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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迎浅叹:“唉,三百艘船,十二万石粮食,看他们那事不关己的样子。” 林佩道:“既然敢提议让刑部派人去查,说明沉船和他们没什么干系,背后另有原因。” 温迎道:“可我看董颢也没有安什么好心,先是让查案拖延时间,后又要找淮扬大户借粮,这哪一件不是得罪地方的事?想不得罪地方就得缓行,可等到年末要是没把一百万石漕粮运达,朝堂之上他和陆相一唱一和就能说成是我们修订漕运法的过错。” 雨渐渐下大。 伞角挂下一串串水帘。 林佩笑了笑,心平气和地伸出手去:“人在看不清全貌的时候是很容易为眼前发生的事带偏方向,但如果占有高势,其实未必要捋清每一件事的来龙去脉。” 水从指缝间滴落,在白玉石道上化作一朵涟漪。 林佩道:“你说刚才那滴水哪儿去了?” 温迎苦笑:“这谁能知道。” 林佩道:“我知道,你跟我来。” 他们走过护城河上的石桥。 林佩停下脚步,指向栏杆旁边的一排排水兽。 湍急的水流倾泻而下,在河面溅洒出雪白的浪花。 可当视线向远处眺望,护城河的河面依然保持平静,只是泛着些许细微的波澜。 温迎似有所悟:“这滴水逃不过这道水流,这道水流也逃不过这条河。” “它低任它低,它高任它高。”林佩道,“只要我们把排水口造好,就不必再去纠结一滴水该去向何方,反正都要汇流入河。” * 是夜回府,林佩让仆人把后园的门关上,联系老骆在密室相见。 ——“相爷,这趟是什么差事?” 老骆站在甬道中,黑衣笠帽的高挑身姿挡着光。 林佩的神情掩在阴影中:“你帮我送一封信去南京兵部,交到明轩的手中。” 老骆接过信,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 朝廷对钱江湾漕船沉没的涉案人员没有任何包庇纵容,案子查清,第一刀就见了血。 尧恩派得力之人到杭州府调查始末,先打捞沉船,找到几处人为造成的缺口,再严查途经港口,获悉是漕运司底下的一帮小吏背后所为。 带头举事的叫周世昌,其家族在当地小有名望。 因新法将此地支运正式改为直运,不再征调民力运粮,所以官府取消了以往的“农时银”补贴,断了这帮人的财路。周世昌暗中联络粮长、漕丁,在关键河段制造“事故”干扰漕帮兑运——或凿沉漕船,或煽动怠工,致使漕粮延误。 就在朝野上下都觉得以林佩之慎重会先弄清其背后势力再定罪时,刑部一道判书下达地方,杭州府衙当即按律处死了周世昌及其八名同伙。 一刀下去,人头落地。 起初各方势力来不及反应,公文照常运转,奏章里也未掀起半分波澜。可随着周世昌等人的血迹渐渐被雨水冲刷干净,某些人咂摸出异样。 ——“都说杀鸡儆猴,可这猴该不会是南方世族吧?” 微妙的事接踵而至,朝廷在向淮扬大户借粮之时遇到了比往年大得多的阻力。 工部衙门窗棂半开,蝉鸣聒噪传进房中。 “林相,各州县竭尽全力劝说,只筹措到不到两万石粮。”董颢唉声叹气,“实在不行就强征吧,谁都知道夏收之后那些富户的粮仓是满的。” “不能强征。”林佩站在漕运路线图前,背着手,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不满足新漕运法规定的条件便不能强征,希望你们以后提都不要提。” 董颢道:“那要不要和陆相商量一下,今年供给平辽总督府的一百万石的数改少些?” 林佩换了一下手,坚持己见道:“不必,差二十万石还不至于补不齐,等到秋季总能借到,这件事我可以做担保。” 二人前后站着。 林佩的影子压在董颢的肩膀上。 董颢低下头,含糊地回答道:“好吧,下官照你的意思办。” 话说到这份上,董颢的心思已经显露无疑——他就是要借这场飞来横祸抵制新漕运法。 一百万石的总量少运几万石对北方战局的影响或许不大,但是只要没达到计划的量,哪怕是少一斗,都能直接有效地证明新法的实施降低了原来的效率,导致运力反不如初。 林佩当即拒绝了董颢的看似真心诚意实则包藏祸心的提议。 由于涉及营造、河工、漕运等实务,工部历来是最易滋生贪腐的衙门。 一项工程从立项到竣工,经手的官吏层层盘剥——采买木石可以虚报价格,征调民夫能够克扣工食,就连河堤该筑多高、漕船该修几成,都能在账册上玩出花样。偏生这些差事又拖延不得,漕船误了兑运要问罪,河堤赶不及汛期要掉脑袋,故而即便知道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堂官们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久而久之,工部便成了个泥潭——一脚踩进去,清浊难分,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佩没有忘记过去对工部的种种让步,现在他腾出了手,就为清理这潭里的淤泥。 * 随着夏季的雨水降完,庄稼渐渐成熟,漕运进入一年中最繁忙的季节。 阜国中部的粮食从荆江上游起运,经长安官道、长明官道和长源官道分流之后抵达常州,汇入大运河。东南部的粮食从浙东运河一路往北送往临清。 继钱江湾沉船一案发生之后,各漕运司陆续又有急报发来。 “林相……”董颢每日都抱着一摞公文到文辉阁诉苦,“不行,不行啊,许多地方都说按规章制度办事太慢了。” 林佩道:“慢?” 