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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踏的马蹄激起灰尘蒙了口鼻,骑马的两个太监停下来俯看他。 轿子向前行了一段路,再也挡不住那通天火光。 谢氏宫此刻艳色狰狞,雕梁画栋染着暖和的橙光,云都燎染上壮烈的霞红。伴随着剥皮般的烈烈声,曾经象征着帝王的无上宠信的谢氏宫轰然倒塌。 怎么会这样? “母亲,小舅,姨娘,表兄……”谢怀千清亮的嗓子发出近似尖叫般的呜啊泣声,沥血的双臂用力,勉力向着他的家爬去,双眸失神而涣散,横流的涕泗失态地流了满地,心仿佛受了剥皮的极刑,血肉融了一身。 他想保全家族才上了太监的马车,可怎么会这样! 谢怀千绞尽脑汁想到底哪里出错了。 书中他见过湖光十色,山脉万里,去过任何地方。 在经史子集见过上古圣贤,每一位圣贤都是他的老师。 《孟子》一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二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三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 他读过的每本书,每个字句都没告诉过他事态会发展成这样。 一旁勒马看戏的太监见状,笑说:“真是失态啊,不知道喜欢他的人看见他露出这般丑态会有何想法。” “哈哈哈哈哈哈怪可怜人的。不过,回去大爹爹肯定会重赏咱们咯。” 文莠喘息着从后边跌跌撞撞地奔来,跪在哭得嗓子完全哑掉的谢怀千面前,将趴在地上的谢怀千按进怀里,谢怀千双目失神,不停地低声喃喃:“仁爱礼义,学生全理解错了。” 文莠痛彻心扉,像自己的骨肉分离,他捧住谢怀千脏兮兮湿漉漉的脑袋,瞧着谢怀千仿佛要哭出血的眼,沉道:“看着我,我有办法。” 谢怀千涣散着瞳孔望着他,半天不换一丝气。 文莠下了狠劲扒住他的头骨,一副势必要捏得谢怀千骨头发疼的架势,生怕他心脉尽损,随着族人一同去了。 好在谢怀千的神回来一些,呼吸得十分长缓。 “你读的书已经够多了,不,是太多了。”文莠认真地盯着他眼中残存的魂魄道,“那些书已经被一把火烧没了,但不是你理解错了,你没错。只是接下来要靠自己了。” “明白点头。” 谢怀千看了他一会,良久,干涸着唇点头。 文莠欣慰地用气音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他们不会认错,但我有办法让他们认错。” 他想问文莠办法是什么,可是说不出话,他嗓子显然已经不能说话了。 很快谜底便揭晓了。 文莠将他抱回马车上,第二天上午,太监们买了驴肉火烧吃,他和谢怀千身上的银两都被搜刮走了,只得看着他们吃。 到了晚上,文莠主动和骑马看守他们的太监搭话:“我有事想见黄台大人。” 两位太监都警觉:“见他做什么?” 文莠很平静地说:“我饿了。” 太监们笑得前仰后合,又打趣他:“怎么,昨儿个还是个忠臣,今儿就反了?” 文莠的眼死死盯着太监们手上新买的梅菜饼,那眼神叫人心里发毛,像一匹豺狼。 他沉闷着脸,漠然道:“二位干爹,昨夜是情之所至,只是一个晚上奴才也想明白了,在哪不是做奴才,总得做个能吃肉喝汤的奴才吧。” “那你想如何?” “小的想进宫当太监,求干爹给点门路。” 两人面面相觑,都感到蹊跷,万一这人是和谢怀千商量了什么计谋呢? 谢怀千则躺靠在马车坐榻上,侧脸对着外人,面上波澜不惊,指尖却刻划着掌心。 “想当太监?你拿什么证实?”其中一人扬下巴。 文莠忽然从衣中掏出一柄眼熟的匕首,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时,手持匕首狠狠捅向下身。 血腥味再度蔓延。 谢怀千猛然转头,外面的太监同样无比震惊地望着肌肉走向纹丝不动的文莠,他们在宫中净身尚且需要灌入烈酒才勉强能去势,这人居然叫都不叫。 那震惊逐渐变了味,变出了一些诡异的赏识。 其中一人前去禀报黄台,黄台也感到荒唐,亲自下了马车前去查看。 看见文莠身上惨状,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是真的。 黄台咯咯笑着,特地揭开马车帘,一脚踩在马车踏板上,一边看着几欲作呕的谢怀千一边道:“这么大的谢氏宫还是有一点就通的嘛,小兄弟,你弃暗投明,我当然说好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刚好中元节…… ◇
