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日清早,不,半夜,向瑾一骨碌爬了起来。 福安迷迷瞪瞪,“少爷,未到时辰呢。” “你睡吧,不用管我。”向瑾心里不托底,生怕人家出尔反尔。虽说君无戏言,可他既不上朝,也未入仕,亲眼所见皇帝高高在上的机会不多。在他心底深处,对成景泽帝王的身份并无多少实感。 福安同手同脚地爬起来,打着哈欠替他打水,整理新做的纯黑色劲装。 “少爷,”福安揉着惺忪的睡眼,“您穿这个真好看。”少年清瘦抽条的身体包裹在严丝合缝的利落劲装之下,肩平腰细,墨黑纯白交相辉映。 向瑾失笑,“好看有什么用,又不抗揍。” “啊?还要挨揍?”福安愕然,“那咱别去了。 “逗你的。”向瑾把他推进屋里,“乖乖等着,别给我添乱。” 向瑾出门,仰首与将落未落的残月打了个照面。他在院中打马站立不久,成景泽推门而出。 “陛下。”向瑾请安。 成景泽微怔,他今早刻意提前了半个时辰,本打算让无一过一会儿再带他进去,未料到这孩子竟也起得这样早。 “不必日日多礼。”他瞅着也絮烦。 成景泽脚步未停,向瑾也赶紧跟上。这样隔着两步的距离,对方的背影几乎把自己全部笼罩在内,令他油然而生一股熟悉的安全感。 成景泽推开雪庐的大门,向瑾刚跨进去,还来不及窥见全貌,陡然间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兜头罩了下来,网中寒光凛冽,竟是连排的柳叶刀片嵌在密密匝匝的丝线上,反射着清冷的月华,叮当作响。 向瑾霎时惊呆了,浑身的寒毛竖起,半寸也不敢挪动。他直愣愣地盯紧眼前人,手要伸不伸地抖着。 反观成景泽,不动如山。 转瞬之间,暗网遮天蔽日,即将把两人牢牢束缚住。一片柳叶刀从耳畔划过,削掉向瑾一簇额发,他甚至清晰地感受到刀片上的寒凉,但奇怪的是,他的心跳却很平静。 收网前的一刹,网的那一头有一瞬间的停滞,破绽就在向瑾身侧。成景泽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软剑,顺着空隙一挑,暗网洞开破绽,整个掀翻过去。成景泽扯着向瑾的胳膊,大步跨出埋伏。 成景泽还未转身,身后一人从房顶跃下,径直跪了下来。 “属下知错,请陛下责罚。” 成景泽背对那人,声音冷得仿佛涔出冰碴,向瑾都不禁跟着打了个寒颤。 他问,“错在何处?” 那人噎住,不再言语。 “既然无错……”成景泽短暂地阖眸,再睁开,眼底似乎漫上戾色,“就……” “你个兔崽子!”无一突然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一脚将跪地之人踹翻。 “陛下息怒。”无一转身噗通一声跪在成景泽身前,神色是向瑾从未见过的凝重。 “无六就是这副死性子,您知道的。他知错了,我打包票,他知错了。” 无一不给成景泽再说话的契机,起身对着无六劈头盖脸,“主子身手如何你没数吗,用你在这里妇人之仁?你那只手怎么废的,小四小五两条命怎么没的,你到底长不长脑子?” 无六直起身,任由他数落,一声不吭。向瑾的目光从缝隙中探过去,无六右侧胳膊不自然地垂着,袖摆空荡。 无一气急了,又上去补了两脚,“你个驴玩意儿,自己反省去。白费了我折腾这些天改进的混天网,早知道交给无二校验好了。” 无六站起身就要走。 “你去哪?”无一嗷的一嗓子,喊劈叉了。 无六闷声,“不是让我反省?” “让你脑袋多长几根弦,让你收起百无一用的同情心,怎么不见你如此听话?”无一恨铁不成钢,“练你的木人桩去,不让你停就给我练到死!!!” 无一狠狠地喘了口气,无奈地望向自家主子,“陛下……” 成景泽眼底的冰层并不如想象中坚硬,化开后是一望无际的疲惫,他瞥了一眼已然与木人桩较上劲的无六,平淡道,“留他,未必不是害他。” 无一复又跪下,“陛下,无六非是对那婢女存有私情,他只是死心眼儿而已。”得人恩惠千年记,哪怕人家早就不记得他,就算世易时移,彼此已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况且,”无一微微哽声,“我们都是孑然一身,您让他离开,能去哪里?” 成景泽不知被哪个字眼戳了一下,顿了顿,“去哪里……”不都比这牢笼要好? “咳……”向瑾出了个小动静,不然差点儿被动隐形。 无一朝他挑了挑眉,恢复了往日不着调的语气,“世子,你也起得忒早了点儿。” 向瑾乖巧地点头,“都怪我。” “哪里,哪里。” 这俩人一打岔,适才凝重的气氛倏忽散去。 成景泽挥了挥手,“今日你带他。”他径自往角落中一处装置走去,抬腿迈入,旋即那巨大的装置如活了一般,蓦地从四面八方伸出无数只金属质地的腿脚来。成景泽旋转如风,躲避着几乎没有间隙的攻击,向瑾目不转睛地盯着,也只勉强捕捉到残影。 他揉了揉眼睛,惊诧地放眼望去,这“雪庐”名字起得雅致,内里却好似一个巨大的机关作坊。东南西北四方皆有大型机械装置,其余空地上也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大大小小完成或未完成的器具。这些庞然大物静止时,显得古朴而笨重,一旦动起来却暗藏玄机。不但成景泽陪练的机械出拳出脚快如闪电,便是无六在一边操练的木人桩也甚难对付。瞧着平平无奇,却比普通的木桩子多出许多暗格,其中隐藏着长短不一的手臂,时快时慢,时隐时现,无需休息,无有间隙,无六单手应付得捉襟见肘。 向瑾上下左右地撒摸,透露出少年人蓬勃的好奇心来。无一将他领到院子北端一根吊着的横木下边,“今儿个你就跟它磨吧。” 