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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酒楼开业的时日愈发相近。 食韵古府中忙得不行,招的小二、杂役、长工都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 一楼二楼都有人在收拾。 里里外外的,竟营造出十人抵百人的热闹架势。 他们脚步匆匆,做事也麻利, 不会偷奸耍滑、更不会瞎嚼什么舌根。多是因东家待他们不薄,月钱也丰厚,比府县其余的酒楼待遇都要好上一成, 他们自是舍得出力。 见了赵钰, 喊了声东家后,便继续干着自己的活,并未分心到何处去。 陆清梦由赵钰扶着他坐下, 他望了一圈,普通的木桌椅样式,一楼布置的摆设更为普遍,但桌椅却比旁的酒楼数量更多。 东西边两处角落, 是一张十八人式的桌椅, 其余皆是四条长凳加四角方桌,并未有奇特之处。 唯一不同的是, 每一张木桌中间都挖了一个大洞,比陆清梦双掌张开还要大。而洞口下——莫约一掌高处, 搭了一个坚实的木架,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铜盆,装了大半盆的草木灰。 陆清梦渐渐拧紧了眉,望向了赵钰,只见赵钰脸色平静, 丝毫不觉这有何不妥之处。 他沉默了片刻。 “二楼呢?又是如何布置的。”陆清梦差觉空气稀薄,要呼吸不过来,他忍不住吸了一口气,“总归是要跟一楼有个差别罢?” 赵钰道:“二楼与一楼也是一样的。也不全是一样,差别倒是有的,二楼多了四个雅间,分为明渠轩、雅苑轩、芙水阁、榕岐阁。我想着,需得热闹些才好,到时人多起来吃饭话家常,才更为尽兴。” “你是何想法?”赵钰问道,不外乎他会问出这句话。 实在是在他说完这番话后,肉眼可见的,陆清梦的脸色渐渐变沉。若是赵钰没看走眼,他看到陆清梦分外不情愿的扯了扯嘴角。 玉戒饰一下一下轻敲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咔哒’‘咔哒’声。 陆清梦低着头,看着食指上那通透的玉戒饰,浑身冷然的气势刹那间就变得温润起来。 好像嫂嫂家中养的那只纯白的长猫毛,赵钰不由得心想。那只猫长得极为漂亮,连眼眸都是盛着水润的浅蓝,像极了珍贵琉璃珠。 平日里高傲得不行,时常迈着步子翘起尾巴在府中巡视,只有想从他手中讨些吃食,才会夹着嗓子冲他喵喵的叫。 撒娇也是会撒的,拿那毛茸茸的头来回蹭他的腿。 赵钰思及此,唇间浮起了笑意,看向陆清梦的眼神更幽深了些。 他只觉陆清梦同那只猫一般,可爱至极。 忽而,陆清梦仰起头。 那双水润的黑眸猝不及防的撞进赵钰眼中,赵钰呼吸的停滞了一瞬。眸子盛满了柔情,多得像是雪水消融要溢满出来似的,连带着眼角的那一抹泪痣都开始变得嫣红起来,勾得那双眼眸更多情了些。 赵钰的眼神未移开过一刻,他看着陆清梦,忽觉得喉间变得干渴,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低声道:“怎了?” 陆清梦满是情真意切,言语间都带上了委婉之意:“这酒楼共花了多少银两?那些长工短工、厨子、所搁置的开销花费,连带着后院库房堆积的食材,一并算上。” “酒楼便卖给我罢,我多给你一千两去做别的营生。总之,赵郎歇了办酒楼的心思,其余的营生也是能赚钱的。如何?” 新奇法子。这算什么新奇法子,光是他踏进酒楼的第一步,看到一楼布局的第一眼,心都梗了一瞬。 若是对着草木灰喝酒吃菜、高谈阔论,那在府县的确算得上是新奇,简直算得上是头一份。 只是新奇得过了头! 一楼是要宽敞的过道,留着过人的。可这里却摆上满满当当的桌椅,走道间,只能走一人。 更何况,谁家来酒楼下馆子、请朋友吃饭,是喜欢越吵越好的?吵得耳朵嗡响,只怕甩脸子就走,哪还能平心静气吃得下半口饭菜。 唯一有一处可取的,是到处装上了木盏盒。木盏盒中点的是蜡烛,暖黄色的光透出来,映衬出酒楼内是暖色的景。待上须臾,心情确是会好上少。 对上陆清梦真挚的眼神,赵钰:“……” “清梦,我没胡乱来。” 陆清梦‘唔’了一声,自顾自的说:“我私下有一个铺子是新购置的,一时没想好要作何买卖,只想着时段都好,便买下来闲置着了。” “现下想来,拿来给赵郎试手是极为不错的。你要是有什么新奇法子,尽管使去罢,只是酒楼的营生,赵郎还是莫要再折腾。过几日我找两个机灵听话的小管事跟着你,我抽不出空,他们还能在铺子帮衬你一下。” 赵钰:“……”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些话哪里不大对劲,可偏生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咳。”赵钰掩饰性的咳了一下,这时,小二端了一壶茶水上来。 茶水是在后厨刚泡好的,书竹特去一楼柜台的木屉取了龙井,交代着小二泡好的热茶。 小二将茶杯都倒上茶水,放下茶壶后,又才去忙别的了。 