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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回过头,目光像风霜与烈酒酿成的一坛明朗,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说道:“殿下……您还记得我吗?” ——原来,最终让这场长达九年的阴谋败露的关键,是自己的疑心。 戚暮山膝行着后退一步,极尽臣子最后的本分,深深叩首行礼,将所有真情假意跪入尘土,此后便再无牵挂,起身告退。 昭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倏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抓住他,却只扑了个空,可昭帝仍是不甘,竟挣扎着支起半身,嘶哑道:“山儿啊,你小时候我还陪你放过风筝……” 没有回应。 “你……还记得吗?” 回应他的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昭帝已是枯骨之人,经不起身心双重的打击,强撑片刻,便摧枯拉朽般跌了回去。 - 戚暮山行至殿门,殿门豁然推开,见清阳高悬,和风自如飘荡。 可他心中无来由一阵落寞。 昭帝命不久矣,而戚暮山直到此刻依旧觉得心底空洞,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他知道那个男人这些年对他很好,这是毋庸置疑的,将他收入麾下带着打仗,为他争取被无端克扣的军功,登基后立马封他为靖安侯,他要什么,昭帝几乎都能给到他。 ——如果这一切不是那个男人一手造就的话。 戚暮山稍感宽慰,却没有报仇后的痛快,又觉得无比悲哀,却怎么也流不出泪来,只能麻木地向前走。 好想离开这,戚暮山在举目空阔寂寥中想,当初应该听娘亲的话的,永远不要回到万平。 他望着那朱门宫墙,以前总以为宫墙高耸,自己太过渺小,现在看来也是如此。 正如在南溟的某个夜晚,戚暮山看穆暄玑横抱着一把西洋制式琴,轻轻拨弄着琴弦,乐声虽奇异,倒也悠扬,他于是随口道:“出了南溟继续往西,还有多少国家君主呢?” 穆暄玑停住指尖,认真思忖了一会儿,说:“很多,比昭国的州县还要多……但也很乱,不比喀里夫的里坊太平到哪去。” 那会儿的戚暮山若有所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是景王的昭帝给自己取字时,笑着说道:“你爹总是说,想要世间海清河晏、山川永固。只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有人的地方必然有纷争。” 斜晖与海风抚过戚暮山的脸庞,抚平了他因伤口被膏药刺痛而下意识的抽动。他看着景王扎好绷带,沉默片刻,轻声道:“戚家祖祖辈辈打了一辈子仗,先父大概也希望我这一生……能够晏平济川吧。” 镇北侯是否这么想他不知道,毕竟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第117章 “丈母, 距我临产还有一月余,用不着这般谨小慎微吧?”摇光王妃扶着隆起的肚子,对面前的女人笑道。 乌芙雅覆住她的手背, 温和一笑:“阿木古朗奔波前线, 不能及时陪在你身边, 我只是尽他平日之责罢了。” 换句话说,穆摇光如何照顾她, 乌芙雅亦是如此。 托娅初为人母, 笑容带着些许赧然,然而提及战事,不禁又平添几分忧色:“丈母,这次的仗要打多久?” 她虽为摇光军监军,但到底只与喀里夫西南海域来犯的海寇作战过,对陆地上、乃至与邻国的战役没多少经验把握。 “也许一日, 也许一月,也许一年。”乌芙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要太担心, 帕尔黛会保佑我们。” 托娅略微点头,深知溟国偃旗息鼓十五年就是为的这一刻, 也理解乌芙雅明知此战艰巨仍不惜将穆摇光派去前线, 随即她想起被天枢王妃接到瓦隆后还没去探望过天枢亲王, 便转移话题,问道:“对了,丈父这两天病好些了吗?” 乌芙雅眸光闪烁, 稍叹了口气,说:“还是起不来,也不知怎么回事, 好端端一个人突然就病倒了。” “哦,真抱歉。” “他会好起来的,你放心。”乌芙雅微微扬起唇角,安慰道,“眼下还是你的孩子最重要,这会儿劳心费神可能会对胎儿有影响,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呀。” 托娅低眼凝视着腹腔,感到手心里生命的潮汐起伏,两颗心脏同时在她体内动荡,数以万计的血液都往腹心流淌。 须臾,她压下心中疑惑,轻声道:“好。” - 承德五年二月十五,清晨。 琉川边防驻军八百里加急军报打破了万平的沉静。 靠近南溟东北境的琉川军营驻扎点遭到南溟国军的大规模突袭,即便西防将领严阵以待,然溟国军趁着夜幕与密林的掩护,兵分三路,一路直扑琉川南壤的西大营,吸引火力,一路自东泽绕洛城迂回北上,阻截辎重军,余下一路重骑兵急行包围琉川守将营。 未及琉川统兵集结完成,营门已在溟国火炮兵丧心病狂的狂轰乱炸下颓然失守,但溟国军并未直接踏破琉川城门,反倒继续向北行军。 西北军将领杨之欣甫收到烽火急报,率两路轻骑快马加鞭,试图占据北岭高地守住优势地带,却正与山坡上埋伏的溟国军打上照面,两军在山坡展开混战。 