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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此良辰美景,前堂传来的喊话听起来便成了鬼哭狼嚎。 “他这么嚷下去也不是办法。”陆洗放下筷子,笑了笑道,“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林佩道:“照这样你的肠胃是好不了的。” 陆洗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捏:“知言。” 林佩道:“嗯?” 陆洗道:“借你的刀一用。” 林佩没说什么,让下人把汤羹端去正堂,叫陆洗一边会客一边吃。 陆府正堂,大理石屏风浑然一体。 陆洗见到董颢,请人坐下喝茶。 他知道董颢只有两种情况会急得跳脚,一是家产被查,二是财路被断。 ——“恩公,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这样下去可不行。”董颢连连叹气,“林相如此是要夺工部的权。” 陆洗道:“听说他杀的那个周世昌不过是一个地痞,根本都不算我们的人,倒是跟金陵那些旧族能扯上一点关系,怎么就要夺工部的权了呢?” 董颢道:“唉!我刚才得知,他和张济良那个叛徒串连一气把我们的粮仓都搬空了!” 陆洗笑了笑:“他本来既没动我们的人也没动我们的钱,无非把一些含糊不清的事情变得更规范,叫各地官员有法可依,就这你还故意拖延运粮进度,不是找不痛快吗?” 董颢道:“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别装傻,他当年清丈土地调整赋税用的就是这一套,先撒一张大网,接着就是慢慢往上收,到最后只要比网眼大的鱼一条也逃不脱。” 陆洗把碗拿起又放下,道:“我装傻?” 扳指辣绿色的光华一闪。 陆洗道:“河锦仓我替你填了几十万两银子的坑,你向我保证不会再动从国库拨出去的钱,可你后来是怎么做的?到底是谁在装傻?” 董颢顿住。 陆洗道:“恩公,如果他实在是不让我们拿,我们就少拿一点,北方还有那么多工事要做呢,平辽总督府的一百万石军粮别出差错,这才是真。” 董颢见陆洗的态度,回想上次河锦仓事发后做过的保证,没有再争执。 二人这趟算是不欢而散。 陆洗看着董颢离去,叹口气,端起碗,一勺一勺把汤羹喝完。 * 翌日,董颢寻理由入宫觐见太后。 一面黑漆彩绘屏风隔开前朝与后朝。 董颢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董嫣斜倚在软塌上,拨弄着一支火红的丽春花,似笑非笑道:“陆洗不管这事?” 董颢道:“现在他一心想发展朔北,明年还要征讨乌兰,对我们怕是没以前那么上心。” 董嫣道:“我身居后宫,不得干预前朝之政,只有一句话要交代。” 董颢道:“太后请垂训。” 董嫣道:“你我兄妹能走到今日,当知人应有自知之明,遇事不逞强不碰硬,把矛盾分化到别处去,方为以柔克刚。” 董颢道:“我不如你,我只知道埋头干事。” 董嫣笑道:“你和我比什么,但说实在的,兄长,你的才能不及陆洗十分之一。” 董颢道:“唉,他那样的世间能有几个。” 董嫣道:“这正是我要交代你的,不要总觉得是我们董家抬举了他,他就该时时刻刻听我们的,他有本事,他在前面开路,你跟在后面守成就好,为何要拦路敛财弄得怨声载道?” 董颢道:“可是我心里实在是不舒坦,他根本不阻拦林相修订漕运法,还放纵张济良与那边交好,末了平辽总督府的军粮是一石也不让少,这不就逼着我工部放血么。” 董嫣道:“兄长糊涂啊,你看于染多精明,自打那卫河漕运使冯盈因胡乱调用船只被陆洗当众鞭笞之后,他把账做得清清楚楚的,凡是有可能犯众怒的事情他是一概不做。” 董颢抬起头,看见地上垂落一道纱裙。 董嫣扶着侍女起身,把丽春花蘸在酒中,拿起来闻了闻。 董颢道:“可我已经和林相翻脸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给你指一条活路。”董嫣收起笑容,从架子上选出一只白瓷瓶,“陆洗虽羽翼丰满,但他和董家的关系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不管他飞得多高,他用过的人哪个是你不熟悉的?只要拽着这帮人像苍耳子一样粘在他的翅膀上面,等他飞累了,停下来了,我们再换一片土地生根。” 花插进瓶中。 酒香绕过屏风飘满宫室。 董颢吸了一下鼻子,点头应是。 * 不日,中书省收到来自都察院、工部给事中的十余道弹劾奏本。 【查北直隶布政使、通河漕运使张济良,罔顾《漕运计一十二条》,擅调府衙官兵劫掠尹、吴、张湾三仓。未呈勘合,先破封桩;未候部覆,辄发粮船。坏朝廷成法,专擅若此,请敕下严议。】 林佩把奏本悉数压了下来。他知道,董颢如果真的要捅破天是完全可以直接见到朱昱修的,之所以还是按规矩递到中书省,一是向他示威,二是想与他谈判。 这些奏本里面的内容并不可畏,可畏的是落款的名姓——虽没有陆洗本人,但细数下来,包括平辽总督府副将董成在内,都是一些和陆洗有着分不开的关系的人。 林府正堂,紫檀木器的螺钿映着日光,一片通透明亮。 