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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翎今日是当之无愧的主角。他做燕王时有些雷厉风行,铁腕手段,常让人忘记他其实年纪尚小,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除去朝服玉冕,倒像个富贵人家的俊秀公子,静静端坐高位,满殿繁华便已尽收眼底。 他登上王位时,已经处理了一批兄弟,好在后宫尚显充实,才不让这宴会显得冷清。 赵绣生性不爱热闹,只是不得推辞,如今一次性见了这么多人,只觉得心烦意乱。丝竹管弦之声又不绝于耳,更是头昏脑涨。好容易待到一曲终了,赵绣终于有了喘息的片刻,与成朱借口污了衣裳要去更换,便匆匆离去,只留下桌上半杯残酒。 除去殿内的灯火通明,外边的一切便都是黑黢黢的。两个人在夜里行走,除了脚步声,便偶有几句蛙鸣鸟叫。这下终于静起来了,赵绣却并不十分心旷神怡,依然心慌得厉害。 成朱向他凑近了些,轻轻将声音隐入夜色之中:“公子,真要如此吗?” 赵绣的手指紧攥着衣袖,犹觉得浑身都冷得打颤,低低地道:“事都已经做了,现在再说这些,未免迟了。” 天色太黑,成朱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自己的心如擂鼓般响个不停,带着几分嗔怒道:“公子的事,奴婢不懂,也管不着。”半晌又忍不住道:“如此倒也算了,公子又为何偏选她呢?她那样的眼界和性子……” 赵绣道:“一颗棋子,肯听话便行了,何必要求太高。” 成朱顿了顿,声音听起来有些低落:“可她曾经那样对待公子,您非要以德报怨吗?” 赵绣停下脚步,侧脸的轮廓隐藏在夜幕里,是一道漆黑的影。成朱觉得他似乎在笑。 “以德报怨?你是这样觉得的吗?” 成朱道:“可不是,奴婢还记得,是她把公子推下水去,害得您病了好久呢。” 赵绣轻轻道:“原来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他语气平平,似乎没有什么情绪,接着道:“阖宫上下都知道,那一日,不过是我失足落水,和葵姬娘娘有什么相干?” 成朱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赵绣则是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向前踏步走去:“快走吧,别耽搁了时辰。”但脚步却分明渐行渐缓,越来越迟疑,流露出逃避的意愿。 再回到席上,热闹中已然少了那抹月白色,却更添几分冷清。赵绣向远处望去,并未见到燕翎,心中淡淡生出一缕怅惘。成朱拽住一位宫人,悄悄问道:“怎么不见陛下?” 那宫人道:“陛下乏了,已经与葵姬娘娘先行回殿歇息。” 成朱讶然,又断断续续地问起来具体的情况。赵绣垂着眼眸,慢慢饮尽杯中一点残酒,冰凉的酒液划过喉咙,激起一阵恶心反胃,让他有些难受。 主角既已退场,余下的情节又怎么会精彩呢。今夜的高潮已经过去,待到明日,又是别的花儿盛开了。 宴会散去,已是夜深。赵绣洗漱完毕,正躺在床上发呆。忽然又来内侍通传,说陛下有请。 成朱愣了愣,惊讶道:“现在吗?” 赵绣倒是比较镇定:“那请待我梳洗一番……” 那内侍却露出一副为难的深情,吞吞吐吐道:“贵人不必劳累,直接随奴才前去便好,不宜令陛下久等。” 成朱拧起眉头,道:“这怎么行,夜寒风重,我家公子还只穿着寝衣……” 赵绣从榻上直起身子,夏季炎热,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素绸袍子,勾勒出瘦削的身形。“无事,取件外袍便好了。” 成朱有些焦急得看向他:“公子!” 内侍的声音沉了下去:“陛下亲口谕令,请质子偏殿相见,体谅殿下畏寒,车辇已在殿外等候。贵人……”他将最后两个字拖得很长,在寂静的殿内,又像催促又像警告,“莫让奴才们为难。” 这话听在成朱耳朵里,却感觉威胁的意味更浓。她这几次都是担惊受怕提心吊胆,立马又红了眼眶,像要哭出来似的看向赵绣。 赵绣却是习惯了的,立刻起身下榻。赤足踩在地上,在仲夏中仍然感受到了一丝寒意,直直地顺着脊背往上爬去。他看向成朱,用眼神示意她安心,“陛下的事,耽搁不得。” 成朱六神不定地为他取了一件黛青色的罩袍,系上后,又眼圈发红地送他出了门。 寝殿前,一辆青帷小轿正停于阶下。赵绣掀开帘子,弯腰钻入里面。轿帘落下,狭小的空间便漆黑一片,赵绣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里面,任何声音在这死寂中都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增添了压抑的气氛。 这一路比赵绣预想的要短。轿子停下后,帘子被接引的宫人掀开一角,有些恭敬的意味:“公子请。” 赵绣躬身下轿,夜风裹挟着浓重得酒气扑面而来。 这里并非是燕翎日常起居的地方,而是稍显偏远的一处临水楼阁。 烛火透过窗纱,露出一点暖色,但很快又被惨白的月光吞噬干净,只透射出一片姿态扭曲,狂乱跳动的影子。 他走进殿内。
