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忽然朱昱修眼中一亮。 “朕知道了。”朱昱修挺直了腰,话说出口声音却很轻,“因舅舅在漕运这件事上拿的好处太多,陆相一碗水端不平才被林相钻了空子,张济良现在则是待价而沽。” 高檀抬起头,等候命令。 他没有听清楚朱昱修后面说的那些话,但他知道这位看似贪玩成天不务正业的皇帝其实一直在心里琢磨着朝局。 “可是……”朱昱修暗自思忖,“林相为何要这么做呢,他一向顾全大局,陆相明年还要征讨乌兰,如果后方的粮草运送不到,岂不是会误了大事?” 一声鸣叫传响大殿。 锦凤张开翅膀扑了扑,羽毛在光下亮如火焰。 这一日,年轻的皇帝做了一个不同凡响的决定。 他要让前朝知道——即便他尚未亲政,也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先斩后奏,有些事是需要预先给出交代的。 “高檀,仪鸾司当差的如今都穿什么衣服?” 高檀看了看自己:“这个,呃……就是青色布衣,交领,窄袖长袍。” 朱昱修道:“带刀吗?” 高檀道:“臣出宫不带刀,以免惊动路人。” 朱昱修道:“朕允许你带刀,让内织染局给你们做一套武官官服,你们一天轮三班,就在张济良府邸的对面找个摊子坐着,看他每天都做些什么,及时回来报朕知晓。” 高檀听到命令,稍稍犹豫了一下。 朱昱修道:“不必担心朕,朕让你去就去。” 高檀颔首:“是。” * 次日,两名仪鸾司卫来到北直隶布政使张济良的府门前。 一人抱刀斜倚,紧盯布政使府的大门; 另一人坐下喝茶,眼观街口,似在默记往来的车马。 象牙腰牌与黑檀刀鞘相碰的声响吸引过客的目光。 不出半日,京中传遍消息。 朝中的局势变得更加紧张。 一些官员如于染、贺之夏等陆续到文辉阁和工部劝和。 林佩依然闭门谢客。 张济良也依然以强硬的态度把控着通惠河上每一座仓库和码头,坚决不让董颢手下的人对漕粮对动一点手脚。 与之对应的是南北推行新漕运法的艰辛。 时至九月,大批漕粮拖期,淮扬地方借到的粮只有三万石,距离期限只有不到十日。 * 一场秋雨一场寒。 是夜,林佩才从文辉阁回来,独自坐在树下喝酒。 他很快有了困意,却在迷迷糊糊之间闻见一缕幽香。 他才看见那道熟悉影子。 陆洗不知何时已站在树旁,把袖口挽起三分,也不言语,只是轻轻摇动桂花枝为他添香。 林佩的眉眼舒展开来:“余青。” 陆洗的眸子清澈明亮:“你知道的,平辽总督府的军需虽说是报了一百万石,但现在北方形势一片大好,少点儿也不会出太大差错,只要你开口,我立即去跟陛下解释。” 林佩摇摇头,笑道:“这一回该落子的人是我,还不到你的时候。” 陆洗道:“我能帮你做什么?” 林佩道:“什么都不要做,收一收心,当个瞎子、聋子。” 陆洗用力压了一下树枝,松开手。 桂花如雨落下。 酒里也沾染了几点,金玉满盏。 陆洗从身后抱住林佩。 林佩道:“你做什么?” 陆洗在他耳边轻吻:“瞎了聋了的还能做什么,不做什么,只想这样抱着你。” 林佩道:“多谢安慰。” 陆洗道:“知言,我喜欢被你需要,如果你向我开口,我会更高兴。” 林佩侧过脸,拉住身后人腰系的香囊,放到鼻下闻了闻。 陆洗一声叹息,柔声道:“但是你好像从来无事求我,你更喜欢安排我,我也不是不能听你的安排……” “余青。”林佩深呼吸一口气,溺于这份纯情之中,“我想要你,很想。” 夜风拂过,两人衣袂相接,影子交叠。 * 林佩不是在和天较劲,他只是在等一个人。 天明,窗外啾啾鸟鸣。 林佩支起身,轻拢衣衫,抬起陆洗放在自己腰间的手,下了床又把纱帐掩好。 马车已在林府门前等候。 ——“相爷,去哪?” 林佩道:“醒园。” * 醒园的“停云阁”立在山石之上,阁顶覆着天青琉璃瓦,四角飞檐各悬一枚惊鸟铃。 林佩到时,见杜溪亭正倚着栏杆赏景。 阁楼中有一张紫檀束腰方几,两侧各置一具湘妃竹禅椅,椅上铺锦缎软垫。 林佩撩开衣摆坐下:“老杜啊,我等你也许久了。” 杜溪亭转过身,微笑行礼。 林佩道:“树高千丈,落叶归根,人真正遇到难处还是得指望乡亲老友,你说是不是。” 杜溪亭道:“其实就算你不开这个口,我们也都替你挂着心,迁都时说是说南北兼容并济,可有些人未必那么体面,董家这次摆明了是仗势欺人,咱们也要让他看看实力。” 林佩道:“怎么看实力?” 杜溪亭道:“他不是看你热闹,要你去向淮扬大户借二十万石粮食吗?棠邑前日办会,金陵各族已经表过态,他们会给那些大户传话,保管让浙东漕运司借到这二十万石粮。” 林佩道:“如此甚好啊,你们费心了。” 杜溪亭也坐下,笑着把糕点往林佩面前推了推:“就是有件小事,想与你商量商量。” 林佩瞥了一眼。 那松子鹅油卷还带着鼓楼前的烟火气。 杜溪亭道:“借那么多粮食着实不易,北方的赋税减了那么多,江南的负担也太重了,不知是否能把计田纳银的这个办法给改一改,皆大欢喜嘛。” 惊鸟铃叮当作响,灰雀绕着阁楼在半空飞翔。 林佩不动声色地起身,缓步走到外面的走廊上:“看来我没有猜错,淮扬一带不肯借粮的原因皆在棠邑,大家都想借此机会敲竹杠,到头来还要我欠你一个人情。” 