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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还想追问,楼下官府的人已经要上楼了。 裴云朝轻叹了一声,把灯盏塞进沈初的手心,转头去了外边。 沈初心里忐忑。 霸占街道、勾结权贵侵市的会判多大的罪,沈初不知道,但是想来不会轻了。 士农工商,朝廷对商贾管束一向严厉,尤其勒令禁止商贾与官员的来往。 崔家这事做的,也太绝了。 沈初提着灯往里走,最后是在墙角里找到了江玉。 他蜷在墙角,身上被人泼了猪血,衣服是墨色的看不出颜色,但头发丝还有脸上全是血块,看着就像在血海里滚了一遭一样。 江玉脸上没有眼泪,只是两眼失神,像是被人抽掉了灵魂一般,整个人一蹶不振。 沈初没见过江玉这个模样。 他和江玉认识不久,但江玉始终一副明媚自信的样子,好似什么事情都不会害怕一样。 人终究都会有极脆弱的时候。 沈初将灯盏放在脚下,伸手抱着江玉的头,安慰他说:“没事的,会好的,都会过去的。” 江玉紧紧抱着沈初,像是飘在江面上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浮木。 “小初,你说为什么有的人,命会这么苦?”江玉忽然问他。 沈初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答。 是了。 这世上有的人,生来便是显贵世家,父母疼爱,家庭和睦,像上官临那样,哪怕这辈子当个纨绔也快快乐乐。 但有的人,生来就如同草芥,无父无母,吃不饱穿不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但却偏偏一直在失去。 这些人,有的像江玉,努力地去生存,有的像沈初,连爱人的能力都快要丧失。 可是他们本来也没有错。 又该怎么去和老天算这本不公的账…… * 沈初安抚了江玉很久。 一直到天色暗下来,崔文越都没有出现。 裴云朝说,崔文越被崔家人扣下了,出不来崔府。 春满楼的里外都被砸得差不多了,全是废墟,沈初找了很久才找到条干净的毛巾。 他擦干净了江玉脸上的血污,又脱下自己的衣服先披在他身上。 沈初问他:“如今春满楼住不了人,不然你随我去将军府住一夜,我怕万一崔家人晚上又来。” 江玉摇头,眼里已恢复了一点清明。 “你回去吧,我若是一个人走了,楼里的姑娘小倌也没地方去。”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沈初问他。 江玉斩钉截铁道:“当然是去找崔家算账。” 江玉不是温室里养大的花,他是从烂泥里长出来的孩子,这辈子听过的嘲笑讽刺数不胜数,早就已经习惯了。 崔家叫了一帮流氓混混来的时候,他确实被吓到了,以至于被人淋了一身猪血时都忘了闪躲。 但是现在,他有了准备,便不会再让崔家这样踩在他的头上。 甚至等明天,他还要去崔家把崔文越弄出来。 他们的婚宴,就在三日之后了。 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可是崔家现在这么大张旗鼓,甚至连同官府一起给你使绊子,你若是现在对着干,会很难的。”沈初还是想劝劝江玉。 他想劝江玉畏难止步。 崔文越虽然是个不错的人,但是不值得付出这么多,和崔家对着干会付出什么可想而知,一个百年的大家族,只怕江玉这些年在上京的资产都得赔进去。 就算最后他真的和崔文越成亲了,也不一定会有好结局。 崔文越不一定一辈子不变心,两个男人还不能生育子嗣,说不定哪天吵了一架便走散了。 付出那么多,真的很不值得。 江玉却问他:“难,便不去争取了吗?” 沈初:“就算争取,也不一定能得到。” 江玉笑了:“可是不争取,就一定得不到啊。” 江玉站起身,他看着沈初,微弱的灯光照在他眼中,像洒了星辰进去。 “小初,你不懂。我这一辈子本身什么都没有,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争取得来的。” “像我们这样的人,只有努力去争,才能争得到东西,不努力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脱下沈初披在他身上的衣袍,还给了沈初,秀气精致的脸又重回曾经的自信明媚。 “谢谢你小初,但我没那么脆弱,这些事情,我自己都能解决的。” “三天之后,记得来吃我的喜酒。” 他朝沈初笑了笑,顶着一身血迹走出房门。 江玉叫来春满楼里管事的主管,让他把楼里砸坏的东西清算出来,等明天去崔家算账。 又去安抚楼里吓坏了的姑娘们,告诉她们别害怕,而后又去和官府来的人周旋。 沈初站在楼上,他看着江玉忙碌的身影,神色若有所思。
