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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林炎突兀地笑起来。他笑声尖厉,地上所有人闻之一抖。 “很好啊。”他一手扶着门框,保持着脸上的笑容,“现在,北夷大军离我们只有三十里了。” “殿下,咱们在城外尚有兵力,当可与之一战,只要云中不破,就……” “不必了。”林炎低下头,看了看身前的门槛,重新抬起头时,姣好的眉目里一片平和。 “撤军。”他道。 一道道不可置信的目光朝他直射过来,地上黑压压的人群鸦雀无声。 “什……什么?”有人觉得自己没听清。 “撤军。” 一片死寂。 “撤……撤军的意思……”终于有胆大的哆哆嗦嗦地开了口,“是要放弃云中城吗?” 林炎抱着手臂,干脆整个人都靠到了门框上。“你们前几日不是就说,城内余粮告罄,继续封城不是办法吗?”他勾起嘴角,漾开一个轻柔的微笑,“既然封不了,那就开门。” “这时候开门,那不是……”有人大惊之下喊出口,却硬生生吞下了后半句。 但其实不用他说,所有人都明白了林炎的意思。 城内如今疫病肆虐,一旦打开城门,百姓逃亡,疫病势必随着传出城外——而如今,聚集在城外的,是北夷人的军队。 林炎明知道,百姓这时候出去,只要遇到北夷人,就是必死的结局。他这是将他们当作承载病毒的炮弹,牺牲他们的性命,让北夷军队也染上疫病。 脑子转得快的,此刻已经想到,这时开门,绝不只是让敌军染病这么简单。军队人数极多,行军范围也广,按照这阎王病的流传速度,不出十天半月,莫说北夷军和他们的军队,便是国朝和北夷整整两国,都要全部陷入这恐怖的疾疫中。 这哪是牺牲云中百姓这么简单?这牺牲的,是两国千万无辜人的性命。 “这……这……”跪在最前的贾慢开口想劝,语音在嗓子里打了两个滚,又咽回去了。林炎此计,用心之狠辣歹毒,与他往日言行判若两人,连劝都不知从何劝起。 “都聋了吗?”林炎一步、一步走进庭中,“我说,开门。”
第306章 不敢醒来的梦 兴许是关了太久的缘故,当绞盘拽动绳索,将厚重的城门拉起一条缝的时候,嵌在墙壁里机械牵动整个静默的城池发出尖涩的鸣响,宛如恸哭。 在这样的恸哭声中,林炎一言不发地立在城头。 得到消息的百姓们已经蜂拥到城下。肩上背着床单扎起来的大包,怀里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身后拖着满当当的木板车,摩肩接踵地往城门开启的地方挤过来。 从林炎所站之处,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头。 像是蚂蚁。或是蟑螂。密密麻麻的挤满了街上的每一个角落。有人冲得太快,有人被推倒了,有人被挤脱了手和腿,有人在响亮地嚎哭。 “殿下,”身后有人道,“要不要派人……”他语声微微一顿,大约是在组织语言,“呃,管一下?” “不必了。”林炎淡淡地道。 城门已经开到膝盖的高度,人们已经等不及了,愈加疯狂地往前挤。踩掉前一个的鞋子,挤掉身边人的衣衫,扯掉女人的面纱与围巾。 蜂群一般密匝匝的嗡嗡声,伴随着汗馊之气,随风吹上城头。 林炎转过身,正要走回室内,城下忽然传来一声过于尖锐的嘶叫。 回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个人蒙面的布巾在推搡之中落下,露出他一张黝黑粗糙的脸。日头不错,阳光之下,纤毫毕现,将他脸上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以及一块拳头大小的红斑,照得如此明显。 哗啦一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叫,人群像潮水一样,无比迅猛地朝与他相反的方向退去。可街上太挤了,实在太挤了,容不下一个人的后退,更容不下几十个、几百个人的后退。 像是在蚁穴里猛然踩上一脚,围绕着发现病人的地方,人群支离破碎。倒在地上的人,被后面的人踏进泥中,后面的人,在血肉模糊的肢体上摔倒,被更后面的人踏进泥中。 