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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童摇头,往嘴里塞着糖,口齿不清地说:“好吃。” 叶阳辞吩咐身边胥吏:“给他们一斛麦子。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直到女童被送回怀中,农妇仍瘫坐在地上发愣。胥吏连说了两遍“把里、户报给我,回头给你们家送麦子”,她才如梦初醒似的,朝叶阳辞远去的背影嚎啕大哭:“青天大老爷啊——” “夏津百姓都称新来的知县为青天父母,说他爱民如子,还特别能干。”前去打探消息的侍卫统领姜阔,回高唐王府后禀告。 秦深拿着几页消息记录翻看:“他不仅借了本王的钱,还借了势去弹压乡绅。再不能干点,岂不是要让本王的投资打水漂?” 姜阔见王爷嘴上不以为然,视线却没离开过纸面,从头到尾,从尾到头翻来翻去,想笑又不敢笑。 “叶阳大人还说,夏津若是能脱困,定为王爷盖生祠,供奉香火。” “他当这是什么好彩头?”秦深把纸张一拍,拇指上的骨韘轻磕桌面,发出闷响,“敢给本王盖生祠,本王就给他修活人墓,石兽、望柱、碑碣、棺椁一个不少!” 姜阔噗嗤一声。秦深看他,不怒自威。 姜阔立刻敛笑,咳了咳说:“想来叶阳大人也是一片好意,并非要触王爷霉头。下回卑职见到他,叫他别盖了,不如留着钱修县衙,瞧那门脸都掉色了。” 秦深的右手仍按着桌面纸张,套在拇指上的骨韘呈坡形,韘身的双孔系着褐色革绳,革绳一直延伸到腕间的金刚菩提手串。 菩提子表面凹凸不平,他用左手指腹摩挲着串珠,转了话风:“你说上次护送白银去夏津时,发现驿道有小范围交战的痕迹?” “是。卑职发现了车队辙痕、大量马蹄印和血迹,找到了箭矢和断裂的铃铛,附近山坳内还有被野兽啃食过的新鲜人体残骸,估摸刚被抛尸不久。” 收到秦深的示意后,姜阔取出用油纸包好的断矢与铃铛,放在桌面。 秦深拈起血迹犹存的铃铛看,又拨了拨箭头,断定:“是响马贼。但不是‘血铃铛’的队伍。去查查城里张贴的海捕文书。” 姜阔应了声好,出门两刻钟后来回禀:“有两张海捕文书撤了,说是有人提头来领赏,已经验明首级正身,是被州府通缉的两个马贼头目无误。” “缉杀者是谁?” “夏津县巡检司,巡检唐时镜。卑职还查到,前一日陪同叶阳大人来高唐就是他,当夜都住在驿站。次日返程时,他应是利用了叶阳大人与运货的车队来诱捕马贼。卑职还发现附近山林有伏兵痕迹。” 秦深嗤笑一声:“看来是早有预谋。叶阳辞事先知情吗?倘若不知情,留这么个不择手段的下属在身边,也不怕被反噬。” 姜阔道:“这,卑职就不清楚了。但卑职送银两去夏津县衙时,见到一男子把染血的马脖铃铛丢进议事厅,吓唬乡绅,想来就是这个唐时镜。叶阳大人默许他在议事厅自如来去,看着颇为信任。” 金刚菩提手串不动了。秦深捏着珠子,淡淡道:“去查一查这个唐时镜。还有,把李教授请过来。”
