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卜多吉心头微凛,他自然明白天枢王妃早控制了王宫内外,可逃跑总好过在这等王妃杀进来。 “陛下!听臣……” 话音未落,身后大门猛地破开,空气里弥漫出浓郁的血腥气。 卜多吉瞳孔骤缩,惊恐着回过头,只见廊道内横七八竖躺着一地宫卫,长矛刺穿他们的银甲,扼制住最后一口呼吸。在重叠灯火与矛光下,乌芙雅阴沉着脸缓慢走来,血水沾在她脸侧,战刀上还挂着新鲜的血珠。 卜多吉想替二人转圜,然而乌芙雅杀气腾然,根本不留他说话的余地,箭步挥刀,将人砍倒在地。 紧接着,铿锵交击,穆天权举剑挡下凛冽刀锋。 两相僵持,剑身颤抖。 “溟国军一月后便夺格留那!你还想做什么?!”穆天权喝道。 乌芙雅笑了笑,低声说道:“一个月太长,我要禁军的兵权,七日后就出兵。” 她暗抽匕首要刺,被穆天权硬生生用手抓住:“不行!” 下一刻,乌芙雅突然扭动手腕,调整战刀角度发力,竟将长剑颓然折断。穆天权迅速后撤几步,拿短刃与乌芙雅死死缠斗。 在这刀光剑影里,乌芙雅自始至终冷静冷漠乃至冷酷地盯着穆天权,看着他败下阵来,看着他被刀尖夺去右目后痛苦地抽搐,看着殷红浸染他半面脸庞,最后不带丝毫感情道: “我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陛下。”
第116章 瑞王府这几日的公文快堆积成山, 但墨卿和苏浅语夫妻合力,批阅得乐在其中。公文里大多是各地灾情正转好,农事进行有条不紊, 万林运河堤坝修筑工事已完工近半之类云云。 不过偶有几封谏言处置南溟使团的奏折, 都被墨卿粗略扫了一眼, 就搁置在旁。 苏浅语便拿起这些奏折翻看:“使团之事是诸臣心中大患,殿下一拖再拖, 终不能服众啊。” 墨卿:“我知道, 只是我承诺过的话,不可轻易反悔。” 苏浅语抬眼瞥向墨卿,稍稍眯起眼,略叹道:“好吧,也难怪他会站在我们这边呢。” 墨卿嘴角微扬,颔首道:“他前天刚醒, 可惜这两日公务繁忙,还来不及去看望。” “忙点好啊。”苏浅语露出一副揶揄的表情,“省的你总把人带去花鼓巷, 打着密谋的名号,光看你的青青姑娘了。” 墨卿呛咳一声, 拿手中奏折轻轻敲了敲苏浅语脑袋:“死丫头, 找你帮忙易容几次还真蹬鼻子上脸了?你倒是跟我讲讲, 人说瑞王殿下同月瑶姑娘一番浓情蜜意,还在青青姑娘那许下山盟海誓,结果转眼又跟靖安侯月下花前去了, 只可怜那被辜负的瑞王妃要独守空房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苏浅语忙捂着头别过脸, 故作深沉道:“唔,这个、那个……” 墨卿负气哼道:“我看啊,那瑞王妃比瑞王还要潇洒呢。” 苏浅语自知理亏,试图用奏折挽回一点体面,便随手抽出一封,边假装认真地阅读,边说:“以后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墨卿沉吟片刻,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此前是为躲避昭帝耳目,瑞王夫妇才两人饰一角,苏浅语负责明面上的花天酒地,借花鼓巷之便搜集情报,墨卿则在暗地里调查线索,滋长势力。 如今昭帝重病卧榻,太医虽未直言,但有心人都明白昭帝怕是危在旦夕,连传位遗诏都已拟好,要将皇位传给年仅十一岁的小太子。 须臾,苏浅语忽然道:“话说,戚侯爷与皇叔都被人投了玄霜蛊,未免太过巧合了。” “未必巧合。两次毒发时隔不出一年,凶手不逃之夭夭反倒愈发大胆狂妄,也许……”墨卿顿了顿,不由得拧起眉,“晏川的毒,其实是偶然。” - 午后时分,戚暮山缓缓迈上养心殿的石阶。 就在好几天前,他还跪在养心殿前的雪地里静候死亡,眼下冰雪消融,接连的春雨洗净了那日的血痕,物非,人也非。 李志德见他前来,示意宫卫莫阻拦,而后躬身道:“侯爷,皇后娘娘也来了。” 戚暮山点头致意,却置若罔闻,问道:“陛下今日气色如何?” “较昨日好些了。”李志德跟在他身侧,抱着拂尘道,“只是仍久坐不得,大部分时候只能卧躺。” 话虽如此,但据老院使转告来看,昭帝已病入膏肓,蛊毒、心病、旧疾一并发作,加之福王反叛与昭溟战事导致的肝气郁结,西去不出百日。 戚暮山低低道:“陛下的病,太重了。” 李志德不言,只低垂眉眼向前走着。 换作旁人这般说,哪怕是太医,也要定他个“妖言惑众,诅咒帝君”的罪名,可戚暮山显然不在乎,乃至直言不讳地道出事实,恍若是同病相怜。 李志德瞟他一眼,却在那双眼中见不到分毫悲悯。 行至寝室前,李志德照例正要退下,忽听一声玉坠清响,一枚玉佩在地上四分五裂,他下意识弯腰去捡:“侯爷,这是您身上掉出来的吗?” 戚暮山没有作声,眼看着李志德伸手即将触碰到碎玉,又突然顿住,像是恍然此举意味着什么,不知该继续捡起,还是抬头看向靖安侯。 “李公公。”戚暮山俯身托住他停留在半空的左手臂,扶他起身,淡淡道,“摔碎了,就不要了。” 李志德没敢抬眼,直觉得戚暮山扎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意味深长,微颤着声应是。 戚暮山垂眼端详他的左手,之前只仓促一瞥来不及看清,现在细细打量起来,才发现他手指纤长润似羊脂,然从骨节上看这只手遒劲有力,平日里应当没少习练。 李志德试着轻轻挣开戚暮山,但无果,便清了清嗓,压低声音道:“侯爷,奴婢不好这口。” “……” 戚暮山眼角一抽,赶紧撒手,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寝室走去。 