溟国军对琉川地带的熟悉程度远超西北轻骑,重骑兵卷起的劲风几乎折倒山林,南溟的女儿们男儿们用利刃与尖□□穿敌人的军心,当第一缕晨阳照亮山坡遍野的血腥时,杨之欣当机立断命西北轻骑迅速撤兵下山。但令他们始料不及的是,溟国军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突然改道东征。 殿外春雷乍起,风雨飘摇。墨卿站在边关布防图前,神色凝重。 群臣众口纷纭,有主张立即调动各地兵力增援琉川,有担心溟国军是为直取万平而来,因此谏言加强京中城防,同时派兵死守北岭关——一旦溟国军跨过北岭关,就可直入中原。 南溟如今来势凶猛,很大程度上是拜墨如谭所赐。 众臣在心底咒骂着罪人,但不敢放到明面上骂,只偶尔偷瞟一眼瑞王身旁同样沉思的靖安侯。 “此处地形南北走势,于我们有利。”墨卿指着北邻关的位置道,“溟军若要穿河谷,必然先翻越这座山。” 一武将认同道:“若叫溟军穿过这带河谷,那万平的处境恐怕相当危险,当务之急,末将以为应率三万精锐前去抗击。” 戚暮山观望布防图良久,说道:“溟军主力尚处北岭,有杨将军牵制,他们短时间内抵达不了北岭关,而一旦战线拖长,洛城这边的溟军就该北上增援,届时形成合围之势,琉川以南这一带会全部沦陷。” 以传令兵目前禀报的军情看来,溟国军队分散在边境行军,边境线纵跨九州,而溟军采取全线压境的攻势,可见是做了持久战的准备。但兵分多路也导致作战军力被削弱,同时军粮补给也未必能照顾周全,如此行军非长久之计,若是更换策略,唯有三路分队汇合。 假使溟军包围琉川南下的这九州,别说收复失地,连原本是昭国的土地也要被吞并。 戚暮山顿了顿,斩钉截铁道:“应先守中原,斩断溟国的援军。” 他的话似给众人吃了定心丸,争论声逐渐小了下去。 墨卿深以为然,现在的问题在于溟国军行踪不定,对他们的军情也不知晓,唯一能确定的是溟国军必然要在某处会师。 “照你说的,速传栖霞、岚州、苍郡等地都尉调兵支援沱江东州,再分拨一批御林军至河谷防卫,若是能在北岭关大败溟军自然是好,若不能,好歹中原这边还可以抄他们后路。” 戚暮山颔首致意,眉间凝重却不减。 墨卿见状,权当他是忧虑中原将领恐不敌溟军,亦或顾及与南溟的交情,刚想开口安慰,不料戚暮山忽然问道:“洛城兵力如何?” 兵部尚书道:“共十二卫,约是六万余人。” “六万……”戚暮山呢喃道,倏地眉头一紧,“殿下,速命洛城将帅按兵不动,寸步不可离洛城!” “为何?” 洛城虽是边境城镇,但与昭国内地山脉相隔,无论据此进攻还是防守都有些困难,溟国军大概也深谙此事,故绕开兵力最薄弱的洛城先从琉川开始进攻。 戚暮山解释道:“洛城南港水域宽阔,适宜船舰通行。南溟有水师名摇光军,倘若让溟军占领洛城,摇光军便能畅通无阻走水路在东南沿岸登陆。” 这也意味着昭国极有可能腹背受敌。 墨卿道:“可若再征调兵力至洛城,中原与北岭的防守恐怕就不足了。” “目前才刚开战,谁都说不准往后战况如何变化,南溟究竟是要攻城、还是吞地。”戚暮山伸手进衣袖,取了样东西出来,“我只是管中窥豹,如果换作是我,我会这样领兵。” 墨卿看清他手中令牌后,不由得呼吸一滞。 身旁年长的武将也很快认出那块令牌,霎时缄默不言。 “你……”墨卿难以置信地指着戚家令,甫望向戚暮山的眼,便反应过来,坚决道,“不行。” 戚暮山:“殿下,臣既为侯,本就是要为了昭国打仗的。” 天边又响起一声惊雷,在这天地惊叹中,戚暮山平静的声音却分外尖锐,刺进众人耳中。他生病生太久了,久到他们都快忘记,他是因封侯才享得的恩宠。 电光渗透窗棂,勾勒出戚暮山锋劲的面部轮廓,便在这顷刻间,墨卿极其肃然道:“朝廷上下又不是没有将帅,哪里轮得到你出征?” “与南溟的主战场在北岭,其次是中原,这两处才是着重调兵遣将的地方,洛城作为后备阵地虽不可忽视,但也没必要大费周章派精锐驻守。” “那就更轮不到你了!” “殿下现在担心的无非是臣的身体。”戚暮山一语中的道,“臣身边那位高大夫,说臣这段时间已调理得差不多,更何况如今的局面也不容臣任性逞强。” 戚暮山攥紧手中戚家令,恍若持握着剑柄,忽然轻微地扯动嘴角:“戚家历代将帅,武能单枪匹马上阵厮杀,文能坐镇军中翻覆战局,殿下愿意再信臣一次么?” 墨卿用力抿了抿唇,沉吟片刻,终于深深呼了口气:“如果太医院院使也说你身体无大碍,我愿意相信。” 戚暮山颔首,忽瞥左右一眼,就近的武将瞧见了便会意,赶紧领命整军备战,纷纷告辞出去,没多久宫室内只剩天边的闷雷隐响。 他凑近墨卿,语气缓和道:“殿下,你往后作为明君,要知人善用。我了解摇光军,所以洛城那边我必须过去,不过此去随行帅帐只作调度,不会上阵,这点你放心。” 墨卿看了戚暮山一眼,嘴唇翕动,似乎有什么话欲言又止,却半晌没出声。 戚暮山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见他再无阻拦之意,生怕他突然反悔似的,也不追探他的下文,便躬身行了一礼。 “那臣,就先行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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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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