第12章 本王的道德底线 高唐王府幕僚团之一的李教授,名鹤闲,字霖济,是一位六旬清癯老者,长了张愤世嫉俗的精明脸。 年轻时他曾与“饮溪先生”同窗读书,后因沉迷鬼谷子,被夫子斥为歪门邪道,逐出书院。数十年后,“饮溪先生”官至翰林大学士,成为名满天下的鸿儒,他却潦倒到只能委身郡王府,做个八品教授。 “宋饮溪那套儒学,都是愚民手段,禁锢思想便于统治罢了。”李教授曾对高唐王愤然抱怨,“我所学的捭阖之策,才是助君王逐鹿夺鼎的利器!他居然还骂我,说什么‘小夫蛇鼠之智。用之于国,则偾国;用之于天下,则失天下’。哼,总有一日,我要让他见识见识鬼谷子真正的厉害之处!” 秦深不动声色地听着,只说了句:“霖济先生有大才,否则本王又怎会冒着触怒二哥的风险,力保先生一命?” 李鹤闲对此深怀感激。三年前他还辗转尘泥,好容易得人举荐,投奔新一任鲁王秦湍府上做门客,不料未及月便遭其他门客排挤,惹怒秦湍,被痛打一顿驱逐出府。若非秦深暗中救他一命,又安排他在高唐王府担任教授,他早就在鲁王府门外的雪地上伤冻而死。 秦深曾问他:“先生精通鬼谷,如何连区区几个门客都对付不了?” 李鹤闲答:“鬼谷七十二术学的是权谋策略不错,首先要主家愿意采纳,其次要有谋篇布局的时间。那些门客都是鸡鸣狗盗之辈,文德武德都不讲,上来就把老夫的献策偷换成对王妃的污言秽语。小鲁王也是根本不听解释,他热衷的是墨家机关构造之术。唉,要是多给老夫一点时间——算了,高唐王才是明主,老夫不后悔!” 秦深心道:我不一定是你的明主,但你不能是二哥的贾诩。 他说:“前日管事来报,‘血铃铛’把本王位于禹城的一处粮仓劫掠一空。本王想剿灭这群响马贼,追回存粮,又苦于朝廷规定,郡王府护卫不得超过三百人。请问霖济先生,如何解决?” 李鹤闲想了想,献计:“老夫有一计——王爷派这三百护卫,伪装成响马贼,夜袭禹城的常平仓,劫了官粮,再放一把火烧掉常平仓。如此一来,缴匪的压力给到了济南知府,王爷的存粮也有了。 “至于被烧的常平仓,里面的官粮是调节粮价、备荒赈灾之用,济南府为了不被朝廷问罪,势必要从今年的夏收与秋收中加税才能补还。济南一加税,当地粮价必涨,王爷再将劫回的陈年官粮倒卖出去,这笔进项绝对可观。 “响马贼虽扰乱地方,利用好了,那可是王爷的一杆暗枪啊,为何要剿灭?” 秦深头皮一麻,仔细看他两眼。李鹤闲问:“王爷在看什么?” “在看本王的道德底线。”秦深说,“多谢先生献计,许知州遣人送来的春茶在厅堂桌上,先生自取一盒。” 李鹤闲致谢告退。秦深唤姜阔过来,吩咐:“唐时镜你先别查了,我另有想法。找你来,是因为禹城的那处粮仓隐秘,不欲被朝廷知晓,响马贼精准来劫,必是有人通风报信。你带三百护卫便衣去禹城调查内鬼,顺藤摸出‘血铃铛’藏匿之处和那批存粮的去向,再来报给本王。” 姜阔点头后,心疼地道:“那批粮万一追不回来——” “可以再种,可以低买,”秦深停了停,重音叮嘱,“不能劫官粮来补仓,记住了。” 姜阔一一应了,仍是不放心:“卑职把人马都调走了,谁来护卫王爷?” “高唐城自有兵备,王府安全得很。至于本王……”秦深转眸,念头忽生,嘴上却道,“本王深居简出,更安全。” 朝廷有律令,各亲王、郡王未奉天子诏,不得离开封地。秦深的封地为高唐州,也就是说活动范围仅限于一州城、三县。 禹城属于济南府管辖,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去,但是高唐州辖下的夏津县,他还是来去自如的。 把王府内事务交代给左、右直史,秦深更换寻常衣物,带上两名贴身侍卫,乘坐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前往夏津县城。临上车时,於菟不知从哪儿跑来,要跟着他往车厢里钻。 秦深握住家养猞猁的后脖子,揉了揉丰厚的皮毛,想抱起来。於菟不让抱,傲慢地闪身躲开,几步后又回来跳上车辕。 