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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阵时日,文莠一次都没来。 谢怀千几乎以为今日必将命绝于此,在他平缓呼吸等待死亡来临之时,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独处的宁静。 有两个小太监到他面前看他一眼,嘿嘿乐着将一个盛满了冷食的狗碗搁在榻前,随后一拉裤腰带,嘘声之后,尿骚味直冲鼻腔。 那太监快活地冲他叫喊道:“文公公办坏了事叫大爹爹打得满嘴血,真是没空给你送饭,爷几个呢也是做做善事咯,喏。” 他将那狗碗踢得哐哐响,“娘娘,万万不能给咱们下人置气而坏了身子啊,你若是死了,皇上肯定饶不了咱们这些狗娘养的!” 另一人同样说了些很难听的话。 两人本是来找乐子的,结果看谢怀千长身僵硬,眼珠子一动不动,仿佛没气了。 “晦气死了,这姓谢的就算有气,这也快了,咱们快走吧,别真摊上事了!” “走走走。” 两人通了气,赶紧跑走了。 谢怀千掀起睫毛冰凉地注目那两人离去的背影,胸中的恨意浓重地盖过了绝望生出的死欲,腹中发出震天响的咕噜声将他拉回现实。 他闻见尿骚味下的饭菜味,胃反酸,素白纤长的指腹蜷了又直,文莠自宫和叫人打得满嘴血的情景玄虚而真实地变换在眼前,谢怀千腿疼麻了,艰难侧翻身子,右脸剐蹭着榻垫,伸手往下摸,摸到一手温热的液体。 还要接着往下探时,忽地被一支手桎梏住手腕拉到半空中,文莠踹翻那地上的碗,青紫着半张脸,牙关恨得咯吱咯吱响。 “你怎么敢吃的?这能吃吗!” 文莠看着一脑门汗的谢怀千,谢怀千静静地说:“韩信都能受胯下之辱,我亦可以。” “你敢,我现在就掐死你。”文莠给他气笑了,“你的底线和原则呢?” “我想杀了他,就得活着,活着就得吃饭。” “我来就是为了给你送饭,我当太监就是为了让你走你该走的路!还有,他让你入宫,你最有机会杀他。” 谢怀千沉默良久,羞愧虽然迟来却并未缺席,文莠为他牺牲之多,他却办出这样的事,他微撇开脸,高抬起另一支手扇向自己,文莠吓一大跳,眼疾手快抓着他那支手不放,气不过,立马阴鸷着面孔抬手接连扇了自己青紫的脸十几下,恨声道:“谢怀千你糊涂!你究竟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啪地掴掌声贯穿在寝宫内,谢怀千眼裂都大了许多。 无有颜面见文莠,他挫败地垂头,任凭粗糙的长发过耳遮掩自己的脸,文莠还不停下,那一下下仿佛打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半晌,他拽住文莠的手,抬高声音强硬道:“别打了,我知道了。” 文莠给他洗了手,从外头拿了个精美的食盒进来。 谢怀千没问这食物是从哪来的,埋头吃了。 文莠埋伏到彤文台之余,不忘去太医那儿偷师学艺,偷摸着给谢怀千治腿。用的借口是小孩腿叫人打断了,往后挣够了银两回去给小孩治病。 那太医只拿过了太久便很难治好的借口打发他,但文莠一副失心疯的癔症样,每日都来扰人清净,关键据说此人是彤玺大太监新认的干儿子,宫中的新红人,还不能把他怎么样。几个当值的都很亏气,最后还是把能教的都说了。 文莠白天晚上都不来,只有在夜间宫内巡逻才会以给他送饭省得人死了不好交代的名义给他治腿,也会带些炭和换洗的衣裳,找个角落给谢怀千藏起来,省得叫人翻出来,白日谢怀千就穿脏衣服,没人时才能换干净衣裳。 有一回推拿正骨,谢怀千流着冷汗感到腿有些反应了,咬唇道:“好像能动了。” 文莠马上叮嘱:“好了也要说没好,知道吗?” 谢怀千颔首,两人又再度陷入沉默中。 文莠忽然出去,从外头神神秘秘搬进来一个大家伙,谢怀千定睛一看,原来是盘棋,谢怀千飞快眨动睫毛,将崭新的棋盘掖进褥里。 文莠便知道他喜欢了,笑着说:“自己下,不要叫别人知道你有一盘棋。” 谢怀千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 咸泰十七年夏,文莠已是彤文台中的彤翰太监。 谢怀千与他避嫌,许久未见了。 他也在皇上的宽恕之下得到了两个成天通风报信的宫女——中宫身份的确有用,国家大事需要他出面,总有礼部官员因着中宫缺席某些典礼而进谏,太监把人抬出来了又说谢怀千穿得好似乞丐,会耗尽国运。 其实也不是为了谢怀千,提及中宫纯粹是给自己找点事做,显得自己有用。 李弓长当然看得出来。不过他忙着安享晚年,温香软玉在怀,他在开枝散叶上有很大的重负,没空对付这些小鱼小虾,于是吩咐将谢怀千伺候得体面些。 谢怀千总算能每日洗身,梳发,吃最素却干净的膳食,得了几本书对付日子。 宫女知他腿坏了,于是大部分时候,洗漱梳头和进膳都在榻上进行。 坤宁宫是后宫禁地,皇上不让嫔妃来请安,至于惯会捧哏逗哏的太监呢,也无一个。只要不主动与谢怀千搭话,谢怀千能闷死共处一室的人。 今日亦然。 在榻上梳发的时候,其中一个梳着两把头的婢女觉得沉闷,突然说起后宫琐事:“娘娘,奴婢听说柳嫔小产了。” 另一个也道:“文公公是不是去了,他探查元凶很有一手。” “是吗?”谢怀千不以为意,“你们前几日好像说过。” 