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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最初深居简出,俭约行事,书多向友人借,粗茶淡饭维生,家族府邸小到遭人耻笑,令门生窘迫,甚至令皇室丢脸。帝王厚赠谢氏宫,其规模之庞大、纷奢,可比阿房宫,谢氏弗受,帝王以焚毁谢氏宫内卷帙浩繁相胁,成就了旧时淮南第一大世家。 谢怀千想家了? 闻淇烨进园,戏台前搭了个白纱幕,谢怀千悠然卧于交椅上,旁边摆着个矮凳,还有一张小到可怕的方桌,闻淇烨几乎立刻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忍俊不禁。 “叫元骞帮你挑了个花色好看的,喜欢么?”谢怀千支颐勾唇,“钻不钻?” 闻淇烨别开脸,又笑了。遇见谢怀千后,数不清哪天是没笑的。 “你太孔武,想来也钻不进去。”谢怀千抬手拿了桌上茶杯,品茗。 闻淇烨也不说破,寻这么小个桌子,本也不是想他钻,调侃罢了。他坐那矮凳上,比谢怀千的交椅矮一头,坐上,又笑他心思毫不遮掩,分毫毕现。 谢怀千风轻云淡,任他笑。只安静地听着小曲儿。 正唱到第十三回:《求配》。 “风流子弟身飘荡。飘荡身才风流样。自从见了那红妆。嗏。上床直想到大天亮。夜夜春风醉碧桃。梦魂长恋紫鸾箫。朝来又备金鞍马。骑傍银筝看阿娇。自家王公子是也。” “自从见了女贞观那烧香小姐。每夜思量。终朝作念。” “想与他乘鸾跨凤。羞杀我径路无媒。要思量窃玉偷香。恨杀那侯门似海。” 闻淇烨知晓这词谱是《玉簪记》,唱的是一对情路坎坷但终成眷属的爱侣。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感受舒畅的氛围。 谢怀千身上的风水当真养人,紫禁城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红颜薄命冢,这人往这儿一坐,什么都压住了。 山水都变得纯粹而好看。 中途,谢怀千忽然道:“昨日皇后禀告我,协理六宫的贵妃故意克扣了某位嫔妃的份例,问我怎么罚。你说呢?” 协理六宫的贵妃?闻淇烨敛眸想了会儿,问:“贵妃母族于朝廷之重,紧要否?” “紧要。” 那便好办了。闻淇烨已经想好,但停顿了一会儿做出思索的样子,道:“着内务府将份例重往嫔妃宫中,说近些日子黄河决堤,赈灾挪用国库不少银两,累着宫内不少妃嫔,感佩娘娘心怀天下苍生,谢娘娘不怪责的宽宏雅量,至于贵妃那边,既无法动其家族势力,那便新增设一位协理贵妃,共掌宫务。” “只是这位新贵妃的人选,便值得考量了。” 谢怀千莞尔一笑,又吹风听会曲,按下浮发,“你在我那儿住得多了,每次我过去待得久了,元骞都一副有话想与我说的样子。” 听起来像昏君妖妃智斗忠臣的一折戏,闻淇烨自然明白他什么意思。 “看来臣今夜是留不得了。” “不留你。” 闻淇烨陪他听到第二十一出便离场。 正值酉时,天已经黑得差不多,大多数人开始会有些微的夜盲,神思也进入混沌时分,然而闻淇烨自小习武练得耳聪目明,从霁园阁台进厢间,再进大堂,立马察觉到有人盯他。他无所谓,独坐两个时辰。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跟他那人不耐烦了,闻淇烨还很颇有闲情逸致地点了些下酒菜,香得那人也有样学样点了一大桌。 吃了没几口,忽然有人在他面前叩了叩手指。 他仰头,瞧见两位打扮仿古的怪人,不过模样倒是生得都惊为天人。 那位冷煞苍白的公子往他桌上放了一锭金子,客气又似不客气地开腔:“方便问下说书的先生常去哪儿?”