赵钰喝了一口气,眼角的余光却还一直放在陆清梦身上,只见陆清梦深叹了一口气。 顿时,赵钰捏紧了茶杯,指尖微微泛白,手背有青筋暴起。 他吐出沉积在胸口的气:“清梦,我觉着你可能是想岔了。” “嗯?”陆清梦端起茶盏,浅浅的抿了一口茶,“许是赵郎心思新颖,你不和我说,我怎会知晓赵郎的用意。一时捉摸不透,便钻进了死胡同。那赵郎倒是好好同我说罢,草木灰是作何所用?” “还有那一排靠墙的木架。” 陆清梦懒懒的抬起手,指向墙边一排又一排的木架,足有一人高度,每一层都有木板相隔,留出差不多一掌半的空隙。 赵钰轻轻挑眉一笑,随后拍了拍手。 声音刚落下没一会儿,一个小二捧着木盘,一路小跑过来。 木盘装着刚点燃的几块银丝炭。 陆清梦看着小二将燃的银丝炭夹起,放到草木灰上,又看着另一个小二将锅放到洞口上。 暖锅是定制的,刚好和桌上的洞口卡紧。 “暖锅?”陆清梦看向冒着热气的锅,刚煮沸的汤水,正咕噜噜的冒着气泡。 许是汤汁浓郁,增添了调味的香料,轻轻一嗅鼻,就能闻到勾人的香味,味蕾瞬间就打开了似的。 陆清梦又摇头:“跟寻常的暖锅不大相似。” 的确不相似,酒楼的暖锅是赵钰画了图纸,专门找了工匠师傅打的暖锅。平常的暖锅都是铁锅制的,如同一个大盆,冬日里,将鸡或是排大骨熬汤,放萝卜、菌子、青菜等等来汤,是冬日里的一道美味。 赵钰找工匠打造的暖锅是以八卦阵图为基准,两片打制的铜片相互接连起来,在正中留出两个拳头大小的圆,铜片和圆将暖锅分为了两半。 暖锅两旁是耳手,增添了几道简单的纹样。 赵钰说道:“似暖锅,却又不是暖锅。是蜀川那边的红汤锅样式,我作了修改,多添了一个圆。” “红汤锅?”陆清梦是有听闻蜀川人钟爱辣椒,无辣不欢,每日饭食必有辣,“红汤锅与我们的暖锅皆是一样,他们不过是多添了辣椒,味道上有些差别罢了。” “算不上是稀奇的吃食。” “府县之大,常有外商走往,如今府县开的食铺、食楼林林总总算起超百余家。菜式繁多,种类繁杂,各处地方有各处特色吃食,自是别有一番风味。你设一红汤锅,虽样式有特别之处,但本质上是暖锅。” “一开始会图新鲜来尝一尝,但没有半分出奇之处,久而客少人稀。又何况你开业前一个月,意图揽客,所挣那些不过是辛苦钱,怕只刚结得起小二短工们的月钱。” 陆清梦是不想赵钰头脑发热,折腾出这些,赔些银两倒是没什么,他有的是钱。 怕就只怕一蹶不振。 他万万不想看到赵钰落到这个场面,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惊才艳艳的贵公子,怎可落魄至此。他拿万两白银砸,也要砸出一个经商绝才。 赵钰不知陆清梦心中所想。 但听到陆清梦这些言语,心在这刻,好似涌出了一股暖流,将他的四肢百骸温热,浑身都是暖洋。 心更为灼热。 “清梦担忧我,我知晓你对我情意。但我不是蠢笨之人,深知清梦所言的道理。先与我尝试一回后,有不漏缺、不妥之处,再一一向我作出评判可好?我定是听你的。” 陆清梦点了点头:“好。” 银丝炭在红汤锅下燃着,汤汁一直咕噜噜的冒着泡,雾气缭绕的,伴着浓郁红艳的汤汁,是极为喜人的。 赵钰拍了拍手。 后厨备好菜的小二们,一个一个从后厨排队走过来,每人手中皆端着两盘菜。 等菜全上齐后,早早候在远处的书竹见状,立刻小跑过来,拿起比普通筷子长至两倍的木筷,手脚极为利落的,将木盘中的菜一半夹进大排骨菌汤汁中,一半夹进红彤彤的汤汁中。 中间的正圆,是清澈见锅底的热水,被银丝炭暖着,咕噜噜的冒着气泡。 赵钰将木板隔层放到正圆上,里头有两处凸起的地方,刚好能够卡住木板隔层。他将小碗放在木板隔层上,小碗里是打散了的鸡蛋。 随后,便取了木盖,将正圆完完全全盖住。 陆清梦道:“这圆是只拿来蒸鸡蛋羹?未免太大费周章了些,还不如叫客人想吃,喊厨子在后厨做一份端上来。” “热汤水、羊奶,蒸些东西都可。过段时间天气冷了,入口是热气腾腾的汤水、奶、茶饮等这些,吃着应当更尽兴。天冷,茶水放上片刻就会变冷,有这正圆处,时刻能温茶。” “听着是不错。”陆清梦认可道。 “我知你吃不得太辣,红汤锅没吩咐厨子做那么辣。”说着,赵钰亲手夹起一块山药,放到陆清梦的碗中,“你尝一尝味道如何。” 陆清梦夹起山药,轻轻咬了一口。 顿时,他眼前一亮,有点惊喜的抬起头看向赵钰。 甚是清脆的口感,不似熬汤时绵软的感觉。清甜,多汁,还带着浓郁的香、红椒的辣,还夹着多种鲜美的味道。 他尝不出来,汤汁是由哪一些材料调制成的,但入口绝对是美味,与平日吃的暖锅差别甚大。 暖锅,即为冬日里吃的汤锅,虽能在寒冷的冬日暖身,但味道上却寡淡,吃一次两次还新鲜,次数多了便只有腻。唯有暖锅的汤,是值得一喝的。 吃到佳肴,人的心情总是会好上很多,陆清梦冲赵钰笑:“好吃。” 赵钰立刻又夹起来一块鸭血,一跟不知名的根状物。 陆清梦秀眉渐渐拧紧,如临大敌的看着碗中那长长一根的不知名的、扭曲的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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