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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暮山想了想,视线一转,落回到文国公身上:“这也不难,就是可能要再麻烦姥爷了。” 司空云往连道:“哎, 姥爷巴不得能多帮你点忙。” 戚暮山颔首着宽慰一笑,手还放在穆暄玑肩头,便轻轻捏了捏, 说道:“那宴池先去趟瑞王府,你收拾收拾, 我们今晚动身。” “今晚?”穆暄玑倏地握住他的手, 皱起眉头, “可是你……” “你才刚退烧!”高芩说,“至少要再休养三日才可以出门!” 然而任凭高大夫好说歹说,戚暮山始终态度坚决——祭拜穆北辰只是由头, 转移穆暄玑出城方为真。 眼下使臣归国再耽搁不得,四个人竟没能劝动戚暮山,最后还是穆暄玑放弃了去皇陵看望母亲的念想, 将出城时间改到明日清晨,等与阿妮苏汇合,立刻启程回国。 至于余留在万平的黑骑与禁军,他们从决定垫后的那一刻起就已成为死士,早已为溟昭两国的博弈做好付出生命的准备。 顾及戚暮山病情刚有所好转,江宴池的汇报便点到为止,反正最主要的是瑞王那部分,其余昭帝、福王、古丽等等都不大重要,往后可以慢慢向他道来。于是嘱咐了戚暮山静养休息,就准备催其他人离开。 可唯独穆暄玑没有动作。 江宴池还是体贴,想着这两人毕竟已时日无多,识趣地没再多言,临走时特地带上了房门。 穆暄玑往里坐了坐,靠在戚暮山身边,放空的眼神无措闪动着,他静默了片刻,将方才未尽的话语小声说下去道:“如果可以,我不想抛弃他们中任何一个。” 每位黑骑都是经少主亲自择选,或取自禁军,或慕名投诚,对他来说,他们不仅是下属,更是同伴、同胞。 被帕尔黛浇灌滋养出来的溟国人,骨子里都流淌着手足情义的血液。 戚暮山默不作声,抬手按住穆暄玑的手背,一切仿佛回到了与他在洛林重逢的那夜,那时的穆暄玑也如此刻这般握着戚暮山的手,除了现在没有乌云的鬃毛供他们打理。 平日里戚暮山自诩不是爱念旧之人,但一到这种分别前夜的时候总忍不住回忆起少时旧事,就好像回忆了,时间就能变慢一样。 不过和在南溟时不同,戚暮山说多了话便会喉咙发疼,于是这回他噤了声,换穆暄玑讲故事,讲戚暮山鲜少听闻的、发生在战争爆发前后的那段记忆。 然而明明是很沉重的话题,从穆暄玑口中说出来却是云淡风轻。 他回忆着十五年前昭国军兵临格留那城下,穆北辰率禁军死守国门至折戟沉沙,但只等到穆天权的援军赶来。 格留那失守,昭国军如若按惯例屠城烧杀抢掠,城中百姓必然遭殃,唯有割地和亲尚能给他们留有一丝喘息。 说到这,穆暄玑顿了顿:“阿母要阿舅带我南下时,我不肯,我想和阿帕那样以身殉国,于是趁着阿舅的部下一个没看住,脱离了南行的队伍去追阿母,结果就被昭国士兵抓住。他们看我是溟国的小孩,刚准备杀掉,但被杨将军制止了……好险,他们的刀都快戳进我心脏了。” 戚暮山闻言,伸手覆在穆暄玑的胸口上,心有余悸道:“杨统领救了你两次。” “……为什么呢?”穆暄玑索证似地问道,他不是没想过原因,可每每将这些猜测与杨雅衣领兵侵袭溟国国土联系在一起,内心便矛盾起来。 戚暮山再三思量,终是缓缓开口:“也许是后悔吧?” 风淅淅,雨纴纴,屋檐雨点似滴漏低垂。 入夜后的情人偏爱耳鬓厮磨,在万籁俱寂中放低了声音,只贴着耳根相告。 “阿帕有次失手打翻了另一名小侍的琉璃盏,被阿母说教了几句,就赌气带我用金叶子搭房子玩。”穆暄玑拨弄着床幔垂落的珠帘,淡笑道,“阿母听说后,当晚送了好几匣金箔珠玉过来,你猜,我阿帕做了什么?” 戚暮山笑着摇摇头。 “阿帕把那些金箔撕碎了,连着所有珠宝玉石,都倒进了火盆里,阿母就在旁边看着,和你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 戚暮山看着穆暄玑,揉了把他没怎么打理而稍显蓬乱的卷发,说:“我顶多给你一匣金箔珠玉挥霍。” 穆少主似乎非常迷恋这样的抚摸,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便躺落枕榻,乖乖蜷在戚暮山身侧。 穆暄玑说:“如果是你想的话,你要多少,我就给多少。” 戚暮山举手便是他柔软的发顶,方用过晚膳服下汤药的身体热乎乎的,伴着窗外绵密的雨声,困意逐渐袭来。 但他尽力撑着不让自己睡去。 眼睛一闭一睁,就不知是不是此生最后一次看见这明艳鲜活的面容。 他觉得此生一直在失去中度过,在最恣意妄为的年纪没了爹娘,最意气风发的年纪落下终生病根,好不容易捱过党争政斗,刚庆幸亲朋好友还在身边,却又要与挚爱分别,甚至可能是诀别。 如果南溟打赢这场仗,乌芙雅会赶尽杀绝亦会适可而止?穆天权能否尽力保住两位侄儿?昭国西北边防还能抵抗多久? 如果南溟打输了,两国还会和好如初,即使是维系表面的和平?那他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面对穆暄玑? 思及此,戚暮山心底悲从中来,不禁哀叹了口气。 穆暄玑却当他是困了,也知时候不早了,便抱着他哄他睡觉。不过穆暄玑大概也不愿睡,说是哄睡,时而说两句话就凑上去亲吻额头,没过多久,把戚暮山亲得浑身滚烫。 