第45章 那便一无所有 沈初想起了一件事,大概是他七岁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 沈府一共有三个公子,沈初排老二,老大和老三都是张氏所出,他们是嫡子,父亲很疼爱两个嫡子。 每天晚上,父亲会给两个嫡子讲故事,哄他们睡觉。 白日里,父亲会给他们买好吃的糕点,会让他们骑着自己脖子骑大马。 沈初最喜欢骑大马,坐在父亲的脖子上,什么都能看得很清楚,可是父亲从不会抱起他。 七岁的沈初,还是一个会争取的小孩。 他以为自己努力一点、乖巧一点,如果比两个嫡子更优秀,是不是也能获得骑大马的资格? 于是他在学堂里,比谁都更努力勤奋,每天挑灯夜读,希望能超过大哥和小弟。 沈家那个时候还很辉煌,是江南的名门望族,在江南开了无数个书院。 有段时间书院特别忙,父亲每次回来都满脸疲倦。 七岁的沈初想要在父亲面前表现,于是他等在大门前,一直等到父亲回来,给他递上凉茶和甜糕。 夏天时,江南多蚊虫,连驱虫香都没有用,父亲被蚊虫扰得睡不好觉。 沈初便趁着父亲还没回家时,将他屋子里的蚊虫全部拍死,有的虫很大,小小的孩子看着也害怕,但沈初还是壮着胆子把那些虫都踩死。 拍蚊子的时候,他爬上了木柜,脚下没站稳摔了一跤,手掌都磨破了皮。 沈初以前很闹腾,有一次吵闹着追着一只蜻蜓,被父亲训斥了,而后他便很少再吵闹,他觉得父亲不喜欢闹腾的小孩。 他做着献殷勤讨好的事情,以为父亲不疼爱他,是因为他够不乖。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只是希望坐在父亲脖子上再骑一次大马。 可是父亲再也没有抱起他。 哪怕他蹲在大门口,等得腿脚发麻;哪怕他为了驱赶蚊虫,头上摔了好大一个肿包;哪怕他拿着学堂最好的成绩;哪怕他足够乖,一点也不闹腾…… 父亲也再也没有抱起他。 后来有一次,小弟和邻居的小孩打架打输了,他哭着跑回家和父亲哭诉。 父亲哄着他,把他举到脖子上,说骑了大马就不委屈了。 那以后沈初就明白了,不属于你的东西,再努力地去争取,也不会属于你。 属于你的东西,只要哭一声,便属于你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学会放弃,若什么东西太难得到,那便放弃不要了。 哪怕舍不得,也不要了。 因为争取一件东西会很累,而且也不一定会有结果。 …… “若是不争,那岂不是一无所有了?” “那便一无所有吧。” * 夜晚,繁星点点。 沈初和裴云朝一块儿从春满楼走出来。 月光照着雪地,整个天地一片通明。 裴云朝牵着沈初的手,他怕沈初没站稳滑倒,一直小心地护着他。 春眠和觉晓远远地跟在两人身后。 “也不知道玉儿和崔公子,能不能有善终。” 沈初忽然吐出这么一句话。 今晚忽然大寒,白天下了好大一场雪,夜里便冷得不像话,沈初一说话嘴里便呼出白烟。 裴云朝脱下自己披着地裘袍,披在沈初肩上,将他裹成了一个白团子。 “只要他们两足够相爱,必然会有善终。” 裴云朝看事情,总是乐观而积极。 沈初抿嘴很勉强地笑了笑,裴云朝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冰冷的指尖稍稍微暖了些。 两人在大街上走了一会儿,遇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这么晚了,老头还有几串糖葫芦没卖完,正卖力地吆喝。 见着两人,他道:“官老爷,要不要和弟弟吃串糖葫芦?” 裴云朝脸一下垮了,他摁着沈初后脑勺就亲了一口,语气幽怨地对老头说:“什么弟弟,这是我夫人。” 老头一下惊了,这天底下哪有两个男人成亲的? 不过旁边这位小公子,长得确实清秀明目,长得赏心悦目。 他脑子惊了好一会儿,才道:“那官老爷要不要……给夫人买串糖葫芦?” 裴云朝问沈初:“阿初想不想吃?” 沈初点点头。 裴云朝买了四串,他和沈初一人一串,另外两串给了春眠觉晓。 老头走后,裴云朝指着自己的脸问沈初:“阿初,我长得很老吗,那老头怎么说你是我弟弟?” 语气颇为委屈。 沈初摇头:“没有,可能是因为将军比我高的原因。” 裴云朝很恼怒,将两串糖葫芦都塞给沈初:“阿初多吃点,再长高点,我可不想再当你哥哥。” 沈初笑了笑,他伸出舌尖舔了一口糖葫芦。 “其实也有可能,是因为将军晒得比较黑,看着显年纪大。” 裴云朝其实长得很俊,是很硬汉的那种俊,他曾经也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少爷,在边塞吹了三年沙子,脸皮便不像在京城时那般细腻了。 沈初心疼地抚上他的脸,道:“不然我多晒晒,晒黑点就和你一样了。” “不行,”裴云朝立马否定,“阿初白白的好看。” “我日后出门,都得戴个防阳的帷帽,不能再黑了。” 再黑,就配不上夫人了。 沈初闻言,眼睛都笑弯了。 他亲了亲裴云朝的脸,说:“现在也配得上。” 是他沈初,配不上这么好的裴云朝。 两人又说了说江玉和崔文越的事。 裴云朝让沈初放宽心,他说江玉这些年在上京结识的人可不少,不一定会斗不过崔家,而且他也会明里暗里帮帮忙。 沈初道:“其实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裴云朝问:“那阿初担心什么?” “我担心崔公子,配不上玉儿的情义。”沈初问裴云朝,“阿朝知道当年,崔公子对我示好,我为何会不接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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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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