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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侍君?”元骞几乎恼了。 夏真羲不为所动,反问:“太后召我,我便来,太后若不召我,我如何能劝太后用寝呢?”元骞笑:“后宫嫔妃皆知,宠幸是争抢得到的,侍君,天上可不会掉馅饼。” 夏真羲良久道:“我并无邀宠的本事,只求,伴得一朝是一朝,还请公公另寻出处。” 元骞看他二脸不理人的吊丧冷样,也不生气,细纹眼笑开:“侍君今日不愿意,明日不一定,奴才也并非胡搅蛮缠之人,只是将这事儿,说与侍君听,侍君若有心便带回去细细琢磨。” 夏真羲一言不发。 到了东暖阁,抬轿太监将步辇放下,元骞垂着脸在门外通报:“娘娘,夏侍君来了。” 谢怀千方沐过泉池,侍女往发上抹了桂花油,湿漉漉地垂到毯上,洇出水痕,他浑身上下最多只披一件海青薄衫,差走了所有侍从,一天上下最不受束缚的便是此时,怎么自在怎么来。 “正看画呢。”元骞给夏真羲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进去罢。” 夏真羲迈步而入,其余人等皆候在阁外昏黑之处。 里头,夏真羲倾身凑近谢怀千,纤手拉起谢怀千皙白肩头上将落未落的衣衫,道:“世子得知外放的消息,将皇帝骂得狗血喷头,正琢磨怎么推脱掉差事。” 谢怀千单手秉执画册,从他手中拿下衣角,拢住衣衫问:“谁去忱州?” 夏真羲顿了顿,手指磨蹭了下衣襟:“梅书。” “不是叫他不要来?” “……他太想见您了。”夏真羲颦蹙间流露出感同身受的苦痛,谢怀千便知他又想起两小无猜的青梅,打断道:“罢了,等他回来,叫他即刻见我。” 夏真羲面纱之上,眸若点漆:“是。” 元骞在外等了一会儿,有心往外走了几步,斜着眼往里瞧,暗笑了声。 那夏真羲方才作刚强不折之态,这会儿膝盖软软地跪了下来,挨着老祖宗的腿,上身就差倒贴在主子身上了。眼看着,两人情意正浓,说起体己话,似有宽衣解带之势。 还说不会争宠?若真不会争宠,他近来倒是认得一个天生便会争宠的闻大人。 闻淇烨自然不知元骞如何编排他,宫中之事,他知晓的太少。 这日他又来慈宁宫,元骞待他热络不少,只是发觉他是来陪谢怀千夜以继日悬梁刺股地处理公务,立马下了脸子,还刻意做出丑角的苦相,独自徘徊在他二者之间,活像个唱大戏的:“老祖宗,该睡了该睡了,您倒下了,江山社稷怎么办?” “这个也一起看了。”谢怀千充耳不闻,将几封折子递给闻淇烨,闻淇烨看过上面首枢的意见与彤玺大太监的朱批,再另起一张白纸陈述自己的见解。 平常这个时辰,谢怀千与他叙话完毕,都该走了,这会儿两人还在后殿鏖战。 元骞唉声叹气好一会,被谢怀千一句“出去”赶走。 过了会儿,几位太医满头是汗地赶来。 本想趁太后闲暇,见缝插针来给太后看诊,哪知一天下来,居然没见太后闲过,捱到半夜,都坐不住了,谁也不敢离开太医院,便匆匆赶来。 几位石青马褂的御医肩上背着家伙,行走间暖帽上红缨随韵律动,老远便朝元骞递了个问询的眼神,元骞眯着眼冲老熟人扬扬下颌,几位御医得了号令,迈步进去,正要打开箱箧拿脉枕,见在场的还有一个生面孔,还是个未着官服的壮年男子,手上动作半缓。 为首的院使笑着打了个圆场,问:“嗬,元公公,这位大人是否需要回避?” 谢怀千将手上最后一本奏折递给闻淇烨,“自己人,不碍事。” 