那婢女提了嗓子嗯嗯嗯地反驳,唏嘘道:“娘娘,我们俩说的都不是一个人。前几日没了孩子的是容妃,都说柳嫔没了孩子可能是她害的呢,容妃之前也说是柳嫔害她没了孩子,日日去皇上那儿哭,皇上烦都烦死啦……” 谢怀千波澜不惊,似乎对这些琐事没有丝毫兴趣:“几位妹妹着实可怜,今日替我问问,若是皇上不嫌弃,我便去给皇上请安。” 宫女自然不会笨到去问,只是会在禀报给上边人的时候提一嘴。 咸泰十七年除夕。 后宫妃嫔都去赴宴,谢怀千给二位宫女放了假,独自在坤宁宫看书。 过了小半个时辰,文莠裹着一身寒气进来,手上提着一笼食盒,谢怀千放下书:“你从地道来的?”宫里的地道是太监管的,文莠前不久和他说过,彤玺大太监对他放心,将地道交给他打理了,宫中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地道,许多妃子到死都可能不知晓。 文莠滑稽地从鼻间嗯出笑声,张罗着往榻上放了张方形的小几,慢条斯理地从食盒里掏出松鼠鳜鱼、酱板鸭、春卷和汤圆,全是地道的苏州菜。谢怀千的馋虫顿时就被勾出来了,“好香。” “当然香,我找苏州师傅开的小灶。” 两人没有规矩和讲究,对坐着吃了起来。 文莠吃饭一向比谢怀千慢,他总是等谢怀千吃得差不多了才会大胆下筷。 谢怀千拿温热的湿帕擦嘴时,文莠还在吃剩菜,虚觑着眼望向空中,对他说:“朝中最近出了个大事,有个站队站错的,叫闻径真,咱们以前出去,席上你见过,一直问你要不要见见女儿,换一门娃娃亲定那家伙。” 谢怀千与文莠皆对人过目不忘,他颔首,文莠探出二指继续说:“此人不慎得罪了皇上身边如日中天的红人,也许再不能翻身,我忖度着,这是咱们俩的机会。” 看来是得罪了彤玺大太监于朦。 闻氏都是武将,居然出了个文臣。 谢怀千睨他,唇角抹得水润,睫毛低垂时眼神天然脉脉。“他什么来路?” “闻径真早些年便成为了闻氏家主,不过因为弃武从文不受欢迎,但他一直想出来做一番成绩,三十岁便离开家乡去外地做官,五十左右带了一批人抵达京师,如今年逾六旬,样貌看起来才五十岁出头。”文莠动手将剩饭收拾妥当,“关键是此人手上扣了些罪证,似乎微不足道,却可助我扳倒于朦。只是不知他胆子够不够大,毕竟不成功,便成仁。” 于朦下台,文莠便可一手遮了彤文台的天,占据李弓长身边最近的位子。 彤文台可是掌握了不容小觑的一部分兵权。 “那见一面吧。”谢怀千应下,“且去问他,看他乐不乐意。” 京师闻府。 “他叫你去见谢怀千?”章笃严惊诧不解,文莠这人还真敢说,“文莠和谢怀千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该不是帮于朦骗你进宫杀了吃肉罢!” “况且你说,他怎么进叫你进?直接进紫禁城的门?闻径真我可告诉你,你万万得慎重,这文莠可是于朦鼎鼎大名的狗,于朦叫他在地上当狗爬一天,文莠不仅能给他正着爬,还能给他倒着爬三百六十五天!” 闻径真俊老的面孔不免涌上几分悲壮,他起身走到中堂:“我也并非信任他一个阉人能给我雪中送炭,他既给我伸橄榄枝,定有其他考量,只怕不见,于朦也必将对我下手。老兄弟,我……唉!逆水行舟!” “倒也不必如此悲观,万一此二人确实有什么干系呢?”章笃严肃了神情:“话又说回来,你想要见他吗?” “谁?文莠?” “谢怀千。”章笃严道,“当年若没出事,谢怀千当是朝廷中流砥柱,他的才能远超你我,可惜了,天妒英才。” “你想过的事我亦想过。”闻径真背对着他,良久转过身,叹道:“实话说,我是想见谢怀千的。” “那便去赌一把。”章笃严郑重道,“赢了仕途高升,输了我帮你给父母养老送终,给你送断头饭。” 闻径真点了头。 咸泰十八年三月十三,于朦垮台。 随后,彤翰太监文莠成为皇帝身边的近侍太监。 闻径真亦然免除杀身之祸,仕途顺不可言,堪称平步青云。 坤宁宫多出一位总管的掌事太监,是从翊坤宫调过来的太监,名为元骞。 年中,李弓长忽然收到一篇为忠良鸣冤的劾文。 自然,写的是于朦故意陷害谢氏,没有一个字提到皇帝。 文莠在他身边替他梳理文书顺序,李弓长在旁纳罕:“于朦头七不写这讼文,于朦身子埋土里快半年了想起来多嘴了。” 文莠笑骂道:“陛下,此人皮痒,该打!” 他还没过分深想,下一篇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这上疏的蠢货拐着弯叫他早考虑东宫之事,李弓长一股怒火无从发泄,文武百官谁不知他痛楚是儿子早夭? “此人才该打,传我诏令,棍棒打死!”李弓长将那本奏章掷在地上,文莠捡起来,福身道:“是。” 然而没过几天,李弓长再度收到了十几人的奏请。 这回不是骂于朦的了,是为谢怀千说话的。李弓长特意叫文莠帮着核实过,居然还都不是谢氏的门生故吏,上奏的官员有芝麻大的老官,有在边疆驻扎的老将军,还有年轻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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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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