第11章 走进殿内,除去铺天盖地的酒气,映入眼帘的便是重重金红色帷幔,笼罩在整个寝殿,有种辉煌却颓唐的感觉。 “退下。”帷幕后传来一句浓重的鼻音。燕翎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的疲惫,但依然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把包裹在锦缎中的刀,依然锋芒锐利,令人不得不防备。 引路的内侍得令,便无声地躬身告退,身影匆匆隐入黑暗之中。 赵绣一步步向深处走去,在帷幔的后面,酒杯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酒液也洒落地上。他小心翼翼地扫视过它们,然后看见一张宽阔的木塌。 燕翎斜靠在那个近窗的角落,身着一身黑色常服,衣襟扯开大半,露出泛红的胸膛,头冠更是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黑发披散下来,挡住了他的侧脸,似乎是喝醉了。 赵绣见状,不由停住了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陛下。” 他垂下眼眸,目光只敢落在燕翎曲起的腿上。月光下,燕王苍白的皮肤泛着珍珠一样莹润的光泽,有些脆弱,有些落寞。 燕翎循声望去,短促地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呵,站得那样远做什么?” 他微微偏过脸,向赵绣投去亲近的目光。那眼神混沌、迷茫,也像被酒泡过一样泛着蒙蒙的水汽,直勾勾地盯着赵绣不放。 “绣,阿绣,过来些……孤又不会吃了你。” 一阵酒气袭来,他讨好似的向赵绣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 赵绣拿不准他的意图,并没有动,只是心不在焉地笑了一笑,似有推辞之意。 燕翎见他不肯,便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要拉他过来,却又猛地一沉,失去平衡向旁边歪倒过去。赵绣无奈,只得快步上前扶住了他。 燕翎整个人散发着酒气,沉重地靠在赵绣的胸前,闷闷地道:“阿绣……今日,是孤的生辰。” 赵绣感受着他的呼吸,感觉心口被压得有些难受,轻轻道:“臣知道,臣会向上天祈祷,祝愿陛下岁岁朝朝,平安喜乐。” 薄薄的一层寝衣挡不住燕翎炽热的呼吸,听他说到“平安喜乐”时,赵绣感受到怀里的身体似乎僵住了,没有动作。 “平安喜乐。”燕翎湿热的呼吸微微一滞,而后轻轻喷在赵绣胸口处的寝衣,声音沙哑,令人难辨喜怒:“你就用这样的甜言蜜语糊弄孤吗?” 赵绣的身体不由绷紧起来,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索性没有说话,只任由燕翎将他紧紧搂住。 燕翎的力气不小,两条有力的臂膀把赵绣箍得紧紧的,像是生怕他要离开一样,一颗头抵着赵绣的胸口不安分地拱来拱去,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赵绣正在胡思乱想,忽然感到胸前传来一股奇怪的冰冷,像被什么东西濡湿了衣服,湿漉漉得有些难受。 “娘……娘……” 是燕翎在哭。 他的身体在赵绣的怀抱里无法克制地颤抖,或许是因为酒醉,或许是因为另一种无法排解的悲伤。 燕国的国君正在他的胸前失态地痛哭,眼泪浸湿了轻透的布料,像一场夏夜突然袭来的急风骤雨,不分青红皂白地闯进赵绣的心里。 “孤想娘了……”燕翎含混地呼喊着,“今日是孤的生辰,可孤出生时便没了娘亲。” 他用尽全身的蛮力抓着赵绣的衣襟,极为难堪地痛哭流涕,似乎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出来。 “孤从小便没有人疼,在这冷冰冰的燕宫长大,又冷冰冰地从这里离开,前往赵国为质。” / 赵绣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他的悲伤平息,只能轻轻地用手指捋顺他缭乱的头发。 “那时候,孤自己一人,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孤看着赵国的王后,有时候想起孤自己的娘亲。听人说她本来只是一位宫人,有着一头美丽的秀发,因此被孤的父王看中,封为了最低等的妃嫔。” 赵绣静静地听着。 “异国他乡,你的兄弟们折辱孤不说,居然还有人觊觎孤的命。孤不通水性,那一次,差点就死了。” 赵绣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轻轻拍打着燕翎的后背,安抚似的说道:“陛下不要怕,那些事都过去了。” 燕翎骤然抬起头,一双眼睛因被泪水洗过,显得格外清澈深邃。他像是望着赵绣,又像是透过他的肩膀望着漆黑的远处,望着缥缈的上天。 “是啊,都过去了。”他喃喃自语道。“孤的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一件称得上要紧的事。” 赵绣看向他英俊的脸庞,燕王那绷得紧紧的嘴唇像世间最孤寒的山峰。 “是什么?”他情不自禁地问道。 “报仇。”燕翎看着他,一双眼睛透出无法熄灭的焰光,声音低沉,恍如梦呓一般:“孤要报仇,要让那些害过孤的人全部付出代价。” “那些嘲笑过孤的兄弟,孤一个也没留。从来没疼过孤的父亲,孤亲眼见他咽了气……” “陛下,”赵绣的声音有些干涩,“已经够了,您成为了燕国的国君,再也没有人能折辱您了……” “不,还不够!”燕翎的声音像被撕裂一样尖厉,蓦地攥住了赵绣的手腕,把他拖拽到身前:“还有那个推孤下水的人……孤一定不会放过他,放过赵国。” 赵绣怔怔地看着他漆黑的瞳孔,感觉浑身发冷,只得强笑道:“善恶有报,那人谋害陛下,作恶多端,想必早就死了。” 燕翎哑然失笑,他重重地摇了摇头:“他若是死了,孤往哪里报仇呢?” 或许是燕宫即使在夏天也依然寒冷,或许是风大他又穿的单薄,赵绣只有咬住嘴唇,才勉强克制住身体不因寒冷而颤抖。 燕翎颓然地瘫倒在榻上,用力握住赵绣的手,他的手大而温暖,牢牢地锁着赵绣冰凉的手指。“喝了这么多酒,孤还是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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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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