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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暮色悄然降临,两人回过神,发现已是掌灯时分。 叶阳辞饿得厉害,起身时眼前一阵发黑,耳鸣,出冷汗。他是不能挨饿的,身上常备着糖。前日他把整包糖送给个小丫头,又忙得忘记了补充存货。 他茫然睁眼,于黑暗中去扶桌面,却意外扶住了一只手。 手掌宽大干燥,指根与虎口处生着厚实的弓茧,拇指上还套了个表面有凹纹的硬物。 眩晕来得快,去得也快,黑暗须臾退去,叶阳辞看清了握住他的手和咫尺间的人。秦深望着他失血脸色和满额细汗,眉头紧蹙:“你有病?” ……你才有病!是关在封地里关傻了,还是从来没说过好话,懂不懂怎么关心人? 叶阳辞吸气:“你有糖吗?” “糖?身上没有……马车上也没有,我不爱吃甜食。” “算了,我喊人拿。李檀!李檀,拿包糖过来——”他在召唤跑腿书童的间隙,忽然意识到还握着秦深的手。但对方没撒手,他也不急着放开,反而好奇地捏了捏那枚硌了他手的骨韘,“王爷经常用弓?” 秦深淡淡道:“古玩装饰而已。这个骨韘是商朝之物,妇好当年征战时用过的,是本王的珍藏之一。” 说的人言之凿凿,听的人将信将疑:什么骨头如此坚固,历经两千多年还不腐?但高唐王是公认的擅长古物鉴定,没必要在一个骨韘上作假。 用革绳连着骨韘的那串金刚菩提手串,看着也有些年头,盘得润泽包浆。但叶阳辞并不打算对别人的私物追根究底,于是松开手,缓缓坐下,噘嘴说:“真慢。” 李檀脚踩风火轮地跑进来,把一包冰糖放在桌面,又递上干净帕子。叶阳辞拿着帕子,拭干净额汗,随手放在桌面:“这身衣服脏了,回头一起洗掉。” “主人要先沐浴吗,我叫罗摩烧水去。” 叶阳辞拈了个冰糖在嘴里含着,说:“先吃饭。” 李檀又望向秦深:“这位客人呢?” 秦深低头看叶阳辞唇边的糖霜,想起两人初见面时,对方从坡上匆匆下来,唇边也沾了点糖霜。当时他觉得这人潦草得很,空长一副精致眉眼,如今……他忽然伸手,用指腹抹去叶阳辞唇边的糖霜。 叶阳辞愣住。李檀张大了嘴,指着秦深打磕巴:“你、你你完蛋了!主人最讨厌对他动手动脚的浪荡子,你要被打成死狗了!” 秦深本打算在桌面的帕子上擦手指,被李檀这么大惊小怪一叫唤,不做点什么浪荡子的行径,都对不起这句骂。 他盯着指头上的糖霜,生疏地用舌尖舔了舔。 “果然欠揍——”李檀气得撸袖子,就要去抄杌凳。叶阳辞扶额:“下去吧,李檀。” “什么?”李檀举着杌凳。 “下去吧,去把晚膳端过来,两人份的。” 李檀愣住,杌凳险些砸在自己脚背上,他手忙脚乱接住,晕乎乎地“哦”了一声,扭身就走。 在厨房里,他遇上了来找食吃的唐时镜。 “唐巡检,”李檀虽然不喜欢他把东西扔来扔去,但还是打了个招呼,“我去给主人端晚膳。你自己去西饭堂用膳啊,伙夫把饭菜都摆好了。” 唐时镜扫了一眼他正在装餐的提盒:“两人份的量,知县大人有客人?” “是个人模狗样的浪荡子,主人居然不让我砸他。”李檀扣上盒盖,提着走了。 唐时镜想起那个颧骨上挨了一凳子的年轻官吏,又琢磨了一下“人模狗样浪荡子”和“主人不让动手”的分量,面无表情地走去西饭堂。 他安静地用膳。