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洗闻言一笑:“幸亏我有准备,不然又要被你揪把柄,你跟我来。” 菩提苑旁往上走十几级石阶,有一座小阁楼。 楠木在烛光中泛着凤尾纹。 供台之上整齐地摆放三只景泰蓝花鸟瓷罐。 陆洗点香祭拜。 林佩拿起罐子,觉得轻,摇了摇。 陆洗正在插香,口头阻止道:“诶诶,读书人怎么也没规矩,那里面可是我娘亲。” 林佩道:“根本就是空的,你不要逼我开盖。” 盖子摩擦罐口。 “别。”陆洗一把抢过,捂进怀里,“我说还不行吗,说出来容易,难为的是你。” “有什么说什么。”林佩跽坐在软垫上,“我不难为。” 陆洗听着这话就走了神。 香灰落在手背上,他感觉不到烫。 ——“知言,迤都附近曾经有一个小镇,名叫四方,因为它的街道就像棋盘一样齐整,四方镇有三百口人,其中有一家主人姓陆,靠打猎卖皮子发了财。” 小孩儿没有名字,爹娘是陆家的奴隶,所以他和姐姐也都是陆家的奴隶。 主人对他们并不好,常在酒后打骂。 小孩儿想抗争,但听爹娘说,奴隶不可以违逆主人,否则就是罪加一等,会被绞死。 六岁,小孩儿看着逆来顺受的娘亲被主人送去鞑靼部落换马匹,十岁,小孩儿的姐姐也被送去,他偷偷跟在后面,窥见姐姐遭受十几个男人凌辱的场面,吓得大病了一场。 小孩儿逐渐长大,成了少年。 嵩元末年的一天,鞑靼军队突然出现,小镇上的人惊慌失措,纷纷躲入山林避难。 陆家主人收拾好了东西,有刀,有弓,甚至有打猎的火铳,却只给了少年的父亲一根棍子,让其只身去抵抗鞑靼士兵,分散注意力。 少年不明白父亲为何离开,也想跟去,但是被主人拉住。 主人哄骗少年说——鞑靼人会放他的父亲一条生路。 下一瞬山林间传来厉响。 少年回过头,见父亲被鞑靼的箭矢射成了刺猬,血染红了雪地。 ——“为什么骗我?!” 没有人回答少年。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险些迷失在寒冬之中,直到西南方向飘来的隐隐约约的柏子香。 包括少年在内的三百人被远道赶来的吴晏舟解救。 少年记住了吴晏舟的名字。 这个名字给了他一缕温暖,让他撑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后来少年跟着陆家主人往南边迁徙。 一条荒僻小路上,行人遭山匪抢劫,少年趁乱挣脱绳索找到了逃跑的路,可是正当他要跑走时又被跟在后面的主人叫住。 主人的腿受了伤,跑不快,喊少年来背他走。 少年一看山匪就在不远处,被发现就要被灭口,心中有些犹豫。 主人见少年没动,冷笑了一声:“没娘养的东西,你要敢背主,到哪儿都是个死。” 少年站在那儿,定定地看着主人,解下自己的腰带。 主人呵斥:“还不快点过来!” 少年咬着牙,走到主人的身后。 主人道:“小畜生……” 话音戛然而止,喉咙被勒住。 “……咳,咳咳。”主人的脸上青筋暴起,抓起腰间一把短刀,猛地往身后戳。 刀刃扎进少年单薄的胸膛,一下,两下,连着几下,扎得血糊糊的。 少年就是不松手,憋着一口气把主人往死里拧。 血水从指缝里流出,一点点滴落草丛。 少年缓过神时,身前的主人面色青紫,已经没了气。 山匪扔在搜山。 少年不敢吱声,从主人的衣服里摸出一张公验和几两碎银,起身往山下走。 他的伤很重,走到官道没多久就昏倒在地,被过路的人救下,送至云县。 醒来时,人家问他叫什么名字。 “我从四方镇来,家人都被山匪杀死了。”少年目光空洞地看着天空,“我叫,陆乙。” 从此以后,他有了名字。 陆洗把骨灰罐放到供台上,擦去表面的尘垢。 屋子里静悄悄的。 “我就知道你会较真。”陆洗蹲下身,在林佩面前打了个鸣指,笑道,“这故事我编了好多年,还有好几种说法,连自己都感动得不行。” 林佩道:“编?” 陆洗道:“兵不厌诈。” 林佩道:“你离我近些。” 陆洗凑上前,耳边轻道:“想听我的心跳得快不快?” 林佩一把揪住陆洗的衣襟。 撕开纱罩,抽去系带,衣衽便松开了。 陆洗怔住。 林佩喘着气,拽出里面的白衣,往左边一扯。 一片残丝挂在肩头。 沟壑分明的躯体袒露在香台烛火之前。 林佩道:“告诉我,这怎么编?” 陆洗顺着对方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胸膛。 疤痕就像树叶的经脉。 林佩一阵揪心。 当他看到这些伤疤,突然发现自己在乎的不是陆洗用的什么香,穿的什么衣裳,不是这人的姓名和来路,而是这个人。 这个人,哪怕经受过世间一切险恶依然在夹缝中生了根发了芽,哪怕头顶的光亮一次又一次熄灭依然爬出泥沼走到了群山之巅,甚至当他站在山巅,依然胸怀愿景、怜悯苍生。 林佩的眼前蒙起一层雾气,把手轻放在疤痕上,触摸到炽热的皮肤。 皮肤之下青筋脉隐隐跳动。 “不该是这样,知言。”陆洗扶住林佩的肩膀,“我想看你因为还不起我的债、因为妒忌我的功业、因为争不过我的权势而哭,但绝不是现在这样看着我的伤疤,这般泪下。” 