第42章 士冠礼 咸泰十七年正月十五。 内起居注载:帝临幸景仁宫柳氏,次日回宫。 李弓长走出景仁宫时只着中衣,五短身材显人年轻,唯有白发暴露了他的年岁,黧黄的脖上渗满了沾脂粉的香汗。 眯着眼远眺极处,天仍是全黑的,等旭日东升,便可改天换地。 总管太监从旁边快步过来呵斥:“快给皇上添衣。”自个儿拿手背沾李弓长脖颈子上的臭汗,洁齿笑了出来。 “陛下,柳荣恒虽然早些日子人是糊涂了点,如今终于是做了一桩识相的事,柳嫔很是宜家宜室,又说仰慕陛下已久,本该入宫为嫔,怎么能不顾柳嫔意愿将女儿卖给胡作非为的谢氏呢?” “许是觉得朕比不过谢怀千。” 李弓长舒展脖颈伸了个懒腰,很是餍足,总管太监于朦同样感到好笑,“给谢怀千十条命也比不过真龙天子啊!皇上,这回叫柳嫔和皇后在宫里同窗,让他们呀,为了皇上争风吃醋,什么女红啊对账啊……呵呵,自个儿比去吧。” 李弓长挥手笑道:“由他们去,你做得如何了?” 提到谢氏,总管太监又妩媚地抬掌在脖颈上利索比划了下,道:“京师这边儿啊,全都……了,苏州那块——”李弓长挑了怒眉等太监发话,总管太监一顿,“也不会有问题,只会做得更干净。” “哈哈,你这人!”李弓长与总管太监先后放声大笑起来。 “奴才一定想方设法将这消息告知谢怀千。”总管太监压低嗓音又幸灾乐祸:“皇上,还有更痛快的呢,黄台说,和谢怀千一同来的有个奴才,打小陪谢怀千一起长大,路上……自宫了。” “怪不得他们说,谢氏的门生故吏人才济济。”李弓长淡道,“那奴才既然如此知趣,你当让黄台好好提拔这人,能令他们主仆二人日日相见是再好不过。” 总管太监笑道:“陛下圣明,只是不知皇后入宫之后,是否要叫他侍寝?” “免了,朕无福消受。”李弓长面露厌恶,“父皇在时便好男风,委实背离祖训,男子之间那事,恶心得很。”总管太监腼腆地笑了:“陛下明鉴,这些个自诩天之骄子的家伙啊,还是晾到死才好。” 文莠净身后,仍被安排与谢怀千一轿马车。黄台此人很是恶趣味,偏要文莠伺候谢怀千,还叫文莠亲自告诉谢怀千远在京师的谢阁等长辈也全都不在了,尤其要将斩首的过程描述得绘声绘色,他与其他太监在一旁当督公。 “和主子讲故事是奴才的基本功,让主子身临其境很重要。”黄台摸了把文莠的肩,望向死了一般瘫在漏风马车上抖得像个筛糠的谢怀千,弹舌笑道:“小文你果真天赋上乘,你干爹我看人很准,你啊,爬起来一定快。” “谢干爹提携。”文莠坐在马车边缘看谢怀千,谢怀千一身脏乱衣裳,如缎长发一绺一绺打结,他不愿叫太监笑话,左臂单手抱着右肩,倾尽全力仍然止不住浑身的战栗。半晌,喉结滚动,竟喷出一股血来。众太监又是奚落地拍手称快,文莠也牵唇,虚觑向黄台,诚恳道:“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黄台哼笑:“对了,你也不要太过分,吃的呢还是给他喂一点,别给人在路上玩死了,你玩死了,叫皇上玩什么?” 文莠闻言有些迟疑:“可奴才自己都不够吃。” 黄台皱眉:“废话连篇,从你嘴角漏几粒米喂鸡还计较,怎么成事?” 文莠低眉称是。 去京师统共要两个月,也许中间走了水路,总之比预想的快,咸泰十七年正月十七日便到了。进了紫禁城,黄台就迫不及待把谢怀千这个俩月没有洗身的臭东西赶了下去,捏着鼻子交给文莠一令牌:“坤宁宫,你给他抬进去,随便弄弄,人不死就行。弄好了来找我,大爹爹下了吩咐,再给你找一身漂亮皮穿!” 文莠接下令牌,谢过黄台。 谢怀千便叫他抬尸一般打横抱进了坤宁宫。 坤宁宫外头铺了大婚用的红毡和彩绸,喜庆得很,里头却冰天冻地,如此兵家必争之地,原来也可以形同冷宫一般。 谢怀千一路上已经烧了小半个月,太监们无时无刻不盯着他,文莠无法给他用药。 他帮不了谢怀千,谢怀千只能靠自己好起来。 文莠一路上不少低头。 谢怀千烧得不省人事,苍白的小脸红彤彤,窝在那身已经烂得不行的臭衣裳里,阖眼不停扭动着脸,仿佛在躲避梦魇,已经完全沙哑的嗓子发出低沉的呓语。 文莠护着他半残的伤腿,步履不动声色放得快一些。进去后,他找见了里头的榻,把人放下。还好榻上大红棉被没被收走,他将谢怀千从头裹到尾,去找暖炉。炉子是有,里面的炭找不见。 文莠眼皮一动,将炉盖搁回去,骨节捏得咯嘣咯嘣响。 眼下不是给谢怀千拿东西的好时机,谢怀千刚进宫,有一千双眼睛盯着他们。 要是被发现,那些人有不下一百种方法宰了他们。 文莠转身回去。 榻上,谢怀千背对他坐着,肩背依然挺直,文莠顿足,扯了下身上黄台亲自脱给他的太监皮,还是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没炭。”文莠哑着嗓子说,“之后才能弄到。” 谢怀千看见他穿的什么,顿时恨得喉间腥甜,浑身寒气侵体,四肢百骸抖了起来,疯了一般地攥着文莠双臂,那身中空的深蓝色蟒服凸起来,华美的衣裳下是一具更加瘦骨嶙峋的身体。 谢怀千摸到骨头松了一些力道,终于开口说话了,那嗓子喇过一般,只有气音:“……你穿的是什么?” 文莠笑了笑,撇开眼却哭了。 “谢怀千,我觉得是命里带的,你说的青史留名和我没有关系。” “谢氏只剩我们两个了,我就不陪你做青史留名的梦了,当你学生那会儿是我最快乐最有尊严的日子,但现在,我只想我们活着。” 谢怀千那段时日半残地躺在坤宁宫的榻上,又冷又饿又痛,昼夜颠倒,合上眼便做噩梦,清醒时看见文莠只想一死了之。文莠去做什么了,全不告诉他,但谢怀千也能猜到,黄台是彤文台的大太监,文莠自然去了彤文台与阉人斡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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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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