方越吃个半饱,油嘴凑过来:“头儿,下午我瞧见城东郊外,有两个身手不错的汉子,用绳索套走了一只土豹。” “夏津附近没有土豹。”唐时镜用筷子尾巴,把他的脸推远一点,“整个山东都没有,只有凉州产土豹。皇宫里的土豹,多是凉州、辽东和高句丽进贡的。” “真的是土豹,耳朵尖竖起来的黑簇毛可明显了。”方越边嚼边说,“老大一只,还戴着项圈,肯定是哪个达官贵人豢养的。” “高唐能有什么达官贵人。就算许知州,也养不起一天要吃四斤肉的土豹——”唐时镜忽然顿了顿,眼神幽深,“原来是那位客人。” “哪位客人?” 唐时镜放下碗筷,起身道:“今夜我有事外出一趟,你来监管巡逻事宜,明后天我若是没回来,你要坐镇巡检司。” 方越咬着煎饼仰脸,微声问:“你要回临清所?” 唐时镜没应他,转身走了。
第14章 你不是个安分的 叶阳辞请秦深同桌共用了一餐家常饭菜。 枸杞芽炒鸡蛋,河蚌炖春笋,薄荷鲫鱼汤,每一道都清新可口,带着乡野风味。尤其是种叫“扫帚苗”的野菜,拌上菜籽油、面粉和盐,揉搓到颗粒分明,上笼蒸一刻钟,又嫩又鲜香。 虽然口味不错,但对于一个朝廷命官,这饮食也未免太简陋。秦深放下筷子:“你平时就吃这?” “不,”叶阳辞喝完鱼汤,用帕子印了印嘴角,“托王爷的福,下官这顿加餐了。乡野陋食,王爷若吃不惯,还是回高唐王府去吧。” 秦深没应话,就着一角煎饼,把剩下的菜都清干净。 叶阳辞目光柔和了不少,轻声说:“我的百姓连大葱卷饼都吃不饱,这餐饭对他们已是珍馐。王爷,我不是个没苦硬吃的人,但在夏津,龙肝凤髓摆面前我也没胃口。” 秦深沉默片刻,问:“两万两够吗?” 叶阳辞说:“春耕足够了,劳力不足,官田只开了七千亩,民田还未全数统计。高唐城的杏苗和桑苗都被我买空,接着要派人去临清收购。 “春耕过后,准备修缮城池、道路,银两会很吃紧。不过好在,待夏粮和棉花、果子丰收,除了税收与自留外,估计还有盈余出售,能回一部分款。 “唉,要是人口再翻一番就好了。我对着鱼鳞图册和实地测算过,夏津全县光是官田就能开出八万亩,要是能再给我一万,不,两万人——” 秦深接口:“你就能把整个高唐州打下来。” 叶阳辞失笑道:“我是要济民生,不是要打天下!王爷这话传出去,我有几个脑袋可摘?” “放心,你脑袋稳着呢。”秦深把漱口的冷茶也递了一杯给他,“夏粮若有盈余,本王全部收购。” “王爷府内下人加侍卫,也不过数百人,买那么多粮做什么?” 秦深托腮,眼神沉沉地看他:“接着问,问本王,买粮的钱从哪儿来?” 叶阳辞识趣,起身将残茶泼到檐下花圃里:“我有种不好的感觉……之前就不该找王爷打秋风。” “如今不想再和本王有牵扯,后悔了?” 叶阳辞轻笑一声:“王爷厉害啊。互相典押的秘密,哪有互相捆绑的利益牢固呢?我若是卖粮给你,你无论用这粮做什么,我都逃脱不了干系。” “害怕了?” “……不,”叶阳辞走到桌旁放下茶杯,手撑桌沿,俯身向秦深,“王爷有钱买,我就敢卖。” 秦深坐着看他,明明视线自下而上,却涌出了渊岳般的气势。“叶阳辞,”他说,“你不要后悔。” 叶阳辞听出来了,这不是威胁,这是再一次确认与劝告。秦深不希望他将来后悔。“下官做事或有遗憾,但从不后悔。”他平静地答。 短暂沉默后,秦深点了点头:“你不是个安分的。” “王爷何出此言?下官一贯恪守君子之道。” 