杜溪亭渐渐收起笑容。 林佩道:“昔日朝廷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才把赋役之制调整过来,你也身在其中,难道都忘了吗?” 杜溪亭道:“此一时彼一时,在南京就算有人闹事咱们也能镇住局面,可眼下是在北京,弄得人心惶惶可不行。” 林佩道:“你们这样借天灾人祸向朝廷讨要好处,和董颢又有什么区别?” “知言,张济良张大人府门前的那几个仪鸾司的卫兵还在那儿站着呢。”杜溪亭举起手指着房梁,“宫里不高兴了,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林佩道:“你一定很纳闷,我从来最顾全大局,这回是怎么了。” 杜溪亭道:“是啊。” 林佩道:“因为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天地圣德大祀坛之下埋着的亡魂。” 这句话像一记雷劈在晒场上,震得满园秋虫霎时噤声。 杜溪亭咽了口口水,坐回禅椅。 林佩从袖中拿出一封信。 封口火漆戳的是南京兵部的印章。 林佩道:“乡里乡亲的谁不想家和万事兴,但有些事情万不能包庇,你知道不知道?” 杜溪亭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这是明轩的亲笔。 林佩拆开封口:“看一看吧,同样是把祖田留在南方的人,人家想要的却不是那一分二分的利,而是清芬世守。” 杜溪亭道:“这是什么?” 林佩道:“南京刑部转兵部六百里加急的奏报。” 杜溪亭道:“又是刑部又是兵部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佩道:“迁都途中圣德大祀坛忽起大火乃是渠公所为,人证物证确凿,他遣家臣扮作漆匠在事发前一月潜入坛中,当夜以桐油浸透帷帐,趁祭器交接时纵火。” 渠公在先前调整赋税一事之上损失巨大,只是碍于晋北政策已经全面落实,朝廷局势又十足稳固无法掀起风浪,所以才忍下这口气。待到迁都,南北人心变幻莫测,他感到机会来临,故处心积虑在皇室经过大祀坛时纵火,意图利用天谴阻挠朝廷新政。 至于周世昌为非作歹一案,虽没有实证,亦从几个河工口中问出和渠公有着关联,不难推断是其人在幕后操纵,想借此逼迫林佩恢复原先的赋税制度,把利益还给世家旧族。 杜溪亭事先即知情,但因为与渠公交往深厚,所以屡次在林佩面前隐瞒。 林佩留这一手不戳破,便是要拿来做此刻的筹码。 杜溪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吓住了。 一边是连襟,一边是乡党,他纠缠其间无所适从。 “渠氏在金陵已历百年,门生故旧遍布淮扬,连应天府换一根惊堂木都要问问他的意思。”杜溪亭扶住桌角,探身道,“你想把他怎么样?” “天地圣德大祀坛乃是圣人祭祀天地之所。”林佩道,“纵火焚烧圣坛,另致无辜百姓伤亡,你说该怎样?” 杜溪亭道:“该……死……你把事情捅破,是要他死吗……” 林佩道:“那要看他的态度。” 杜溪亭道:“什么态度?” 林佩道:“他应该什么态度?” 杜溪亭道:“他……” 两个人都静了静。 片刻后,杜溪亭开口道:“给他留条活路吧,废为庶民便是,别牵连九族啊,算我求你了,二十万石粮我定会让那些大户按期交齐。” 林佩道:“好。” 谈完这番话,桌上的糕点已经凉透。 杜溪亭走到楼梯口,拍了拍柱子,长叹一口气:“同折柳哨鸣,共斗竹骨鸢,我与你从小玩到大,林知言,我们都是支持你的人,你这样做,我们会寒心的。” * 下晌,林佩批复南京兵部的奏报,着顺天府缉拿渠公至诏狱,令刑部于三日内举办会审。 寅时三刻,渠公府上的青铜辟邪兽首门环突然被拍响。 管家刚抽了半截门闩,顺天府衙役的乌皮靴已踏在门前。 渠公正倚在黄花梨罗汉床上喝参汤,雪白中衣外头松松垮垮披着件赭色褡护,才说了一句:“容老夫更衣——”便被刀架在了脖子上。 “什么人胆敢擅闯郡伯府邸?”渠公话未说完,双臂当即被反剪。 天青釉盏啪地碎裂。 渠公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清醒。 被押出垂花门时,他突然挣开桎梏,回望南方嘶声大笑。 ——“林佩,你这饮尽南淮水却忘记乡情的薄幸儿!” 刑部这般风霜折劲草的手段瞬间让朝野噤声。 淮扬大户在三日内把二十万石粮米借给了浙东漕运司。 运河上的五百艘漕船首尾相接,船头劈开秋水,橹声压过两岸残蝉。 同一时刻,诏狱里的锁链叮当坠地。渠氏三十二口跪在滴水檐下,吏员用狼毫扫过族谱,一个个簪缨世胄的名字被勾了圈。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2 首页 上一页 9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