戚暮山作势要踢被子,被穆暄玑压住双腿,听他蛮横道:“最后一下,最后一下,亲完这个我就睡了。” 说罢,他在戚暮山唇边落下道轻吻,仿佛一片春雨滴落,随后果真说到做到,搂着戚暮山一动不动了。 雨声绵密,值夜的家仆吹灭最后一盏灯。 戚暮山在深邃夜色里听着穆暄玑微弱的呼吸声,知道他还没入睡,心头忽然生出一丝悔意,应该让他再多闹腾一会儿的。 须臾,戚暮山喑哑道:“阿古拉?” 穆暄玑立刻回应他一声。 戚暮山哑着声:“你能再哼一次那首曲吗?” 他高热的那几天虽然烧得神志不清,但记得隐约听到了穆暄玑的声音。 穆暄玑心下了然,轻声哼唱起来。 笼盖四野的穹庐,披霞着山与草原。 飞鹰盘踞,漫野薄雾掠过山脊,坠入辽阔苍远的旧日梦中、黄金乡里、葡果园前、白玉樽上。 戚暮山无知无觉地,淹没进暗沸的夜色里。 - 次日,戚暮山半梦半醒着摸到床边空阔,瞬间清醒过来,一看窗外雨早停了,大片大片的晨光穿过窗棂洒落一地。 他匆忙下榻,随手披了件外袍往外走。 遥见那道黑衣人影站在庭院梅枝下,略微松了口气,可随即瞧见他腰间佩着的寒泉剑,万般离别愁绪,便占据了这具虚弱的身躯。 穆暄玑回头望过来,而后轻轻一笑,走近戚暮山,细致地帮他整理好衣服,又捋了捋他随意披散的头发,将一缕鬓发别至耳后。 戚暮山注视着穆暄玑的眼眸,待到耳边手指停顿的下一刻,清澈纯粹的蓝与层叠墨黑交融,氤氲出泛红的眼尾。 家仆们正准备着司空云往的行囊及侯府客礼,无人留意庭院动静。 董向笛与司空云往相与步于廊下,望见车马备置得差不多了,司空云往不禁感慨道:“原来那穆少主与山儿少时便相识,只可惜,若非天涯路远,或许……” 他忽然顿住,半张着嘴却缄默不言,霜白的须髯在风中稍有凌乱。 董向笛拍拍他的肩膀,小声道:“国公爷,我们往这边走。” “……啊,好,好。” 司空云往如梦初醒,恍然惊觉此前种种疑虑,原是他胡子长见识短,忙不迭跟随董向笛拐进转角。 戚暮山将两人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刚要撒手,紧接着就被穆暄玑托住后脑,把昨天夜里没能尽兴的一并献上。 临到末了,戚暮山呼着温热的气息,捧住穆暄玑的脸颊,鼻尖相抵道:“愿帕尔黛保佑你。” - “愿帕尔黛保佑你。” 乌芙雅抽出匕首,从地上爬起来,漠然凝视着身下的穆天枢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逐渐变得艰难,最后空洞的眼窝也了无生息。 乌芙雅迈过他,在寝宫内众人惊颤的注目中,走向主座,换上战刀。 一鉴议院同僚上前道:“大人,方才下朝后天璇公主留住了塔娜大人,说是议事,可至今已过去一刻钟却仍未放出,多吉大人恐公主有所察觉,等不住,便自行先率人去了主殿。” 乌芙雅直接割断染血的衣袖,说道:“我倒是忘了天璇,那个女人心思缜密,绝不简单。不过,既然她在与塔娜周旋,也省得挡我们的路。” 见乌芙雅提刀欲行,刚才的朝臣接着道:“多吉大人这会儿应当快到政厅了。” “哦,那我们要尽快了。” 朝臣们紧随其后:“多吉大人深得陛下信赖,兴许能拖个一时半会儿,大人何不等其木格占领军械库再行动?” 鉴议院中不乏平民议员,他们与民间势力联手,眼下又得近半数贵族支持,发动宫变势在必行。 乌芙雅步履不停,反问道:“你认为陛下信赖卜多吉?” 那朝臣被问住了,卜多吉是朝中少有的、靠政绩由平民封贵族的大臣,甚至能得到出席亲王廷议的特许权,若说国王会对此人猜忌,十分里最多只占到一分。 因而她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无论陛下信与否,我不信。”乌芙雅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终究不是我们的人,所以现在抵达政厅的人,也绝不能是他。” - 卜多吉支开随行朝臣,孤身入厅。 他急促道:“陛下!天枢王妃笼络了三千义军和贵族亲兵,准备包围王宫了!” 穆天权神色瞬间凝滞,手中笔杆跌落,飞溅的墨汁浸污公文,染花了文书中原先的几个字,那是兵司廷议上同意备军的批令。 短短一刹那,穆天权的面容又重归平静,像是早有所料乌芙雅会发动宫变,而她能此刻行动,便意味着天枢亲王已被处理,不禁略微叹了口气:“我等着她。” 卜多吉忙说:“主殿西门现在是巴普的侍卫当值,陛下从那走应当能避开王妃的亲信。” 禁军刚被调去平定军械库暴乱,丘林不在身边,黑骑因着别地重案也不在瓦隆,眼下王宫内可谓全权被乌芙雅架空。 穆天权深知主殿虽尚未完全封锁,但宫门处必然有义军守着,此乱定逃脱不得,便起身从墙上悬挂的盾牌后取下一柄长剑:“你走吧,不要让她发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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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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