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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兰殊不发一言,尽管所有的争论因他而来。他深知自己要是说得不对,不仅不会起到辩解的作用,反而会越描越黑。 他不喜欢被动,于是这会儿也不管什么越级言事了,直接起身,走到大殿中间,两侧公卿被吸引去了目光,纷纷看向他,不知道这是整哪一出。 温兰殊俯身,将朝笏往前一推,深鞠一躬,这样算是行礼,“陛下,臣听说渭南县谎报灾情,灾民不堪其扰,走投无路下敲登闻鼓。臣窃以为,见微知著,渭南县又是漕运枢纽,重中之重,不可等闲视之。” 京兆尹窦德偃暗道不好,望向韩粲,意思就是说韩相你可不能坐视不管就看底下人厮杀成这样啊,赶紧出来说句公道话! 京兆尹下辖的县出了这等事,窦德偃难辞其咎,对韩粲而言损失不大,因为韩粲手底下人想当京兆尹的多了去了,可是对窦德偃而言,摘不干净就是死路一条,流放到外面做官。好一点的在京畿,不好的就是边疆,他可吃不了这种苦哇! 窦德偃看韩粲久久未动,只好自己出列辩解,“回陛下,臣以为温少卿这是越级言事。你一个太常寺少卿,手为何要伸到渭南县去?而且渭南县之前上报,陛下也派了御史前去详查,得到的结果和县令一般无二,你如何敢主观臆断,怀疑复核的结果呢?” “一个小老百姓,要不是被逼无奈,怎么可能会敲登闻鼓?而且你也说了复核过了,派去详查的御史是谁,和京兆尹你是什么关系,到底是不是自己查自己,窦府君,你敢不敢言明?”温兰殊丝毫不怯这些官场上的老油条,慷慨陈词,“你们想压制小老百姓,不让他们出头有的是办法,而他们想状告你们,就得被扒一层皮、流一身的血!满堂公卿,谁做官不读《论语》,谁不知‘苛政猛于虎’?现如今享受万民供奉却尤嫌不够,还惦记百姓手里的几斤米?” 温兰殊已经做好被韩粲党羽群起攻之的想法了,之所以说这些,主要是这几年实在是憋得够呛,急欲发泄。 窦德偃听了这话只觉得可笑,“那温少卿有办法解决军费开支么?近几年朝廷官员的俸禄一减再减,各处谁不是开源节流,你有法子吗?” 这样一来矛盾就转移到了书生纸上谈兵。 温兰殊才不会跳进圈套里,“窦府君,那你是承认,自己确实为了多收税所以瞒报灾情?” 窦德偃哽噎,温兰殊乘势追击,“我越级言事与否,天下自有公论,大不了就是丢了官帽,回家种地去,我是不怕的,可我就是得把事情说明白,有没有瞒报,瞒报了多少,都要说清楚!” 满堂寂静。 “好了,你们忠心体国,朕都明白。不过窦卿说得也不错,国家正是大力养兵的时期,温少卿既然这么说,是已经有了法子了?如此一来,少卿在太常寺待着就没什么必要了,即日起就去御史台吧,朕命你去渭南县彻查田亩一事,务必绝对精确,不可让黎民百姓寒心,觉得大周只知盘剥百姓,不知休养生息。” 温兰殊好像第一天才认识李昇,见状也只能领旨谢恩。 皇帝已经答应把自己从太常寺放出来了,温兰殊,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散朝后,皇帝特意叫温兰殊去了内殿。政事堂就在一侧,是宰相才能去的地方,大周的宰相有很多,数目不定,前头一般会冠有“同平章事”,温行和韩粲都是如此,剩下几个也都各自站队。 严格意义上来说,温行并不算是清流一脉之首,算是一个旗帜,海内文人期待温行能够施展仁政,以君子之德感化万民,因此这样一个人是决计不会结党的——一是不会,二是不能。 真正的清流之首,是卢臻,在前朝则表现为卢彦则及其背后的一些官员。 所以温兰殊应付裕如的底气其实也来源于卢彦则的范阳卢氏。 其实范阳卢氏对于温行的作风并不是很满意,因为温行太刚正不阿了,这样的人很难给自己带来好处,也无法在周围形成团体,迟早会被厌弃,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不出意外,卢彦则将会成为温行走后,卢氏一党在朝中的顶梁柱。 至于温兰殊?那就更不重要了。 这是一个术比道更重要的时代,他温兰殊顶多是个更高一层的钟少韫,派去打狗的肉包子。 温兰殊心里激荡,久久难以平息,他还没想好怎么应付李昇。这会儿侍女将泡好的蒙顶石花捧了上来,这是蜀中名茶,每年都会供奉那么几斤。皇帝赏给这个大臣一两,那个大臣一两,他偶尔也会得到一点儿,不为别的,因为他和李昇初遇就在蜀中。 李昇再怎么厌恶蜀中,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初遇之地就是那儿。 皇帝病一好,阖宫上下喜气洋洋的,侍女和宦官都比之前轻松了。他们伴君如伴虎,本就不容易,之前皇帝发病,被太后迁怒打板子也是常事,至少这样一来,打板子的由头也变少了。 他们不明白温兰殊为何心情沉重。 差不多日上三竿,政事堂的事情处理完了,李昇屏退所有婢女和宦官,偏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李昇跨过门槛,脚踩着地上淡淡流金,树影下照,随风浮动。他拨开帷幄,走过隔断,终于在层层幔帐之后看到那个因自己权力而俯首称臣的人。 权力的滋味用过难忘,他以前真是想错了,明明只要一声令下,温兰殊就不躲,会乖乖坐在这里任由他摆弄啊,为什么之前要装病、装作自己怕所有人呢?为什么他没有早早意识到呢? 温兰殊缓缓回眸,李昇伸手狎昵地摸着他的脸颊,那双眼依旧充满了傲气,让他爱不释手,辗转反侧。 “你还是穿绯袍好看,整天穿黄衫,和乐工、宦官似的,像什么话。”李昇蹲下身,餍足地笑了笑,“以后不许了,明白吗?” 【作者有话要说】 黄衫:白衣使者黄衫儿,里面穿黄衫的就是宦官,然后乐工地位不高也穿黄衫,因此黄衫在唐代的地位不是很高,皇帝本人穿的是赭黄色的,和这种浅黄的不一样。杨贵妃就因喜欢穿黄裙子被人说口味差,但其实喜欢穿啥就是人家自己喜欢,石榴在这儿也是,单纯喜欢而已,觉得颜色不该有高低贵贱,所谓高低贵贱都是人为了排除异己、区分尊卑搞出来的。