几位老太医眼观鼻鼻观心,慢步过来,四散做准备。 谢怀千穿着私服,外袍下衬裤并不是贴身的款式,倒叫太医松了口气。其一人动作极为小心地将太后踝间的裤子捋到膝盖以上,尽量避免触及身体发肤。 裤管往上捋,太医鼻尖都冒出细密的汗,隔着衬裤都能感到这掌下皮肉究竟有多细腻优美。他不敢看,然而办事所需,不得不看,踝骨往上是一双修长白净的小腿,线条纤细,几近泛着一股难言的羸弱的灵气。 真像蛇仙啊。 连元骞都避讳着别过了眼,偏过头去,恰好瞧见闻淇烨这胆大包天的家伙,直瞧着老祖宗的腿。此人与夏真羲放在一块,若不说出名姓,真不知谁是以色侍人的侍君,谁才是非礼勿视的君子。 闻淇烨看过谢怀千的踝骨、膝盖骨,来回瞧那皮肉,一直没有机会见谢怀千这双有疾的腿,打眼一看,果然肌肉萎缩,的确没在骗人,一看就很久没用过。 但是非常漂亮。 桂林一枝,是指藏着的这一枝吗? 那厢太医捋好裤管,取来温毛巾盖在小腿上:“可有知觉?” 谢怀千答有,太医又取来竹条,言罢“此为救急之需,多有僭越,望娘娘体恤”便下了手,先是按压肌肉,又轻敲膝盖。 几乎刹那,如雪肌肤上便浮出红痕。 闻淇烨一动不动,犯了癔症似的直盯那醴红的膝盖骨不放,又向上看了眼那太医手上的竹条。 太医忽觉背后寒毛直立,仿佛有人想剜他的骨头,最好不是谢怀千,他勉强僵住身子,又问:“娘娘,这回呢?” “痛。” 太医拱手又取来羽毛,闻淇烨睨视御医携来的箱箧,几欲购上一个。 谢怀千拿手挡开太医,平静地说:“不必了,依然只有知觉。” 那太医唇当即失去血色,扑腾跪下:“上圣明鉴,微臣侍诊多年,腿疾未愈,属下无能,当死罪!只是,死前臣还想再尝试一回。近日太医院翻找诸多古籍,见了一古方,据说仅需三百七十天,竟可使死人返生!” 谢怀千托腮笑看他:“你上回也这么说,不过上回保了三年脑袋。”他忖度片刻,道:“罢了,试试吧。” 太医听了太后上言吓得两股战战,下言一出,犹如死里逃生,他骨碌爬起来,对着元骞身后的元俐道:“麻烦公公打些凉水来。” 元俐不知在迷瞪什么,神游天外,元骞先前正眼都没瞧他,这会儿转过身往他脸上直啐了口唾沫,元俐这才拧过劲来,急急地朝外打水。约莫一盏茶功夫,元俐抱着铜水盆回来,那太医已经取出银针,往身旁一指:“劳驾公公,放那儿。” 元俐哎了声,碎步过来,元骞眼皮一跳,还没上前接过盆子,元俐脚步一绊,那一盆的凉水就这么泼到了谢怀千和太医身上,两人均成了落汤鸡,衣裳湿得不能更湿。 元俐一愣,下意识先看元骞,元骞目眦欲裂,上来刮了他响亮的一耳光,元俐被打得唇边溢出一道鲜血,耳边嗡嗡的,往后退了两步。 元骞怒吼,作势还要打他:“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还不快去拿衣裳给老祖宗换上,回来我打死你给祖宗谢罪!” 谢怀千面无表情,睫毛固住了似的,他私服穿的是马鞭草色泽的淡紫衣裳,这么一湿,连上身肌肉轮廓都勒了出来,闻淇烨见状飞速解下自己的外袍,起身圈住谢怀千肩颈,为他披上外袍。 “这事我来办。”闻淇烨在他耳边说了句,说罢便往外走去,回来端着新衣裳的是元厉不是元俐,他往外又走了几步,元俐果然靠着后殿上钥的后门,涕泗横流,浑身抑制不住打着颤,他紧咬牙关想要冷静下来。 见有人来,元俐将鼻涕眼泪捏下来擦到随身携带的帕上,闻淇烨给足他面子,背过身去,问:“近来公公与大公公似乎鲜少走在一起,公公素来可靠,今日之事或有隐衷,公公若是愿意,不妨说与我听,我在京师也有些亲故,或许能尽绵薄之力。” 