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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姬轻笑一声,走入殿内,目光扫过殿内那些精妙的陈设,语气复杂道:“质子殿下如今养尊处优,原是今时不同往日。” 赵绣抬手,示意侍候的宫人退下。“娘娘说笑了,不过是陛下念在臣体弱,暂借此处养伤罢了。” 葵姬见他如此恭谨,眼中冷意却更甚,向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道:“赵绣,如今这里没有外人,咱们无需再虚与委蛇,敞开天窗说亮话,如何?” 赵绣淡淡一笑,道:“臣实在愚钝,娘娘所言,听得不太明白呢。像臣这样的人,身份卑微,只得谨守本分,小心处事。” “好一个谨守本分。”葵姬冷笑出声。她看着赵绣这幅低眉顺眼的模样,心头火气,却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更甚。“倒是乖顺,只不知若是将来轮到赵国烽火狼烟,你还能在这昭阳殿里,安安稳稳地烤火么?” 她盯着赵绣身旁的狐裘,微微一笑,声音中的讥讽,却如朝露的湿冷要浸透其中。 “还是说,殿下本就是个重利轻义的人,只要自己享受着荣华富贵便好?看来当日的约定,终究是我做了你的垫脚石。” 赵绣平静地看向她,道:“约定?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你我已经各尽人事,至于结果如何……” 他顿了顿,将目光落在跃动的炭火上:“世事难料,非人力可求。即使阴差阳错,也只是各安天命罢了。” “各安天命?”葵姬愤恨至极,声音陡然拔高。“好一个各安天命!那日若非你临时变卦,而是由我相救燕翎,博得恩宠,或许今日昭阳殿中的贵人便是葵姬,楚国今日或许便不会有此之围……” 赵绣冷冷地打断了她:“此言差矣。当日情形,想必娘娘自己也清楚。箭矢无眼,招招致命。我与陛下,也不过是自救罢了。” 他逼近葵姬,反将一军:“那日我赠娘娘一计,却不想所托非人。娘娘口口声声,称自己所求不过为博得陛下青睐,那些刺客却个个下手狠辣,直取陛下性命,想来娘娘救国心切,另有所图啊。” 他的诘问令葵姬一惊,面色苍白,只得强自镇定道:“你在胡说什么!我自然是……” “自然是什么?”赵绣打断了她,声音压低:“自然是想着,若是燕翎身死,燕国必定大乱,楚国之围自然可解,是么?” 他微微倾身,字字犹如冰锥:“可惜,娘娘这步棋,不仅太险,也太愚蠢。事情做得这样露骨,连我尚能查到娘娘是楚国的细作,日后陛下又岂会完全懵然不知?娘娘倾心相待的楚国,拿您也只是一颗弃子。” 葵姬嘴唇颤抖,死死地盯着赵绣,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哔剥出声。葵姬眼中的怨毒与疯狂焚尽,最终化为一种绝望的灰败。 她低头沉默许久,方才的气势荡然无存,声音低哑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依你所言,我该如何是好?” 赵绣微微一笑,神色平静,好似从未说出刚才那番诛心之言。 “楚国将亡,棋盘已经倾覆。一颗侥幸逃脱的棋子,最该做的并非飞蛾扑火,而是蛰伏自保。娘娘聪慧,何必浪费这条性命,玉石俱焚,拉着所有人为楚国殉葬?” 葵姬抬起头来,一张端庄的脸庞梨花带雨,楚楚可怜道:“蛰伏自保……好,好,我如今也只求一条生路罢了。” 赵绣静静地看着她那张泫然欲泣的脸,默不作声。 葵姬泪光盈盈,更加哀切地望向他,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寻求生路的弱质女子:“殿下……你我同为棋子,同病相怜。只是殿下棋高一着,如今恩宠无限,只盼殿下能够看在昔日情分,助我离开燕宫。” 她举起右手,向天发誓:“只要殿下应允,我便在此立誓,往日种种,今日之言,我统统咽进腹中,烂在心底,永不提及!” 见她如此,赵绣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下来道:“身不由己的痛苦,我也知道。娘娘如今想通,终于能做一回自己的主,实在是一件好事。日后天高海阔,娘娘好自为之。” 葵姬闻言,眼中迸发出劫后余生的感激。她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眼中的复杂神色,声音低柔,哽咽道:“此恩此德,妾身难忘!” 说罢,她便生怕赵绣反悔一般,匆匆转身离去。 赵绣挑着窗,注视着那件艳丽的宫装消失在远方,目光又落回到那盆跳动的炭火。 成朱悄步上前,脸上是浓重的忧虑之色,看着赵绣平静无波的侧脸,忍不住凑上前去。 “公子,您真信她?” 赵绣伸出手,用指尖描摹着狐裘上轻软的绒毛。 他眼睫低垂,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轻声道:“信或不信,又有何分别?”
