱在一起,相拥而泣。 林佩和林佰站在饭桌旁,看着眼前一幕,各自舒了口气。 用饭完毕,酒菜撤去。 瓶中的并蒂莲落下几片花瓣。 林佩拾起花瓣放入中园水池,看着它们渐渐地漂远了,才辞别魏国公府。 * 子时,林府后门吱呀打开。 林佩没有忘记和陆洗的约定,就是担心回来得太迟,对方以为自己不来了。 月下的青石板砖光亮如玉。 林佩揉一揉眼睛,难以置信。 巷子里的杂草清理得一干二净。 橘红色凌霄花开满架子,藤蔓顺着新漆的朱红墙面向远处生长,遮盖了两端的视线。 一缕香烟如银色丝带飘浮在空气中,不是柏子也不是鹅梨,而是某种淡淡的果子的自然气味。 林佩走到陆府后门。 叮,叮叮。 门是虚掩的,其实要推也就推开了,但他被巷子里的景色吸引,逗留多看了几眼。 “知言。”陆洗打一声招呼,“这里。” 林佩进门,见陆洗今夜穿的是纱罩蓝底莲云灵芝纹织银缎袍,和月光相称。 陆洗笑道:“见你愿意来,我便把巷子收拾了一下,园中也已修好。”
第42章 择路 园子的面貌与上回迥然不同。 小路两边立着一排红岩宝顶石灯, 光线充足而柔和,隐约可见远处阆苑琼楼。 林佩灭了灯笼,放在门房:“上不得台面的关系, 何必如此铺张。” 陆洗道:“这样讲不对, 我心中有你, 你心中有我, 便是你我二人的台面,怎就上不得呢?” 林佩抬眼,目光扫过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陆洗道:“你心中有我吗?” 林佩吞咽了一下, 避而不答。 陆洗浅叹:“唉, 终究是我上不得你的台面。” 二人穿过花圃。 树上结着一种金黄的果实,林佩认得, 这是从江鄱移种过来的柑橼,特有花果香,移栽成活一株便要一百两银子。 陆洗道:“国公府一大家子人应该很热闹, 这么晚才回来。” 林佩道:“城郊来回远,真正坐下来也就半个时辰,也许是我性情古怪, 只觉得周围越热闹, 越衬得自己孤单一人。” 陆洗拉住他的手, 笑道:“不怪不怪,我也一样,以后你尽管把我这儿当自己家。” 林佩道:“你修园子的钱,我出一半。” 陆洗道:“这倒真不用, 不是跟你客气,林倜这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往后也还有诸多事情要靠他办。” 林佩道:“他是他, 我是我。” 说着,林佩发现这条路通往菩提苑,便停下了脚步。 林佩抽出手:“今晚不是来寻欢的,是来听你解释身世的。” 陆洗道:“我的身世真的那么重要吗?于今之计唯有你我互相制衡共理朝纲,至于我的身世……总不是戏文里什么前朝皇帝遗孤、乱臣贼子余孽就行。” “于朝局而言不重要,可是于我而言很重要。”林佩执意道,“我对你的信任从柏子香开始,如果现在连姓氏都是你编出来的,我该如何自洽?那一日你说要把亲人骨灰葬入故土,好,我便要看看骨灰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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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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