他身后有位衣着繁复的桃花眼小公子,不停地打量旁人所穿,又看自己的,似乎感到很丢脸,耳根都红得要命,走到问他这人的身后,一掌大力拍上腰脊,咬牙低声说:“你笨死了,先找个买衣裳的地儿。” “还有买衣裳的地儿。”问他这人补上一嘴。 那漂亮小公子再度拍他,恶狠狠地低声要求:“漂亮衣裳。” “漂亮衣裳。”这人冷着脸继续补充。 闻淇烨自然不要他们的银子,还邀他们一起用膳,这两人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有他们帮忙掩人耳目,再看时,跟他的人已然不见踪影。
第9章 夏侍君 开春,少帝李胤榻上缠绵不断的怪病不治而愈。 朔朝肇启,钟鼓高鸣,礼官引百官稽首趋拜,贺上痊愈。 李胤不愧帝王风采,天生龙睛风颈,眉眼间俱是少年意气风发。 快步迈上汉白玉阶,御览四方的双目炯炯有神,宛如雄狮巡视领地般,中途停下,作势触摸朝班中的周立中,朗笑道:“许久未见,少卿可曾思念朕?” 周立中呵声笑,阔面脸愈发红润,将拱起的手举得更高,唱和道:“陛下!臣,只恨不能立常侍陛下身侧啊!” “你呀。”李胤摆手笑着走了。 他巡视左右,文大侍所说……那个闻淇烨极为惹眼,怎么没瞧见?果真惹眼么?他继续向前走,眼神一顿,瞧见章笃严身后明显与众不同的年轻男人。闻淇烨随诸位大人一同垂首作揖,他身形鹤立,高旁人半个头,姿容英俊非常。 想不被注意都难。 少帝明眸流转,好奇又友善地投注过去几分视线,转眼又殷殷地望向纱幕后早已落座的太后。 太后宝座今日未设纱帘。 谢怀千束发戴薰貂朝冠,丹唇外朗,幽黑长睫下眼眸默然凝视李胤。他久不眨眼,令周遭一切更陷虚无。近乎志怪妖精的美貌,看得人眼晕。 见李胤看他,他眼含笑意,轻唤:“胤儿。” ——“陛下小心,谢怀千此人,冰壶秋月圣人相,佛面檀口蛇蝎心。” 李胤心中一紧,三步并作两步朝谢怀千走去,亲热道:“母后!” 如同失散已久的母子团聚,李胤挺直腰杆站在谢怀千面前,热切地注目谢怀千的脸。 谢怀千别开戴护甲的指,拇指食指先后在李胤光洁的脸上轻而缓抚了两下,有如春晖慈母,舐犊情深。李胤微微一笑,抬手回握谢怀千的,眼睛讨好又诚挚地看着谢怀千的,触到冰凉的肌肤,头皮冷不丁发麻。 “胤儿,百僚咸集,当以国事为重,升朝罢。” “就依母后。”李胤回御座。 仪式按例,约莫四五人过后,周立中肃立御前,拱手道:“此番臣有两事相禀。斯有人禀,忱州洋榷署周遭十里突发马瘟,病畜饮水、溺于河岸,不日,沿河民众多发紫癜,死者数百。观其状,应是河水染疫所致。” 李胤面容忧虑,而后道:“余下民众可安顿好?疫病需整治,洋榷署官吏也暂且撤离,待无恙后再行新政也不迟。” 周立中稳妥道:“陛下宽仁,幸勿挂怀。百姓与官吏都已撤离,且筑土封禁河道,投药以辟毒秽,新政确要延后。目下,百姓都自发诵经祭河,臣有一言,此乃天意啊!” 李胤动摇之色尽显,手扶龙椅,略显青稚的脸上仍有几分踌躇,周立中垂首低咳,其后五六名大臣齐齐出列,洪亮道:“望陛下三思。” 李胤低吟着嗯了声,侧脸瞧谢怀千,道:“母后以为如何?” 谢怀千垂下眼帘望着周立中,直望得周立中低颔不敢相视,不疾不徐道:“马缘何骤染瘟病?中央命官是迁出驻地,并非死于疫地,新政怎么不可施行?胤儿授命于天,难道是上天令马匹发病?部正大人,难保是有人不想推行新政,从中作梗,阻了我朝廷的人,害了牧民的马。这些事情,不要一一彻查,再来论天命?” 周立中如鲠在喉,良久,谨慎道:“臣退朝后即刻派人彻查马瘟一事,只是新政一事……” “事便接着办。”谢怀千打断。 周立中微愠,腮边青筋滚动,道:“太后圣明。” 