这只猞猁将近六十斤,体格粗壮,四肢矫健,拉长了有大半个人高,堵在车厢口,大有一副“不带上我,谁也别想走”的架势。秦深无奈地弹了一下它带有黑簇毛的耳朵尖,吩咐下人:“拿项圈过来。” 项圈是皮革制,镶嵌红宝石,连着可脱卸的缰绳。镶嵌宝石并非为了炫耀,而是避免走失的猞猁被人当野兽猎杀,且寻得者看在失主有钱的份上,可能会来归还和领赏。 秦深亲手给於菟戴上项圈,叮嘱:“老实点,别扑人。” “嗷!”於菟短促而尖锐地叫了一声,像猫叫,但更野性粗犷。 马车启程后一路颠簸,秦深不令减速,只是暗骂一句:抠门的许知州,驿道也不修,说是叫各县自理,就夏津这个穷样,猴年马月才能修好? 行至夏津城郊,便见东一撮西一撮人,挖渠的挖渠、犁土的犁土,植树的植树,田野间尽是一片忙碌景象。 难得晴天,城东马颊河畔,有不少匠人与民夫正在搭建一座转筒水车。秦深从车上远远望去,见高岸边有几名衙役簇拥着一个月白色人影,他光看背影就一眼认出,那是叶阳辞。 “这知县当的,比牛马还累。”秦深手里撩着车帘,哂道,“区区一块穷乡僻壤,也值得这般呕心沥血。” 嘲归嘲,靠近河岸时,他还是命驾车的侍卫勒马,径自出了车厢,徒步穿越春草丛生的阡陌。 叶阳辞正在测试水车能否正常转动,竹筒能否顺利打水,听见身后脚步声矫捷不似寻常,转身一看,与秦深对了个正眼。他微怔,见对方一身便装,知是微服出行,再想到连这水车里都有高唐王的银子,于是拱手行礼:“秦公子。” 秦深点头致意:“叶阳大人。” “怎么有空莅临夏津,蓬荜生辉啊。” “来视察我的投资情况,看三年后会不会打水漂。” “那不是正合你意。秦公子的库藏再添珍品,而叶阳老祖在坟里跳脚,骂我这个败家子不肖孙。” 笑意从秦深眼底掠过,笼在眉宇间的郁气也在这一刻淡了许多,他说:“这水车看着没问题。我正要去县城里瞧瞧,叶阳大人何不与我同车?” 叶阳辞本也打算回县衙,眼见来了贵客,更不好把人丢在城外,于是吩咐左右衙役:“本官坐秦公子的车回县衙。你们边回,边再巡逻一圈。” 穿过田间阡陌,走到马车门口时,叶阳辞嗅到一丝不祥的气息,转脸问秦深:“车上有猫?” “没有猫。”秦深道。 有猞猁,但他不说。有时他像一座峻岭,看着巍峨又深幽,山腹内却生出五色的水晶矿脉,藏着谁也看不见的斑斓趣味。 叶阳辞垂目瞟了一眼腰间的驱猫香球,打帘上车。还未站稳,一团老大的黄影如豹子般低吼着,朝他当胸扑来。 猞猁对橘柚气味虽不如猫那么敏感惊惧,但也不怎么耐受,加之一路颠簸烦躁,这会儿被激出了凶性。 爪如刀,牙如锯,咬实一口任骨头再硬也得碎成渣。秦深霎时变了脸色,喝阻道:“——於菟!” 他下意识地推开叶阳辞,一手攥住猞猁的左前爪,朝车窗外甩出去。 於菟凌空翻身,轻巧地落在地面,拱肩塌腰,黑色短尾夹起,眯着金色兽瞳,朝车厢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声。见主人没有下车来哄,它高傲抬头,悻然转身,朝山野间猛蹿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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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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