蜂蜡在盏中渐渐融化。 林佩把董颢撩在那儿,拿起盏把蜡液浇淋在椅子的扶手上。 他的家具从南京运来的路上有些磕碰磨损,一直还没修补。 “林相,你也不希望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吧?”董颢沉不住气问道。 “本阁一视同仁,没有什么不可收拾的。”林佩放下蜡盏,从下人手中接过砂纸,慢条斯理道,“你说张济良未按规章流程办事,敢问那些仓库里你私自囤积的钱粮哪一样是按规章流程办下来的?如果参倒张济良,你这工部尚书一样当不成。” “你……”董颢拍了拍扶手,气不过道,“林相不要用这话来吓唬我,我的工部尚书当不成,那陆相的平辽总督府也得拆喽,到时候就看太后让不让你这样蛮干。” 林佩道:“都哪年哪月了还在搬太后,董尚书是不希望陛下亲政吗?” 董颢道:“就算陛下亲政,陛下他,陛下他也不会容忍你这样胡作非为。” 在反复擦拭之下,蜡油把木材表面受损的坑洼填平,泛出油亮的光泽。 董颢道:“林佩,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说句话啊。” “我可以把那些钱粮还给你。”林佩道,“但是在此之前,今年的一百万石粮食必须遵照《漕运计一十二条》按时运到宣府,这是两个条件,一是按时按量,二是守法守纪,如果完不成,牵涉人员依律问罪绝不赦免。” 董颢道:“你不要忘了钱江湾还沉了二十万石粮呢。” 林佩道:“到九月中旬再借不到,我与你一并辞官。” 董颢道:“好,我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门房送客。 林佩没有再往董颢离去的方向看一眼。 他忽然头晕目眩,瘫靠在椅子上面,用手挡着光。 他知道自己得罪的不止是董家,而是贯通南北的整条运河上的官吏,这些官吏大多和他一样都出身于官僚世家,牵连着的是一个阶层的利益得失。 他注定不会讨周围人的欢喜,可是责任在肩上,既得天时,便由不得他不做。 这天以后,林府闭门谢客。 朝野之间议论如潮。 林佩走在千步廊上,两边许多人都盯着窃窃私语。 ——“这回林相怕是动真格的。” ——“可若把工部的天换了,不是要青黄不接了吗?” ——“倘耽误平辽总督府的军需,那可如何是好啊。” ——“我看还是劝两边各退一步吧。” 林佩拂去肩头落的桂花,继续前行。 檐铃摇动。 朱墙之下候着一人。 那人身形清癯如松,半白的鬓角齐整地贴在冠下,眼尾虽已生皱纹,眸光却澄明如少年。 “师兄?”林佩抬了一下眉。 方时镜行过礼,笑着从袖中拿出一包红纸。 “这是什么?”林佩问道。 “听闻今年汛情严峻,淮扬大户都不愿借粮给漕运司,而你又扛着责任,没有退路。”方时镜目光如炬,“这是我门下学生筹措的米票,共计两千石,数虽不多,聊表心意。” 林佩心中一热,紧紧摁住方时镜的手。 * 消息在大街小巷流传,很快传入宫中。 大光明殿穹顶垂下金色阳光。 画架层叠摆放,笔尖在白纸上唰唰作响。 画师们按朱昱修的要求把锦凤和白虎画进《重明应瑞》。 朱昱修正在指导,扭头看见高檀从殿外进来。 “朝中又有何事?”朱昱修张平双臂,让宫女把衣袖捋平,“他们俩没有吵架吧?”
第90章 漕运(三) 宫人悉数退下。 “吵倒是没有吵。”高檀顿了顿道, “毕竟一个在文辉阁,一个在平辽总督府,没法直接吵。” 朱昱修道:“没有吵就好, 什么事情你慢慢说吧。” 高檀道:“陛下, 近来林相针对漕运修订律法, 弄得工部有些怨言, 地方也出了好些乱子,恐怕难以为平辽总督府明年出征乌兰提供足够的粮草。” 朱昱修听着信报,神色逐渐凝重。 他对漕运没有太深的了解, 但他对左右丞相关系的研究已成绝学。 风起于青萍之末, 开始时不闻不问,等到开朝会公议的时候就晚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早扼制住苗头才能不让局势失控。 朱昱修道:“高檀,你怎么看这件事?” 高檀低头道:“臣不敢议论。” 朱昱修在画架前坐下,把狮子猫抱进怀里, 一边抚摸一边问道:“朕的舅舅进宫见母后之前去过陆相的府邸吗?” 高檀道:“是,去过,但待的不长, 半个时辰不到。” 朱昱修道:“你之前提到——张济良的家室和魏国公是同一日到的京城?” 高檀道:“是, 仪鸾司的说亲眼看到张大人和林相在街边茶肆闲聊, 同时……陆相亲自去城郊迎接魏国公府一行人,两边撞面,后半日林相和陆相一起去了高梁桥。” 狮子猫的瞳孔亮着异色的光。 朱昱修的目光越过一排又一排的画架,眺向大殿正中的梧桐木。 ——“林相在街边见张济良, 说明这事是水到渠成,他知道张济良会答应。” ——“舅舅进宫见母后应该也是有事相求,而且这件事没得到陆相的支持。” ——“若前后有因果……” 高檀站在殿前, 静静听着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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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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