语顿,拱手又言:“陛下,臣另有一事相禀:洱州民曹使死于家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其身后事已妥办,然其职亟需有人接替。” 李胤一瞟太后,脆声问:“爱卿,依你之见,谁适合此位,能做得此官?” 谢怀千眼尾向下,唇角微勾,周立中胸中忽现惶惑,然而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缓了口气,中气十足道:“微臣以为,世子骁勇多谋,且与陛下手足之情,堪为上选。” 章笃严随即出列,严肃道:“陛下明鉴,洱州地接忱州,忱州马瘟一事尚未彻查,隐患未除,世子贸贸然去,也非万全之策,世子乃晏王独嗣,即便能征善战,又岂敢将祖宗血脉置于此等危险之地?” 闻淇烨在下边听得想笑。 世子?那个以他人妻子的肚兜为枕巾才能安然入睡的纨绔弟子李庴?这满朝文武不愧都是人中龙凤,个个身怀大才,才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将李庴吹成这样。 李胤皱眉:“章大人,那你说呢?” 章笃严扬眉凝重道:“当是户部纠察给事中。此人清正高廉,曾上疏揭发西南茶驿通衢赋税之弊,且无妻儿老小,无有后顾之忧。” 李胤不住点头,站起来踱步走了几个来回,沉道:“皆有道理。世子与朕私交甚笃,世子素怀建功报国之志,只是苦于时机不到。若朕将此差事委与他,他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至于户部那位纠察给事中,亦能当此任。此二者难以取舍,朕竟不知如何决断。” 他停顿,眼波流转宛如真情流露,又唤:“母后?” 闻淇烨这回垂着眼睛,真笑了。 诺大的朝堂,句句不提谢怀千,句句要问谢怀千,说谢怀千只手遮天,属实不冤枉他。 谢怀千很是开明,指点明路:“若世子愿意,当然自家人放心。” 李胤难掩雀跃,又恐太后以退为进,试探道:“母后方才所言,可当真?” “自然是真。”谢怀千道,“胤儿即刻便可召人拟旨,遣世子去洱州。” 李胤血脉偾张,唯恐谢怀千反水,又不得马上应下,叫人察觉急切。他旋身,将文莠、周立中等人眼色尽收眼底,而后镇定心神道:“此事不急于一时,下朝再做安排。” 夜三更,朱阁绮户笼于纱月下,慈宁宫内亭台水榭宁静淡雅,海棠清幽,临溪亭下流水细潺,粼如锦缎,一行五人匆匆过游桥,原是四位太监抬着个素色肩辇,兼有一人远远走在旁边。 走在旁边的正是元骞。 元骞边走边对着肩辇道:“小主你有所不知,多少天你不来觐见太后,太后便多少天没有好好地和过眼,我这做奴婢伺候主子的老东西,每日肝胆俱焚,想叫娘娘多调养精神,又恐嘴笨。陛下年幼,娘娘身子要是挺不住,谁来为这江山做主?” 轻风席过,肩辇中露出一截淡青广袍,那步辇中人半天不回话,元骞急得跑到前头去看他,夏真羲大半张脸掩于面纱下,只露出一双清冷绰约的柳叶眼。六年了,后宫鲜少有人知晓夏真羲的存在,遑论他的真貌。夏真羲毕竟是太后的侍君,宫里人不敢多加妄议,亦不敢多看他。慈宁宫的侍人多数只知道他身长秀美,爱穿广袍广袖,看不出身段,然而能得了上圣欢心,还做了多年侍君的人,难看得到哪去?都当他这面纱是侍君与太后的闺中风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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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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