温迎从右边屋子走过来:“三天前说是因为长安官道山体滚石要清路等朝廷批复迟了七日,今日又怎么了?” 董颢道:“淮水忽来大风,一百多艘漕船的船舱破损泄露,必须到船坞大修,光是准备申领木材的公文就耽搁了十日。” 林佩道:“现在总共落了多少进度?” 董颢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道:“大概有五十万石要迟一个月送到,希望今年河水不要太早结冰,咳,这还不算之前钱江湾沉的十万石。” 董颢说这些话的时候脸部红心不跳,但他说完之后,文辉阁中变得鸦雀无声。 林佩一笑,把笔放进洗中。 董颢道:“林相如果没有什么吩咐,下官回去忙了,还有好几个省的公务。” 林佩道:“董淳臣。” 光线透过纱窗照入。 墨在清水中缓缓散开,留下变幻莫测的轨迹。 董颢抬起头。 林佩平静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介笔杆子出身的文弱书生不配管你工部的事?” 董颢吞咽了一下口水,额头沁出细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发白的袖口。 林佩道:“钱江湾沉船一事,就算有些刁民蛮横无知阻碍新法,刑部也已经断了案子,让心怀侥幸之人不敢再顶风作案,你说淮扬大户不肯借粮,这事我亦向你做过担保在秋兑之前一定借到,剩下的总没那么难了吧,怎么你去年能运一百五十万石,今年一半都做不到?” 董颢道:“这都是今年修订了漕运法的缘故……” 林佩道:“你可以走了。” 董颢道:“林相,你听下官解释,下官绝不是那个意思。” 林佩道:“你可以走了。” 董颢一顿。
第89章 漕运(二) 竹帘一掀一落。 董颢走出去时, 张济良走了进来。 “这,诶。”张济良笑的时候嘴边总会挂起两个酒窝,看起来与人亲和, “董尚书走得匆忙, 不及照面。” 林佩道:“张大人坐。” 张济良稍显犹豫。 林佩指了指适才董颢坐过的交椅:“就坐这儿。” 张济良应是, 坐下。 林佩道:“看来朝廷举大计还是要多多听取部院堂官的建议, 你看,由于我擅自改动工部的规程,今年一百万石漕粮估计只能运达一半, 年末我还得向陛下请罪。” 张济良道:“林相, 律法要修,漕粮也要运, 为了完成今年供给平辽总督府的军需,下官斗胆有一个提议。” 林佩道:“你说。” 张济良道:“情况迫在眉睫,要不就按工部往年的办法,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林佩笑了笑,让温迎拿出漕运图。 从地方锻炼出来的官员都是一坛老酒,封在坛子里看不出名堂, 倒出来却酱香浓郁。张济良和李良夜一样干练, 但比起李良夜的醪香古冽, 他的风味更似绵刃藏锋。 几人起身走到图前。 “下官在平北八年,对北直隶境内的漕粮转运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与工部的配合也一直很默契。”张济良笑道,“这里, 这里,还有这里,这几座仓里有些储备粮, 距离京师又近,一般来说不用也就自然损耗掉了,我们直接把它搬走,可解燃眉之急。” 林佩不点破,和颜悦色道:“好,张大人说的正合我意,就如此办。” 第一座仓库是位于通河起点的尹仓,第二座中游的吴仓,第三座是靠近京畿的张湾仓。 这些仓库在查军火案时就被记录在案,只是风口过去没有多久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转起来了,张济良得林佩点拨之后,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等此刻派上用场。 通河尹仓前的一条水沟月下静流。 五更梆子刚敲过,张济良带县里衙役持令箭撞开尹仓大门。守仓老吏揉着惺忪睡眼,账本才翻到甲字号库,上百辆粮车已装满新米。车辙印在晨霜上轧出深痕,不出一日,库中的三万石的粮米尽数被征作“长安官道修路”所用。 同日,吴仓。 漕运司的兵丁们劈开木板上的封条,目之所及全是没盖验讫章的粮袋。守仓的问情,漕运司拿出一纸公文贴在门上——“此仓中粮米专供淮水船坞修造用”。河边一批空船靠岸,船工赤脚踩进齐膝的河水抢运,接连数日,粮袋在船上垒成一堵墙,舱中八万石全部被搬空。 酉时末,张湾仓。 暮鼓声中闯入一队轻骑,当先那人扬鞭指仓:“奉刑部令查验!”仓吏捧着戥子小跑出来,却见第一排粮袋已被贴上朱砂封条,城头戍卒每点亮一盏灯笼,就有三千石粮被贴条,待到城墙上星火点点,仓库中的六万石麦子已经全部为提刑按察使司扣住。 只此一举炸开了潭底的淤泥。 京城沸然。 董颢听闻消息吃不下晚饭,当夜赶到陆府告状。 ——“余青啊,林相他不讲良心要卸磨杀驴,你不能坐视不管啊。” 陆洗正在偏厅和林佩一起吃晚饭。 桌上摆着山药炖鸡、小米辽参羹、茯苓蒸糕,色泽晶莹,香气浓郁,都是按《白门食单》里写的做法烧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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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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