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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天生不会把任何事物看得很轻,自然也就使他不会轻易漏掉什么东西。 当然,这也有坏处,就是容易多思多虑,整天疑神疑鬼。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是个毛病,奈何这种从生下来一直伴随着人生三十余年的东西早已深入到了骨子里,很难改。 不过鉴于某位教主一直锲而不舍的撒娇式纠正,自诩神医,要把他这臭毛病好好矫正过来。 怎么说呢?祝大夫的“疗程”可谓是颇具成效。当然,纯粹是因为他下定决心这么做之后就开始学起了百晓那一套没事找事,让人没有心思多想。 但是治标不治本,人一不在,又会多想。 提到流淌,提到分食,李相臣总会不自觉的想起祝一笑来,他低头看向了腰间祝某人一日心血来潮送的坠子。 这是一回逛庙会的时候随意买的小玩意儿,他俩也不在意是真的还是什么西贝货,纯当好玩就买了一对,一人配着一个。 当时李大人还嫌祝教主幼稚呢。 不知道祝一笑现在到底在哪里,是否康健。 真是的,不自觉就会让人牵挂起来。 李相臣轻轻摩挲着坠子的表面,陷入了沉思。 马车刚平稳了没多久,前头那车夫猛地一勒缰绳,算是给三个人带来了不大不小的一惊。 “吁——!” 马匹发出不满的嘶鸣,车身狠狠一顿,李相臣饶是平日素养再好,此刻也想狠狠的骂人了。 李大人哪怕再没型也能坐得“风雨不动安如山”,虽然这一下不至于让他动,但颠簸感是真实存在的。五脏六腑像是被刚才那一下颠簸甩得移了位,搅得他眼前发黑,心口那点麻痒又蠢蠢欲动地烧了起来。 胡稼一把抓住窗框,指节用力到发白,才没一头撞到前面去。 “搞什么…” 胡稼喘着粗气,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被折腾出来的火气,抬眼往前看去。 车内三个人齐齐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直接让人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 官道已然变了模样,大路像是被两座铁灰色的大山硬生生挤出来的,窄得吓人。头顶上怪石嶙峋,犬牙交错地悬在那儿,几块巨大的墨玉板子黑沉沉地压下来,随时要塌似的。连光都透不进多少,隘口里一片阴惨惨的凉。 最要命的是地上——这一整条窄道中央,飞溅似的泼开老大一片黏糊糊又黑红黑红的东西,死死地糊在泥土和碎石缝里,光看起来就能知道是硬邦邦的,像打翻了一桶熬糊了的糖浆,又被无数车轮碾过,而后受到其神明的眷顾与神力的滋润:受不了了,简称被太阳晒干了。 几只黑乎乎的大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翅膀刮着山壁上的碎石,发出沙哑难听的“嘎——嘎——”声,绕着隘口上方那点可怜的天空,一圈又一圈地盘旋。 它们都有那钩子似的喙,是专门为啄食腐肉长的。 胡稼难得承认自己没什么见识:“我还是第一次见秃鹫,以前只在书里......哕......什么味儿啊这是?” 一股臭味儿。 简直浓得化不开,是一股直往人脑子里冲的腥臭味,说时迟那时快,猛地就糊了上来! 不是新鲜血液的铁锈气,而是那种放久了、沤烂了的腐肉味,混着泥土的土腥气,还有被烈日反复炙烤后留下的一种......令人难以形容的半干不干的黏糊感,让人闻之反胃,见之心堵。 这味道真是霸道得很,一下子就把车厢里那点药草气和尘土味冲得干干净净,直往人鼻孔里钻,又往喉咙里呛。 姜风锦只觉得一股酸水猛地顶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咬住牙关,连腮帮子都绷紧了,才维持住最后的一份体面,没当场吐出来。冷汗直直的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抹,连指尖都在打颤。 而旁边的李相臣,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直了。 这是他戒备起来的本能反应。 他一直搁在膝上的手无声地滑到了身侧,指尖微微蜷起,搭在一旁的桌子腿上。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铁耙,一寸寸扫过那片干涸发硬的血污痕迹。随后,又缓缓移向隘口上方盘旋的秃鹫,连坐似的在心里骂车夫的同时,顺带加上了它。 最后,的目光落回车夫那挺直僵硬的背影上。 李大人面上自然没什么表情,但不怒自威的人,哪怕一个眼神都能让车厢里那股无形的压力,陡然再沉上几分。 车夫没回头。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车辕上,像个石头雕的。 缰绳在此人手里攥得死紧,李相臣打眼一扫就看见车夫的手背上青筋都暴了起来。空气像是凝固了,只剩下秃鹫沙哑的鸣叫,还有那股令人窒息的腐臭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说,停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继续赶路了?你们王爷是很闲吗?据我所知,像我们这种‘贵客’,应当是早见面早除祸患,不是吗?难道贵地的待客之道便是故意把人晾在这里闻血味吗?还是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车夫打断了他的话,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他出生前狠狠在他嗓子眼里磨过几千次似的。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凝固的空气里:“中原人,不许对我王不敬。” “这又与西南王有什么关系?” 