李志德又看了眼地上破碎的玉佩,暗自微叹,挥手叫来其他内监收拾干净。 - 炉内升起袅袅薄雾,模糊了昭帝苍黄憔悴的面容,似落日西垂,徒留凄凉残照的余晖,正就着陈瑾言的手喝药。 陈瑾言像是没发觉有人进来,兀自捧着药碗,微笑着,凝视着昭帝。直到戚暮山走近了些,昭帝声音嘶哑地唤了声“晏川”,紧接着咳嗽两声,她才掀起眼帘,朝靖安侯福身行礼。 “陛下由本宫服侍着,不劳侯爷费心。”陈瑾言道。 戚暮山听出她话里的异样,便停下脚步,候在离陈瑾言五步远的位置,淡然笑道:“娘娘待陛下真切实意,微臣自然放心。” “寒暄话免了吧,侯爷若是来探望陛下的,如你所见,陛下……很好。” 昭帝没多少力气转头,只能斜眼睨着戚暮山,泛白的嘴唇因刚服过汤药而略显红润,但这点血色很快褪去。 戚暮山却盯着陈瑾言,说道:“微臣此来,还有一事想问娘娘。” “侯爷请讲。” “不知贤妃娘娘,近来可安好?” 陈瑾言闻言对上戚暮山的视线,含着凄厉的微笑,从她眼底似能看尽人世间所有妒火与不甘,然而这些情绪并不完全发泄给贤妃,更多是冲着戚暮山而来。 “何妹妹在泉下安好得很呢。”陈瑾言笑道,“她饮鸩倒是干脆,和郡主一样干脆,利落。” 戚暮山喉间泛起一丝酸楚,一时无言。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贤妃没能等到墨望宁的洗冤文书,就像岁安郡主迟迟等不来镇北侯的清白,她们恨自己无能为力,唯有以死明志。 昭帝听得面色惨白,浑身都被冻僵了般,本就不堪重负的身躯因着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几近分崩离析。 他悔不当初,求不得岁安郡主,留不得贤妃,可一个即将不久于人世之人,什么也做不了,只得连连喘着粗气,哑声道:“你疯了……你疯了……” “五郎又在说胡话了。”陈瑾言凉薄一笑,舀了勺汤药,复又递到昭帝嘴边,“还是让臣妾继续喂药吧。” 昭帝别过脸,紧抿着唇,露出决绝的神情,却被陈瑾言强硬地撬开嘴,逼着他咽下这勺汤药。他不住呛咳,陈瑾言便温柔地拍了拍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五郎放心,这个世上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像臣妾这般爱你,贤妃既死,臣妾定会待太子如己出,好好抚育太子,这样贤妃妹妹在泉下也能安心地走了。” “你、你……下去……” 陈瑾言没有动作。 昭帝凄凉道:“朕叫你下去——” “臣妾能下哪去?”陈瑾言眸光冷了冷,“还是五郎宁可叫他过来侍药?” 昭帝沉默了,人世间最痛苦之事,莫过于两个对自己恨之入骨的人同时出现在病榻旁,静观着他为病痛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亦难。或许陈瑾言那点扭曲的爱意尚能容下他,但戚暮山早已泯灭所有恩情,只剩恨海汪洋。 可戚暮山太了解昭帝了,兴许只是昭帝方才那转瞬即逝的一瞥,让戚暮山看出些许殷切,而后迈开步子,不顾陈瑾言的瞪视,徐徐走到榻边。 “陛下想与臣说什么?”戚暮山半跪在旁,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昭帝深陷的眼睛里逐渐黯淡,看着戚暮山轻声道:“朕此生,对不起镇北侯,对不起郡主,更对不起……你。” “臣不敢当。” “朕病着的这些日子里,总是想起和镇北侯对酒当歌的时光,那时的你才齐腰高。晏川,其实朕当年也不愿意害得戚家家破人亡,朕也想看着你长大成人,看着你成为戚家铁骑的少将军。”昭帝定定注视着戚暮山,“可是朕,就是想在这御座上坐一坐,要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皇子走向皇位,朕的苦处,你能明白吗?” 戚暮山垂眼道:“陛下的苦处,臣明白。臣的苦处,也是拜陛下所赐。” “古往今来,有多少帝王身不由己?朕这九年,时常在懊悔当初,如果是二哥继承这皇位,大昭还会陷入如今的困境么?”昭帝的声音苍凉而孤寂,“可朕终究是错了,乱世容易,盛世艰难,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 戚暮山沉吟片刻,平静道:“陛下不是知错了,而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是么?你待谁都是这般坦诚么?”昭帝虚弱一哂。 戚暮山缓慢点了点头:“是,先母少时教导臣,精诚之至为真,非精诚不以动人。” 他看着病榻上苟延残喘的帝王,忽然自嘲似的苦笑一声:“谁待臣真诚,臣都记在心上。若非陛下出手果决,臣兴许就把福王的话当作离间之言抛诸脑后了。” 昭帝闻言一怔,双目圆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恍惚间,日落西山,旌旗摇曳,少年士兵矗立在万里白骨中,周身披着霞光,剑刃闪着清霜般的寒气。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8 首页 上一页 1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