元俐自认已欠下闻淇烨许多人情,难以启齿,可是想来闻淇烨在京师何止是有点亲戚?心头大患再不解决,只怕不仅无法救人,自己也要一命呜呼。 他定了定神,面露窘迫道:“大人,小的是入宫前被干爹买下的,干爹偶遇时,家徒四壁,正揭不开锅,饿死一个弟弟,干爹问我是否愿意入宫,说能给家里一大笔钱,但我必须与亲族断绝关系,此后一点干系都不能有。前些日子,生母托人传话,说父亲用干爹给的银子去勾栏给一位姑娘赎身,那姑娘拿走家中所有积蓄,家中又断了干粮,不得已才找上我。” 元骞这个要求早有先见之明。寻常人家闹饥荒也都心疼幼子,先顾着小的,元俐家中却先饿死了弟弟,父母无非算计大的往后能帮衬家中,小的不知要吃多少粮食才能帮上家里。 闻淇烨听他声线如常便转过身来,面无异色,元俐心中安定了些,扣了下脸:“小的既不想违背与干爹的诺言,又不能见死不救,这些日子忧心忡忡,俱出于此。” 真是有情有义,还孝顺得很,元骞怕是既高兴又高兴不起来吧。 闻淇烨只问:“公公需我怎么帮呢?” 元俐咽下一口唾沫,攥着衣摆道:“只求大人拨些银子给生母,再送她去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往后他们的事,奴才怎么也不管了。” 闻淇烨倒有些看得起他了。他颔首会意。 元俐感谢非常,想去握闻淇烨的手,临了想起方才还擤了鼻涕,又缩回手,感激非常道:“我已欠大人良多,大人在宫中若有什么需要帮得上的忙,尽管吩咐。” 闻淇烨启唇又闭,假意为难,元俐一下便抓住了关节,急忙道:“大人请讲。” 闻淇烨垂眼,良久道:“确有一事为难。”他抬眼,意有所指:“公公知我家事,却不知我的胞妹是为歹人所害,这歹人……就在宫中,这歹人……公公也许认得。” 元俐恍若在电光火石之间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他看着闻淇烨沉和从容的眉眼,忽然就明白了很多事情,譬如他可能被闻淇烨下了套。 然而他那一整颗心反倒踏实了,元俐很快振作了精神。 他连连点头,眉宇可见坚决。 清天,郎朗乾坤。 谢怀千方回到慈宁宫正殿,被人抱下来歇脚不过一炷香时辰,那边元骞传来通报:“禀娘娘,首枢求见。” 身后空无一人,谢怀千神色疏懒,抛了狼毫,“传他进来。” 闻径真进来先望殿内全局,元骞撤出,确实只有太后一人。他沉步走到谢怀千座前,先行大礼,拱手道:“臣冒昧,叨扰上圣。” “但说无妨。” “……犬子顽劣,贪吃好嬉,于朝堂上多日无有建树担当,恐其徒有虚名,老臣惶恐,每值下朝欲加训诫,却怎么也找不见人,教子无方,乃老臣之罪,今日特来拜见上圣,望上圣收回犬子官职,遣其回乡。” 谢怀千将桌上奏本递过去,闻径真狐疑地瞧了一会儿,起身恭敬地拿下,启开一看,果真是自己上疏的奏本,上面合该只有三种字迹,此时却多出第四人的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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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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