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反倒是林炎自己,有一回在廊上走着,不知怎么回事,竟平地跌了个跟头,把身后的贾慢吓了个半死。当天晚上,归允真喝了他喂的汤药,一双眼睛就盯着他额头的乌青看。林炎知道瞒不过,于是决定先发制人:“听说有人最近不肯好好吃药了。” “这药喝了就睡。”归允真道,“再睡下去,骨头都软了。你总得让我起来走走。” “你要走到哪去?不许去!”林炎道,“给我在这好好养着,什么事都不许干。” 归允真笑了:“你怎么这么霸道呀?” “我霸道?”林炎道,“是谁把我关在屋子里,天天逼我喝……我怎么求都不肯放我的?” 归允真一脸坦然地道:“那是你活该。” “那是你活该。”这是归允真在药物起效陷入沉睡之前,对林炎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来,林炎又去看过他两次,他都睡得很熟,林炎没有叫他。 第二天凌晨,林炎刚合眼片刻,公鸡就开始叫了。林炎浑身像要散架了一样酸痛,正没好气地想叫人去宰了那只鸡,就看到亲兵在眼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事就说!”林炎已没力气收拾出温和的语气。 “那个……门外来了个人……”亲兵道,“那会儿您刚歇下,就,就没敢传……” “什么人?” “不知道……他说,是您的熟人……” “什么熟人生人?”林炎累得惨了,正想说“不见”,转念间,还是道:“叫他进来吧。” 来者确实是熟人。花不谢没有像别人那样见到他或是行礼或是跪,只是竖在门外硬邦邦地将林炎望着。 “有什么事吗?”林炎起身朝他走过去。 “我以为你多在乎他呢!”花不谢冷笑一声。林炎的脚步骤然一顿。 花不谢抬起眼。 “归允真就要死了,你知道吗?”
第302章 开什么玩笑 花不谢自从险些被归允真杀死,两人之间有了隔膜,就很少到他们这边来。虽然他一直随军医治病患,但完全不与林炎和归允真朝面,加之林炎连日征战救疫,忙得魂都丢了,几乎都要忘了花不谢这个人。 可是,此刻,花不谢破天荒地走到他面前,跟他说:“归允真就要死了。” 花不谢把这句话说得平静,声音里没有多少起伏。可听在林炎耳中,直如海沸山倾,天崩地裂。 他足足愣了好一会,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开什么玩笑?” 花不谢没有笑。他远远地站在廊外,仰头看着林炎。 “他放血救你,倒教你知道他的血能治病了。”花不谢语声寒凉,一双眼睛直勾勾的,“你是真的爱民如子啊!抽他的血救你一个还嫌不够,你还有十个百个要救,所以能抽多少是多少,只要他不死,你就继续抽,是吗?你可真伟大啊!” “你开什么玩笑?”林炎嗓子本就沙哑,此刻几乎被他撕破了。 “我又不是归允真。”花不谢一字一顿地道,“我不开玩笑。” 时空在他话语落地时静止片刻,下一瞬,林炎拔腿飞奔。 将轻功用到极致,他依然嫌慢了。为什么?为什么?不可能。不可能。 耳旁风声尖啸,林炎的眼前漆黑一片。 他在开玩笑。 他在开玩笑。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抽归允真的血,给别人治病。林炎差点笑出来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归允真不是在养病吗?他的身体不是在慢慢变好吗?林炎每天都去看他,他的手心开始有温度了,他的脉象开始平稳了。他明明是在变好的啊! 归允真要死了? 怎么可能?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林炎直冲进归允真房里,昏暗的卧房中,归允真一如既往地沉睡着。 顾不得轻手轻脚,林炎一把拉住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摸向他脉门,林炎忽然瞪大了眼。 归允真的手,冷得像块冰。 不,不是像冰,简直比冰更冷。五指触碰到他肌肤的刹那,手上的暖意都被他吸走了。那样恐怖的温度,教林炎浑身颤抖。 他战栗着,哆嗦着,揽住归允真的肩。 “真真,别睡了,醒醒。”他扶起归允真单薄的身体。好轻啊,一个人的身体,怎能如此之轻,完全是空心的一样。 “别睡了,我们起来走走,你不是一直想出门吗?我们这就去,好不好?醒醒,你别吓我。” 可是不管林炎如何抱着他,搂着他,摇着他,晃着他,归允真都没有睁开眼睛。 没有支撑的头软软地垂下来,从林炎肩头滑落,长发扫过他的手腕,冰凉的。 他整个人,从发丝到指尖,没有一丝温度。 林炎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死死地扼住,令他无法呼吸。 “醒醒,醒醒,看我一眼。”他浑身抖得厉害,连带怀里无知无觉的归允真也一并抖起来,“求求你,睁眼看我一眼,真真……” 没有回答,没有动作。 就好像……就好像他已经死了。 听到背后花不谢进门的声音,林炎转过头。 “怎么会这样?昨天我还来看过,他……他的脉……”林炎的手指,抖得几乎抓不住归允真的手腕,而在那两根手指下面,归允真的脉搏已几乎摸不到,“昨天还是稳的,体温也是正常的,怎么会这样!” 花不谢没有立刻回答,他冷冷地看着林炎,好一会才道:“你在做梦吗?他这情形,大量失血早就不止一日,现在已经到了油尽灯枯……” “不可能!”林炎疯了一样地嚎叫出来,“他怎么会失血?他怎么会再失血?