车夫呵了一声:“此地已处西南境内,中原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有多狡猾。此地是西南的地盘,不许耍什么花样。” 胡稼:“我们看起来是很有心计的人吗?” 李相臣的假笑差点要凝在脸上:少年,不是“我们”,是你。 姜风锦默默拉了下自己师弟的袖子。 李相臣眼神朝后方扫了一眼,仍能在远处见到那些黑压压的甲兵。 慢了。 看来这训练标准也不怎么行,以前在玄鉴司,这个速度是要被罚板子的。 李相臣心下对这群人有了最初的估量:看来这群人以稳为主,速度是次要。 车夫没有解释为何停下。他只是沉默地坐在车辕上,微微侧过身,用那双藏在阴影里的血色眼睛,扫过车厢内的三个人,最终落在李相臣依旧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像是在等待某种反应。或者,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示威——看吧,这就是你们即将踏足的土地,这就是你们要觐见的“王”所掌控的领域。 死亡与血腥,在此处无处不在,你们才是猎物。 马车在这片被死亡的气息所浸透的隘口前再次启程,好像是在跨越生死两界。 身前,是素未谋面的西南王的领地。 而身后?哪里有什么退路呢?退无可退。 车厢内陷入一种比之前更为诡异的寂静。只有平稳许多的车轮滚动声。 车窗外,那一个个暗红的洞穴中所冒出的火光依旧在远处山壁上闪烁,如同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谢谢,并没有觉得毛骨悚然,甚至有点想笑。 李相臣是在尸山血海里厮杀着长大的,对这些反而无感,或者说越是血腥,他看着便越是无聊。 能不能整点有人情味的?入江湖之前是这样就不说了,但如果入江湖后还是这样,那这江湖不就是白入了吗? 李相臣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越来越近的城池轮廓。 烈云城暗褐色的城墙在烈日下如同一块已经凝固的大块血痂,光是站在远处看,就能感受到其散发着的不祥气息。 沉重,又充满着压迫感。 按照阴曹地府建的吗? 李相臣放在桌子腿上的那只手抬了起来,指尖极其轻微地往缸里的小鱼身上点了一下,借着蹭到的水,在桌子上画下了个纹路。 只要仔细去看,就能发现李大人画的是车夫身上的令牌纹样。 只是桌子是木做的,没过多久,便彻底干掉,看不到了。 车外,一直沉默赶车的车夫,终于肯将其佝偻的背挺直一二,让他不堪重负的脊梁骨放松一会,把他的背给挺直了。 他没有回头,沙哑低沉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进来,带着一种卸下伪装的又毫不掩饰的傲慢,好像他要对话的不是人,而是一些什么畜牲:“三位大侠,前面就进入烈云城地界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刻意的、令人不适的恭敬:“王爷已在府中备下‘血醴’,恭候大驾。” 呵,果然只有在聊到他王爷的时候才展现的有几分人样么? 李相臣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只是寻常的客套:哦,就这样?我不在乎。 他是懂怎么让人破防的。 车夫见其没什么反应,果然当即就没再给什么好声好气,继续赶他的路去了。
第82章 【枯贰】臭 李相臣的动作从容依旧,目光投向车窗外那座在炽烈阳光下的城池。 分眼下分明是晴空万里,可自烈云城外来看,却仿佛笼罩着一层不祥的暗影。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总算是驶离了原来那片令人作呕的隘口。 但是俗话说“祸害遗千年”,味道这种东西也差不多是这样。 那股让人闻了能直冲天灵盖的腐血气味,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地缠绕在车厢里,混着尘土和李相臣身上那点清苦的药草味,怎么闻都有种不伦不类的作呕感。 窗外的景象愈发压抑。 也不知是从何时起,西南的土壤不再适宜种田养人。 很久远,比太阳崇拜要再早上些年月。 官道两侧,开始出现穿着灰扑扑麻布短褐的农人,零星的几个,没什么活气地在贫瘠的坡地上弯腰劳作。 土地是那种暗沉的赤褐色,像是被反复浸染过血水又晒干。那些农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对疾驰而过的马车毫无反应,像是一群被抽走了魂的泥俑。 偶尔有孩童在屋门口张望,也都是瘦骨嶙峋。大而无神的眼睛里,倒映着铁灰色的山岩,不见半分孩童应有的灵动。 他们生来便有罪吗?为什么要经受这一遭呢? 姜风锦不忍再看,痛苦地闭上眼。 他生性这样,见不得这些。 世人皆说考取功名利禄便能一步登天,可又为什么决定前半生的会是羊水呢? 这才是人生的分水岭吧? 如果真有怜悯众生的神,为什么不来看看这些受苦受难的人呢? 无能为力,大抵就是如此。 为什么能将众生之苦皆收眼底的,会是他这样一无神通、二无作为之人呢? 这种可笑的相比之下,中原的子民最起码还能有口饭吃。 可人生的本质不是烂比烂啊,人怎么能像牲口一样,每天为了三餐过活而发愁呢? 车内不只有姜风锦这样想,李相臣也没好受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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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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