第17章 褪去阳光的和煦,深夜之中,昭阳殿内终于只弥漫着独属于燕宫的寒冷凄清。 殿内只有成朱与赵绣两人。因着心烦,成朱脸上挂着浓浓的忧虑,看着赵绣沉静的侧脸,又只能欲言又止,只一味走来走去。 赵绣轻轻地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不安的沉寂。 成朱见状,便走上前来,轻声问道:“公子,炭火可足?可要再添一些?” 赵绣盯着那盆炭火,摇了摇头。 成朱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终究忍不住,附在他耳畔低声道:“公子,葵姬身为楚国细作,心思诡谲。奴婢觉得她的话,一个字都信不得的。您若是放走她,只怕是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赵绣轻轻道:“你也是这样想的吗?她知道得太多,活着,对我是莫大的威胁,但死在宫里,更是个麻烦。若是能够悄无声息地离开,倒算干净。” 他笑了笑,拨动炭火,让整个屋子忽地一下亮堂许多。 映着那旺盛的光芒,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至于她出了宫,是生是死,远走高飞或是被楚国的旧部灭口,便与我无关了,不是么?” 成朱会心地点了点头。 赵绣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终于让那颗动荡的心,感受到一点虚浮的暖意。 放走葵姬,是他在权衡之下,一场不情不愿的冒险。他在赌,赌她的求生之念胜过赴死之心,赌她像自己,像所有身不由己的棋子一样,珍惜自由胜过复仇之心。 然而,心底深处,仍有不祥的预感,如同窗外燕宫的天色一般,沉沉地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昭阳殿恢复了平静。 燕翎来得勤,宫人便走动得比他更勤。 奇珍异宝堆满了昭阳殿。炭火烧的也极旺,将殿内烘得暖意融融,隔绝断凛冽的寒冷,几乎如春天一般。于是寒冷如燕宫,春色即使不得绽放,也始终可以为燕王一人所有。 赵绣肩上的伤逐渐痊愈,人却始终带着一股惰气。连他也不知道,这是否也是自己的一种伪装。或许伤后的虚弱,日夜悬心,步步为营的算计,的确抽干了他的精力。 于是赵绣只是常常裹着燕翎所赐的那件狐裘,倚在软榻上,将目光懒懒落在庭外逐渐枯寂的枝桠上,手里的书卷半晌也不曾翻动一页。 这幅模样,燕翎似乎极为受用。或许是因为赵绣显示出的驯服与依赖,让他卸下了心防。又或许是他本就很享受这种将别人牢牢庇护在羽翼之下,隔绝所有风雨的掌控与占有。 殿内侍候的宫人愈添愈多,本就是群芳凋尽的时节,昭阳殿如日中天,一枝独秀,剩下的花儿是否委顿落红,便无人在意。 年关前后,燕宫更加忙碌,葵姬的金蝉脱壳夹杂在各种大事小事里,也只算一个短暂的插曲。 在异国他乡,质子的身份终究力有不逮,即使赵绣卯足心思想要做一个合格的猎手,也苦于没有称心的罗网。 葵姬便是那条脱逃的鱼儿,她一出燕宫便没了踪影,完全跳出了赵绣的计划。这种失控感令他暗暗滋生一阵焦灼。 此时每一次燕翎的到来,对赵绣来说都是沉重的负担。他害怕燕翎的眼神,会在某次变得比初见还冷漠。葵姬出现,揭露他所有处心积虑的计谋,事情败露,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 只有看见燕翎依旧透出关切的眼神,听见他依旧温和的话语,那颗动荡的心才可以暂时安定下来,找回一丝平静。 可是午夜梦回,他仍然是那条孤身一人的小舟,即使现在水面平静无波,也总是担心会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巨浪滔天,将自己无比渴盼的一切尽数吞没。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燕翎只是包围着他的水,无法做那处可以让他停泊的岸。 而燕翎待他,就像养着一只暖笼里的雀鸟,日日锦衣玉食,只要鸟儿不时欢叫几声,就能让他感到慰藉和放松。 或许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像鸟儿对宿主一样,对燕翎产生了本能的依赖。当那双漆黑深邃的双眼流连在自己读书弈棋的身影时,他会不自觉地发怔。而看见燕翎脱下沾着冬霜的大氅,带着寒气走向他时,苍白静谧的面庞下隐藏着的情绪里,或许也当真因此而生过一丝欢欣。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似有雪意。燕翎处理完政务,照常信步而来。 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眉宇间透出喜悦,冲淡了平日喜怒不定的阴鸷。 “楚地已平,看来可以暂歇兵戈了。”他贴近赵绣,坐在软榻上。 赵绣正执着一卷书,轻声笑道:“这些日子陛下辛劳,如今年关将近,终于可以歇息一段时间了。” 燕翎侧头看他,目光在那张白皙的面庞上顿了顿,又垂下眼眸,忽然道:“燕国的冬天冷,你成日困在这殿里,会不会有些太闷了?” 赵绣愣了愣,手指无意识地蜷紧,许久才放下书卷,笑着道:“臣不觉得闷,殿内温暖如春,又有诗书作伴,十分清闲自在呢。” 他垂下眼睫,声音平缓,眼底压着一丝含蓄的柔情,含情脉脉地望向燕翎:“更何况,陛下也时常驾临,臣已经十分满足了。” 燕翎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对于他这幅温顺依赖的模样,极为受用。 “总待在屋里,也不太好。”燕翎的目光扫过赵绣白皙缺乏血色的脸庞,叹息道:“待你身子强健一些,陪孤去西山别苑走走也好,那儿雪景开阔,值得一游。” 赵绣微微点头,温顺地浅笑道:“陛下安排就好。” 燕翎看着他低垂着头,黑发披散在身后,像绸缎一样蜿蜒延伸到榻上,心中一动,轻轻抓起它的尾端,放在掌心摩挲。 那发丝微微冰冷,和它的主人一样柔顺,令人无端生出缱绻柔情。向上望去,便是赵绣含笑的眼睛正看向他。 燕翎看着他的笑颜,一时有些恍惚,不知何故,自己先低低地笑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又匆匆收回那抹笑意,清了清喉咙道:“孤灭了楚后,倒是可以考虑赵国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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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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