向瑾还未发问,蓦地从横梁底部垂下数个棉球,一晃神的工夫,又收缩回去。 无一不知从哪个角落掏出一个筐来,“摘到一百个,今日便收工。” “这是……” “俗话说,练功先练眼,目为百神先,听过吗?” 向瑾茫然地摇头。 “这是中原武学传统的悬球目走,我们改良了一下……”说话间,无一单手摘了十几个棉球扔到筐里,向瑾压根没看清楚落点。 “说白了,就是练目力。”他直白道,“世子将来从军,怕是也无有机会从士兵做起,许多技能不必枉费光阴。战场上,即便是主帅也有可能深陷包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方可躲避偷袭……再有就是‘逃’之一字,皆是保命路上重中之重。” 无一话讲得不可谓不掏心,虽然潜台词也许是不看好他的资质,但脚踏实地学以致用的确是最紧要的。 向瑾伸手,眼睁睁落了空。 无一指导他,“先看。” 向瑾聚精会神,一错不错,不一会儿眼就花了。一排十几个机关,乍看上去,无有规律。他在心中默记默算,方似抓到些顺序,白色的棉球又随风荡了起来,落点千变万化。 无一宽慰他,“看着简单,实则无有定制,只能靠目力。欲速则不达,先歇歇。” 耳边不停歇地传来另外两处“砰砰”的撞击声,骨肉与金属木桩频繁冲撞。机械按部就班,人也未见颓势。不仅成景泽那边身法愈发诡异飘忽,黑色的残影几乎与器械融为一体,无六亦愈挫愈勇,单臂与木人桩数十臂膀缠斗在一处。 向瑾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生理性疲惫的水渍,兀地发问,“你适才说中原武学……” 无一大方,“吾等在边塞长大,传授功夫的阿姊非是中原人。” 关于成景泽的身世,一直有些虚无缥缈的传言。但无实证的前提下,何人胆敢置喙,不要命了吗? 无一敢说,他也不敢听。向瑾转言,“以前在军中,先锋营的兵士便是如此操练?” “哪里有此般条件?彼时军中艰苦,没银子也没时间琢磨这些机巧玩意儿。道理大差不差,但训练的器械要简陋得多。”他珍爱地捡起手边一个小物件,摸了摸,“以后若是有机会,陛下大约会想办法将此间机关器具应用至军中。不止这些,还有图纸上改进的兵车、火炮什么的……如若顺利,大晟军队战力将突飞猛进,再来十个北凌杂牌军,也给他们揍回姥姥家去。” 向瑾诧异,他手指了一圈,“这些……都是你们自行制器?”他以为是兵部按照陛下需求送过来的。 “大件基本都是陛下亲手画图、制作、调试,吾等寻些材料、打打下手。有些小玩意陛下画了图纸,我们拿去练手,譬如那张混天网。” 向瑾瞪圆了眼睛,咋舌不已,忍不住低声,“怪不得朝臣编排陛下‘不务正业’。” 无一闷笑,“他倒是也想‘务正业’,奈何,务不明白。” 向瑾下意识伸手去捂无一的嘴,这暗卫头子实在无法无天。 无一笑着按下少年的手,怅然道,“这就好比让一只头狼去带牛马耕田、带兔子拔草……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摇了摇头,“也不是,心念本就不在此处。” 那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抢这皇位来坐?向瑾心中困惑不已,到底未敢问出口。 无一适可而止,让他歇了歇,再继续仰首苦练。 不知何时,成景泽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无一讪讪地把他帮忙的爪子从筐里拿了出来,“我替世子数数。” 成景泽撩了下眼帘,“待朕下朝归来,若是不够数,午后先生便不必来了。” “先生?”向瑾愕然。 无一按他脑袋行礼,“世子谢陛下恩典。”
第22章 成景泽走了半晌,向瑾还有些懵。 无一笑他,“怎么啦,小世子不想上学堂?” 向瑾眼圈微微泛红,“谢大人惦记。” 无一赶紧摆手,“关我什么事,我哪里有这么大的能耐给世子爷请先生,我就是提醒了陛下一句罢了。也是您搬来那日,见到那一箱子一箱子的书籍,我才多了句嘴。”无一耸了耸肩,“世子莫怪,陛下非是婆妈心细之人,许多事情他顾及不到。是以,世子但凡有所需,直说就好。” 向瑾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在丰城荣国公府时,一直是有先生教导的。虽非什么举国皆知的名家,亦乃一方儒士。先生年迈,不欲离乡,是以未随他进京。来到盛京之后,崔嫣也试图给他请过夫子。但一来荣国公府地位尴尬,成景泽强取豪夺登上帝位,百官最初惮于威慑,不敢置喙,怨气洒在帮凶府上顺理成章。明面上无人挑衅,暗地里亦无人搭理。荒弃数年的荣国公府如一座孤岛,四面楚歌。 崔嫣是个性子刚强宁折不弯的,干脆顺势闭门谢客,不与京中各家往来。他们本也不习惯盛京奢靡风气,与日常生活并无多大阻碍。只是家中两位小辈的学业,令崔嫣颇为头疼。向馨宁还好说,毕竟年纪小,崔嫣虽好武轻文,但毕竟是崔家嫡出,打小该读的书一本也没落下,自行应付启蒙的女娃娃,绰绰有余。向瑾则不同,这孩子聪慧过人,基础又打得扎实,不寻个名师,怕是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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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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