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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慢地站起身,刚想转身出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从鼻子里发出的轻笑。 “拿个镜子给我照照。”一个又低又沙的声音轻轻慢慢地道,“我现在丑成什么样,把你都吓跑了。” “胡说八道。”林炎重新回过身,在床边坐下,“我吵醒你了?” 归允真闭目翻了个身,从仰面朝天转到面对林炎的方向,睁开眼定睛打量了林炎一番,勾起嘴角,道:“真不错。” “什么真不错?”林炎脱口就问,而归允真只是浅淡地笑着,并不回答。看着归允真的眼神,林炎这才恍悟,他是在说他的药真不错,把林炎好好地救了回来。 他的药——他的血。 林炎沉下脸:“你不该这样。” 归允真用一只胳膊缓缓把自己撑起来一点,如瀑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铺散开来。他仰起毫无血色的脸,把鼻尖往林炎脸边凑了凑,喉结在修长的脖颈上滑动。“你要治我的罪吗?”他似笑非笑地道,“殿下。” “你别闹了。”林炎长出一口气,从手边的矮几上端起一碗汤药,“把你自己的身子养得好一点,成不成?算我求你了。” 归允真瞥了一眼林炎手里黑乎乎的药,立刻松了手劲,重新缩回被子里去。“不喝。”他道,“苦得要命,喝了只想睡觉。” 林炎忍不住笑了。“返老还童了是吧?还怕起苦来了。” “我就知道。”归允真转头看向床里,“你嫌我老了。” “真真……”林炎无奈地放下手里的勺子,他说不过归允真,只好可怜巴巴地将他望着。 过了一会儿,归允真才回眼看他,哼了一声道:“说吧,什么事?” 林炎一愣,道:“什么什么事?” “你的心事。”归允真从被子里伸出手,一根一根牵起林炎的手指,“连指头都要哭了,你没心事吗?” 林炎疑惑地看着自己被归允真握住的手,完全没看出什么叫“连指头都要哭了”,但他没有与归允真分辩这个,只是垂头看着归允真纤细苍白的手指。 “疫病,要控制不住了。”过了一会,他才沉沉地道。 “嗯。”归允真没有说什么,只是单纯地应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我让人紧闭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去。”林炎深吸一口气,“为了不让人闹事,我让所有人都待在家里,不然,我就杀人。” “嗯。” 说到这里,林炎笑了。“你不觉得很好笑吗?十年前,疫病满城,民不聊生,我恨赵乾派大军围城,不让一个人出去,把一座城的人都活活憋死在里面。”他抬起头,深深地望着,“我起兵,我造反,都是为了这个恨。我恨他不把人当人,恨他害死了城里那么多无辜人,还有……还有我全家。” “嗯。” “可是如今,可是如今,云中城在我手里,居然也是这样的结果。你不觉得很好笑吗?说到底,我和他,又有什么不一样?” 这一次,归允真没有单应一声,他沉默了一会,道:“你封城,是为了不让疫病扩散出去,为了不让更多的人死。” “是啊。”林炎道,“可他当年,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呢?如果死一座城,能让一百座城幸免于难,那就让那一座城死好了。真真,你说,一个人,换了一个位置,他是不是就变了?从前,我是那个就算千刀万剐,也要把求救信送出城去的人,我想着,哪怕流尽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我也要逼他打开城门。” “可现在呢?现在,只要一句话,只要我说一句话,城门就能开了,百姓就能逃命了。可是我没说。我让人死死守着大门,我派了更多的士兵把城围住,我……我做了和他一模一样的事。” “不一样的。”归允真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当年,他在城外,如今,你在城里。” “是么?”林炎看进归允真漆黑的双眼,“可是因为有你,我再也不会得病了。我在城里还是城外,又有什么分别?” 归允真笑了一下。“你会这么想,就是你和赵乾最大的区别。” 他有些吃力地支起身,在林炎伸手相扶的时候,顺势往林炎的怀里倒进去。他把头靠在林炎的肩上,睫毛扫过林炎颊侧。 “炎哥,不要想这么多。”他收拢手指,与林炎紧紧交握,“你是对的。只要是对的事,不管多难,放手去做就是了。”他微微一顿,接着道:“我永远支持你。”
第301章 你知道吗? 归允真靠在他肩上的重量,让林炎渐渐安定下来,然而两人相握的手,却让他的心猛地一抽——归允真的手,冷得像冰。 林炎低下头,把归允真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取暖,然而没过多久,归允真就把它抽了回去。 林炎抬眼看过去,归允真含笑朝门口一瞥,道:“人家找你呢,还是别在我这儿‘美色误人’了。”他原本只是玩笑,只是说出口后,神色忽然一紧,瞬间敛起了笑容。 林炎知道,他想起了赢子毅。 林炎还在犹豫是否要开口劝慰,归允真已经对他摇摇头:“快去吧,看样子是急事。” 林炎顺着他的目光朝门口看去,贾慢双手踹在袖子里,正低头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走,他走得极快,但只在三块砖头的地上来回转,像一只油锅里的蚂蚁。 “好吧。”林炎叹口气,“你身子太虚,要……” 不等他把话说完,归允真倏地伸手,从矮几上端起那碗汤药,一仰头,就把整碗药喝了个干净。