我都没让他出过门,一直在这里修养,我每天都来看他,他一直是好好的,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花不谢面无表情地低着头,不再说话,然而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的,依然是那句话:“你在做梦吗?” 我在做梦吗?林炎在灭顶的恐惧中想。 其实,我一直在做梦吗?这些天,我根本没来看过他吗?所有的画面,他的手不冷了,他的脉更有力了,都是我梦出来的吗? 我忙得昏了,累得晕了,把什么事都忘了,连他根本有没有好起来都分不清了吗? 眼前一黑,林炎浑身一颤,险些连着怀里归允真一起栽倒在地。花不谢见状,踏上一步,扶住归允真昏迷的身子。林炎却没有起来,“咕咚”一声,他直挺挺地跪在花不谢面前。 “求你救救他。”林炎抬头仰望花不谢的脸,“你要什么都可以,求你救救他。” 花不谢的嘴角浮起嘲弄的笑意。 “我要什么都可以?”他越笑越深,仿佛拿刀子把笑容刻在了脸上,“你已经是皇帝了吗?什么都能给我?我要灭了锦山派,还要杀了和审判堂有关的所有人,为我家人报仇,你也替我杀吗?” “我杀。”林炎回答之迅速,反教花不谢吃了一惊。 “你要杀一百个,我就杀一百个,你要杀一千个,我就杀一千个。”林炎跪得端正,说话完全不假思索,“求你救救他。” 花不谢脸上的笑容裂开了。 “我从没想过,我和你之间,居然会说这样的话。”他转过身子,背对林炎,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归允真。“你不用跪我,也不要许我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咬紧牙关道,“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救不了他。” ---- 存货已经彻底发完啦,接下来就日更一篇一下
第303章 为什么 府衙大堂。 “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历经三朝的紫檀木椅在午后斜照下拉出巨大的影子,从公案一直延伸到台下的跪石。这个独属于云州最高长官的位置上,坐的却不是巡抚贾慢。此刻,他矮胖的身躯在椅子边站得笔挺,一张圆脸崩得极紧,饶是他狠狠地抿着唇,还是没能阻止一缕缕冷汗从额角滑落。 案下的两列衙役也是一模一样的表情。堂外,手按腰刀的亲兵有过之而无不及,每个人都将脸色崩到最紧,公堂内外,明明站了近百号人,却连一丝声响都听不到。 所有人,尽管目不斜视地看着自己正前方,每一双眼睛的余光都忍不住往那威不可测的紫檀木椅上瞟。 林炎坐在椅中,看着堂外。 如今已入秋,风一吹,满树黄叶飘然而下,落在神情肃穆的亲兵头上、衣上。他们却不敢稍有动弹,只用全身的力气,将身体崩直。 林炎睁大着眼,这样的景象,他却没看见。 他的眼前,是惨白的肌肤上,无数鲜红的针孔。 太多了,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有些地方被反复扎过,针孔边缘的皮肉已经翻卷起来,暗红的创面顶端凝结着黄白的脓水。新口叠着旧口,几如蜂巢一般,将原本白皙的皮肤连成一片乌黑。 “他在养病是吧?他一直好好的是吧?”花不谢拉着归允真的手臂,转头盯着林炎,“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林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而保持了沉默。 就如此刻,他坐在公堂之中,万人之上的位子里,门外风声呼啸,他沉默依旧。 有一瞬间,他在想,这么多天,他为什么没有解开归允真的衣服看一眼。针孔就在手臂上,只要他解开衣衫,哪怕是掀起袖子,他就能看到。 可是他没有。他一次都没有。 他甚至没有问过归允真,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有没有格外不舒服的情状。他见到归允真的时候,归允真总是困,而他默认那是药效的缘故。 他为什么不问? 他为什么不看? 归允真为了救他,几乎送了自己的命,为什么他却连照顾一下虚弱的他都做不到? 为什么? 林炎独坐高台,满心杀意。 是谁偷了归允真的血?他要杀了他。 是谁用了归允真的血?他要杀了他。 谁在帮忙?谁在掩饰?他要杀了他。他要杀了他。 他要把他们都杀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扶在椅上的手。 那一根一根,无用的手指,他想把它们一截一截地斩下来。 他想杀了自己。 “殿下,”门外的亲兵语声微颤,“人,人带到了。” 林炎没有抬起眼,他依然紧盯着那五个丑陋的指甲盖。“带进来。” 一阵繁杂的脚步声,十几个人陆陆续续地踏进堂中。这些人都是当初从痨病村一路跟着林炎过来的百姓,可算与林炎“相识于微末”,走在最前的,是老庄一家三口。 老庄他们与林炎交情最深,不仅一起在俘虏营当过苦力,而且这数月行军,他们都自愿跟在林炎身边照顾后勤,任劳任怨。平日里相见时,林炎都不与他们客套多礼,还是像旧时那样招呼说笑。此时,老庄乍一看到林炎,下意识的一句“林公子”刚涌到喉头,就被这满堂威势生生压下。夫妻对视一眼,拉着女儿默不作声地跪下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44 首页 上一页 20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