第27章 散心 温兰殊面无表情, 心跳也没变快。无所谓了,反正也糟烂透了,要是能利用这糟烂给自己谋求什么, 也算是有用,“哦。我择日就去渭南,今日会和京兆尹那边对接一下, 窦德偃此人对我颇有微词。” “他敢?”李昇自背后抱着温兰殊, 吻他的耳垂, 又轻咬耳廓, 声音带了些许情.欲浸染,含混不清,“我可以换了他, 要不你来吧。” “算了吧。”温兰殊冷冷道, “我做不来,窦德偃能做,是人家有本事,我不过初出茅庐, 做过两年节度府判官,让我当京兆尹, 你也真敢想?怎么不说让我直接当宰相呢。” “也可以啊。”李昇嘴唇游移到温兰殊的侧脸。他很喜欢看这个角度的温兰殊, 鼻梁直挺, 一双眼又含着温柔, 笑一笑似有柔情蜜意, 最能醉人。 “你疯了。” “也许吧。”李昇手不老实, 从胸膛寻摸往下, 顺着小腹, 来到了禁地。 温兰殊陡然起身, 让李昇扑了个空,“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意思,能允许我来御史台,却不允许我去地方?” “你休想离开我。”李昇盘膝而坐,端起茶盏,浅呷一口,“你要是逃我拦不住,可是你能逃得掉?” “你……”温兰殊气急败坏,“你到底想怎样?” “把那天的事情做完,”李昇也懒得装了,“我有的是机会。”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温兰殊怒意上来,话语止不住颤抖,“你觉得很有意思?” “呃……”李昇挑眉,看温兰殊就像看手里的玩物,玩物怎么倒腾起来都倍加可爱,所以并不会恼怒,“你很可爱,我还是藩王的时候就注意到你了,太后那个老妖婆,因为我娘出身不好,一直针对我,朝野没人把我当皇子看。” 太后前几年被排挤去了道观,温兰殊此刻才意识到李昇的可怕。 借刀杀人。 太后失权,在当时看来是满朝文武强迫妇人不再干政,包括温兰殊也是这么觉得,所以一改垂帘听政,转而退居道观。 李昇的亲生母亲去得太早了,本就体弱,故而名义上李昇是太后之子。但是事情离谱就离谱在,太后和李昇的母亲有着深仇大恨,于太后而言就是收养了敌人的儿子。 明庄帝是李昇的父亲,驾崩后传位于太子,是为昭宣帝。昭宣帝在位二年,因服食丹药驾崩,选下一任皇帝的时候,唯独剩下了李昇。太后不得不按照规矩体统来,让仇人之子登基。 太后本就刚毅,垂帘一段时间实在难以忍受,因为李昇被温行保护得太好了,一旦自己想绕过李昇颁布旨意,温行就会反驳太后,直言太后不可目中无纲纪。 “你装作自己什么也不会,胆子很小,实际上你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对付太后?” 李昇索性说实话了,“是啊,温相真的帮了我不少,我很感激你们……” 啪的一声。 温兰殊气得每个字都在颤抖,他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豁出去打真龙天子,但这会儿极度的愤怒若是不发泄出来,他怕是会气得吐血。 李昇偏过脸去,腮帮子里面碰到了牙,那一瞬间渗出血来,丝丝缕缕的痛楚传来。 他没有生气,反倒是笑着看温兰殊,“解气吗?” “你骗了我们这么久!” “怎么能说是骗呢小殊。你们是臣子啊,保护皇帝不是应该的嘛,你和你父亲都一样啊,为什么要说我骗了你们呢?”李昇扑哧一笑,“你生气都那么可爱,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在什么时候吗?是在曲江边。你是新科进士,也是宴会中选出来的探花使,在杏园摘花,我一眼就看见你了,然后跟了你一路到大慈恩寺……” 新科进士在曲江设宴,期间会选出两个资历较浅、容姿俊秀的作为探花使,去花园子里摘花。曲江有芙蓉,也有杏花、牡丹、芍药,彼时被选中的除了他就是独孤逸群。 他和独孤逸群进了杏园,穿过密布的杏树,曲曲折折,来到一片芍药园,篱落疏疏,对面就是大慈恩寺。温兰殊兴致大发,拉住独孤逸群一起去大慈恩寺拜了拜,高僧见他有缘,赠他高僧舍利护身。 “不要……不要再说了……”温兰殊双腿虚浮无力,坐在地上,原来那不怀好意的眼睛,从他十八岁一直跟随到现在……那时候李昇明明才十三岁! “我爱你,从五年前到现在,都是如此。”李昇不厌其烦地重复,单膝跪在他身前,抬起他的手,轻轻于手背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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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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