“啪”的一声,他把空碗放回原处,朝林炎抬了抬下巴:“行了,又不是小孩,要你操心这个?去吧。” 林炎仔细地掖好归允真的被角,点点头,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没来得及和贾慢打招呼,林炎先出声叫住走过来的军医。 “顾先生,”他朝军医行了一礼,“他的身体,劳您费心。” 军医被林炎的礼吓了一跳,险些在原地蹦起来,抽搐了两下才想起来回礼:“殿……殿下说什么呢,应该的,应该的。” 军医急匆匆地跑进归允真的房中照料,林炎这才看向已经来回转得满身大汗的贾慢:“什么事?” 贾慢嗫嚅了一下,似乎含在嘴里的那句话极为烫嘴,须臾,低着头道:“军……军营里也有了。” “哦。多少个?”林炎没有太过惊讶,一边说,一边带着贾慢往外走——他不想在归允真房门外面说这些。 “五十。” “五十?”林炎还是没忍住拔高了音调,“第一天就五十?!” “兴许……兴许不是第一天。”贾慢咬着唇,“营里的人也怕得厉害,恐怕……发现了也不敢上报。” “糊涂!”林炎斥道,“隐瞒不报,病就自己好了吗?”他下意识地加快了一点脚步,偏头看向贾慢:“对报病上来的官员,你有问责?” 贾慢怔了一下,忙道:“不……不敢。” “是没有,还是不敢?”林炎哼了一声,“让他们好好查查,最好别再漏了。”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紧跟着军队中有人感染的噩耗传来的,是林炎进驻云州以来首场大败的消息。 距离云中城不过三百里的胜城,在疫病横生,军心动摇之际,遭遇了北夷的一场突袭。主将被杀,一万守城士兵,死了三千,剩下七千在主帅死后投降,被北夷人全部坑杀在城外。 “城里的百姓呢?”林炎放下信纸,看向满身血污的信使。 信使想要答话,剧烈的咳嗽却先于声音爆发出来。他跪在地上猛咳一阵,才颤抖着仰起头道:“蛮子……蛮子犒劳将士,让人……让人在城里,随意劫掠……” “随意劫掠。”林炎低低地复述。 信使低下头,不敢看林炎的神色。 “辛苦了。你下去休息吧。”林炎站起身,什么都没说,径直往书房走,周围的官员将帅默然不语地跟在他身后。 统筹、布局、调配,疫病要防,病人要治,城里需要人手来管,城外却还有战争要扛,林炎午间进的书房,再出来时,已是深夜。 他没有回自己卧房,而是走到归允真门外,房门没有上锁,他却迟迟不敢开门,生怕吵醒归允真的美梦。 在寒露中凝立半晌,他终于还是忍耐不住,一毫一厘地将门推开,用足轻功,把脚步压到无声,区区几步的路程,他走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总算走到归允真床头。 等看到归允真的睡颜,林炎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笑了一下。事实证明,他方才直如暗杀一般的行径,根本是多余的。归允真睡得很深,鼻音粗沉,完全是一副睡死了的情状。 林炎欣慰的同时,也心酸起来。 按理说,像归允真这样武功绝顶的高手,哪怕是在熟睡的时候,也会因为内息流转而使耳目变得更加灵敏,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警觉。而此刻,他居然能睡得如此之沉,连林炎走到他身边这么久了都没发现,可见他身体亏空之巨。 当然,林炎看向矮几上空着的药碗,药大约也是一个原因。军医跟他说过,归允真身体本身没有问题,只是放血太多,过于虚弱,所以要多睡多养,因而他开的方子里面,除了固本培元的药物,多是安神催眠的东西。 归允真好不容易睡个好觉,林炎不想打扰,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又回到书房——再过小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就算回房也躺不了多久,不如就在书房对付一下。 城里的状况,一日糟于一日。病人太多,根本来不及隔离,死者更众,已经到了重金求不到一副棺材的程度。而随着城门紧闭的时间越来越长,粮食短缺的情况也再度出现——与十年前如出一辙。 钱粮调配并不像他曾经想象的那样容易。官衙的府库里,自然有囤粮可以发。百姓需要这些食物救命,但他派来维持秩序的人手同样仰赖这点微薄的口粮度日。何况,城里的人太多,再多的囤粮,若平均散发到每个人手中,也不过撑个一两日罢了。 前线的战事同样严峻。北夷人全是骑兵,机动性极高,尤其擅长奔袭。在打下胜城之后,他们有了城内的物资补给,不必从关外远调粮草,更是如虎添翼,不过五六日,又接连拿下云州的两座城池。城里的人,不论是缴械投降的士兵还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按照关外的传统,除了少数被挑作奴隶,其余的一律杀死。铁蹄之下,尽是白骨。 林炎完全在书房住下了。一天到头,连饭都来不及吃上两口,莫说睡觉。唯一走出书房的时刻,就是去看归允真。 军医开的药果然有效,归允真大多时间都在睡觉。间或一两次,林炎来的时候他醒着,就随口与林炎说两句笑话,说不了一会儿,又开始打起哈欠。 林炎一有机会,就去摸他的手,把他的脉。归允真睡得多,身体明显地好起来。一双手不再冷得像冰了,脉象也逐渐沉稳,不似之前那般虚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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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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