秦深把手从叶阳辞的衣袖下探进去,手指轻轻擦过他的腕、他的小臂,摸出了一柄折扇,慢慢展开。扇子一面漆黑,一面雪白,两面分别草书着七个大字,笔锋锐利,狂放不羁。 “‘世人怎会仅黑白,黑白之外别有道’——君子不会说这种话。” 叶阳辞想拿回折扇,秦深手一扬,躲开了。 “天未热,王爷拿我扇子做什么。难道这也是古物,王爷还想重金求购?”叶阳辞把调侃咬在舌尖,茶雾般丝丝缕缕地吐出。 “天未热,叶阳大人把扇子整日揣身上做什么。难道遇上个合眼缘的,就送人做信物?”秦深反问。 “就算下官不那么君子,王爷来我的袖子里顺手牵羊,恐怕也不合礼数吧?” “怎么不合礼数了,叶阳大人空口白牙地说什么不后悔,本王为防你日后食言,不得拿点信物?” 唇枪舌剑地交锋了两轮,秦深在他来夺折扇时就撇开手,不夺时又拿扇尖轻敲他的胳膊,明摆着挑衅。 叶阳辞抽身后退,不以为意地说:“一把寻常扇子而已,王爷赖着不还,就不还吧。” 秦深还真就不还了,随手揣进怀里。他起身道:“客房在何处。” 不仅赖了扇子,还想赖房子。叶阳辞微叹口气:“东厢房,有两间空闲的,下官命家仆即刻打扫,王爷稍等。”他没忘记还有两个随行的王府侍卫,应是将猞猁捉回来了,但不在他面前出现。 他走出花厅,刚把罗摩喊过来吩咐了几句,便见江鸥从院门外快步走来,到廊下向他禀道:“大人,城西门外闹鬼火,不少乡里百姓吓得门都不敢开。” 叶阳辞挑眉:“闹成什么样了?本官去瞧瞧。” 江鸥说:“哎,大约是这两天陡然转暖,开荒的农夫们从田里又刨出许多人骨,触目惊心……大人,要不您还是别去看了,怪瘆人的。” 叶阳辞转头问秦深:“初见之时,王爷就对下官说人该有胆气,不怕夜半鬼敲门。同去看看如何?” 江鸥这才发现厅门内站着个高大人影,定睛看果然是高唐王,吓得当即就要跪地行礼。秦深冷漠道:“起来,我是秦公子。” “小的明白,明白!王,不,公子若是与知县大人同去,小的去备两匹马。” 秦深颔首:“把马栓在后门外,你可以走了。” 一刻钟后,两人各自带了盏提灯,骑马离开夏津城,来到郊外田野。此处距离西城门不过半里,只见漆黑野地里浮动着星星点点的幽绿鬼火,在夜风中缓缓飘荡。但凡有人经过,气流就会卷动周围鬼火朝人蜂拥而来,的确瘆得慌。 月光淡白,老鸹在不远处的松树枝头叫声凄厉,叶阳辞和秦深在一片密集的鬼火地翻身下马,那些幽绿鬼火便张牙舞爪似的扑过来。叶阳辞用火折子点燃提灯,照亮周围土地,果然见耕田翻出的枯骨,东一丛西一丛地散落着。 有人骨,有马骨。还有些腐烂的衣甲、破碎的兵器,锈蚀得看不清本来面目。 “何代何王不战争,尽从离乱见清平。”叶阳辞叹息,“如今暴骨多于土……” “……犹点乡兵作戍兵。”秦深伸手搭在了叶阳辞的肩头,“别伤感,战乱已平息二十多年,如今的戍兵要回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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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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