林佩道:“我只是心疼你。” 陆洗道:“什么?” 林佩道:“心疼,不是怜悯。” 陆洗道:“你心里有我。” 林佩顿觉失言,羞愤起身。 陆洗眼中流光,释怀笑了:“哈,天道好轮回,这几刀总算没白挨。” 飞蛾绕着烛火扑扇翅膀。 两个人的面容都忽暗忽亮。 陆洗把对方坐过的垫子拍平:“诶,你就这么把我剥开看了,不打算补偿什么吗?” 林佩叹口气,收拾好情绪:“我可以帮你包回去。” 陆洗道:“那倒不必,我自己有手,你赔我外面这件纱罩。” 林佩道:“多少钱?” 陆洗低头系衣带:“十两。” 林佩的手紧了紧。 往多了说,千两万两,意思是欠一个人情; 往少了说,三文五文,意思是开个玩笑,不必计较。 但现在是十两,多不多少不少,意思是他真得赔。 他倒不是赔不起,只讨厌陆洗的狡猾,一向把他奉承得舒舒服服的,时不时地又冒出一根软刺,让他知道这舒服不白来,进而欲罢不能,越陷越深。 林佩摸着荷包,心里细细算账。 “好了好了,这一身清白的人,怎舍得真让你掏钱。”陆洗见这人着了自己的道,一把牵住手腕,“今是初一,宜沐浴,园中新让匠人凿的汤池,我们一起享用好不好。” “你……”林佩的心还隐隐的疼着,又突然气得想发笑,“……为得一寸先进一尺,倒扣回来,还好像是我占你的便宜。” 陆洗道:“天地良心,大人刚才看过了身,验过了货,这会儿是赚是亏心里还没有数?” 林佩笑骂:“就知道假装大方。” 陆洗也跟着笑了。 * 离开阁楼之前,林佩点上三支香,为方才的失礼之举致歉。 陆洗有些意外,想想也接受了。 二人走下石阶,来到菩提苑附近。 蝉鸣阵阵,瓜果花香萦绕。 那浴池约有五丈余阔,水清彻底,金石镂雕的奇花繁叶杂置其间。
第43章 帐中香 林佩看到陆洗为接待自己如此精心布置, 不由得感到一丝亏欠——这回真是自己占了便宜。 池上盖了一间亭子,有两扇描金彩漆的屏风围着。 林佩脱掉鞋子,走过去换衣服。 陆洗坐在池边:“知言, 这景致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林佩道:“下回记得铺草席。” 陆洗道:“草席?” 林佩道:“一边放蒯席, 一边放蒲席, 进出有别。” 陆洗应声好, 一时不知该说话还是该跟人,好像自己成了客。 他看到屏风下面露出的脚。 那双脚许是从没出过远门,保养得很好, 尤其脚踝像玉石雕出来的洁白光滑。 “我准备不周。”陆洗的心中又酸又痒, “你将就些。” 二人之间常有这样的错位。 陆洗走南闯北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有时分不清雅俗, 接待场合干脆就什么都用最贵的,反正贵的东西除了贵以外总没毛病,还能遮掩他没读过多少书的缺点。 林佩就不是这样。 林佩对于物质的态度其实很是随和, 毕竟从小优渥富足,是不爱计较钱多钱少的,可他讲究意境, 就比如浴池边上要铺草席, 席子便宜是便宜却一定要有, 而且得分不同种类。 陆洗对此琢磨不透,也很伤脑筋。 一阵瓜果香飘过。 林佩把外袍和中衣挂在屏风上,拿起素纱道袍披在肩头,边走边系, 踏入池中。 “对了,你用这个。”陆洗忽地想起什么,从石雕里取出一个荷叶形状的玉器, 递过去道,“青霭承露,仿汉宫之作。” 他事先背过礼记,做过功课,但看林佩就这么随意地在面前飘过去,心也乱了。 “现在才拿出来到底是想让人用还是不让人用?”林佩在水中坐下,笑道,“我没见过世面,我不会用,你用吧。” 陆洗舀起水。 林佩道:“你做什么?” 陆洗道:“不是让我用……” 林佩道:“去换衣服先呀。” 陆洗哦了一声,站起身。 林佩皱眉:“瓢,瓢放下再去。” 陆洗道:“瓢?” 林佩道:“你手里的那个呀,青霭承露,它其实就是个瓢。” 陆洗这下偏不听了,拿着瓢去拿着瓢来,刚要下水又被林佩叫停。 “连用汤,连用汤。”林佩提醒道,“冲一冲再进来。” 陆洗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佩笑了:“瓢不是在你手上吗?” 玉瓢落下。 水花溅洒。 陆洗三两步蹚水过去,把林佩推到池边,吻住那张酷爱指点江山的唇。 林佩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脸渐渐泛出红晕。 水声滴答,涟漪阵阵。 二人直到喘不过气才分开。 “你为什么来,我很清楚。”陆洗舀水浇了几下,又撩开林佩的鬓发,一寸一寸吻过那羞红的耳根,“无非嫌日子太清苦,世间又没有人能让你作践,除了我,这个外人眼中你的宿敌。”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2 首页 上一页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