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城头上,拉动绞索的士兵面色惨白。 “殿下,”身后再次响起声音,“要不要派人……管一下……” “不必了。”林炎淡淡地道。 “真的要开门吗?”旁边还有声音,“您都看见了,病人也在里面,只要城门一开,就……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哦。”林炎回了半个头,面无表情地道,“那又如何?” 说话的人噎住了。 凄厉血光的映照下,城门慢慢地升起了。林炎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看着它底下透出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照进这座死去的城。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阳光是这样的。这么亮,这么刺眼,把一切朦胧的、侥幸的、不可置信的,都连皮带肉地撕开,如此无情,如此残忍。 “殿下!” 身后的人还在叫,他的声音已经发起了抖。林炎听得很清楚,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为什么?他还在想。为什么归允真看不到这样的阳光,这无知的、高傲的、怨毒的阳光,日复一日地煎灼大地,你看,它把人间变成了怎样的光景啊! 林炎勾起嘴角。他开始笑了。面对着一塌糊涂的人群,面对着即将开启的城门,他灿烂地笑起来。 “我想通了,炎哥,十四岁的时候,我就想通了。” 他的耳边,尽是归允真的低语。 “如果我的人生是个笑话,那就……笑一笑吧。” 所以,林炎在笑。他开怀地笑,他放肆地笑。 他抬起头。太阳真的升起来了,它升得这么高,多么辉煌的一轮太阳。 城门要开了。林炎看见,挤到最前面的人已经在弯腰。是的,只要弯下腰,再多弯下一点点,就可以从下面钻过去。他看到沾着黑泥与血迹的草鞋,看到一滴晶莹的汗珠,从兴奋到颤抖的脸颊滑下。 去吧。林炎想,出去吧。去死吧。 想到这里,他忽然雀跃起来。 目之所及的千人万人,目之所不能及的千万人万万人,过不了多久,都会死的。天地本是熔炉,生而于世,不过徒煎人寿,有什么欢乐可言? 不如死了。不如死了吧。黄泉之路,大家一起走,谁都不孤单。 宏伟的城池,一点一点地融化在金色的阳光里,林炎的眼前,出现了一只蝴蝶。 黑色的蝴蝶,折断了每一只长足,只余一双翅膀,明知起飞之后,再也无法落地,却还是高高地飞起来。从腐朽的枯叶上展翅,飞过淋漓的血肉与白骨,飞过千年的河流与万顷的山峦,飞向永恒的太阳。 当它终于抵达时,只是嗤的一下,它就在高温烈焰中燃烧殆尽,什么都没剩下。 轰然一声巨响。 林炎脚下的城楼,随之剧烈地颤动。城墙内外的屋宇山川,也跟着抖起来。好不容易挤到门口的人群在骇然的震惊中静默,林炎朝巨响发出的地方转头。 他睁大了眼。 城门重新合上了——在它几乎就要完全打开的前一瞬。 只是一瞬。只是一瞬,比手臂还粗的巨型绞索,被凌空割断,绞盘飞速反转,失去拉力的沉重大门,咆哮着砸回地上。 而教林炎呆滞的,不是这个。 不是被割断的绞索,而是割断绞索的东西。 那是一只,与他梦中一模一样的黑色蝴蝶,在血雾弥漫的城头肆无忌惮地飞着,飞得那么高,飞得那么美。 林炎颤抖着,颤抖着回头。 他就站在那里,一身长白的里衣,一头披散的长发,维持着刚刚从床榻上爬起来的样子,在炫目的晨光中白得透明。不像真的,像一个梦。 像一个林炎不敢醒来的梦。
第307章 记着我的好 前面领路的狱卒胆战心惊地躬着身,一串钥匙在他手里来回地晃,发出叮呤当啷的锐响。刺耳的声音在黑暗狭窄的走道里回荡,把潮湿腐败的空气与屎尿腥臭搅和得更加令人窒息。 “殿下,”狱卒自己大约也觉得此处过于不堪,忍不住回头看向林炎,“这地方实在腌臜,要不……要不还是把犯人提出来审吧?” 林炎走得不紧不慢,狱卒的问题也没让他稍作停顿。“腌臜吗?”他微微一笑,“也还好吧,比王都的天牢还是差了点。” 狱卒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林炎却不多作解释,只是跟着他一直走到牢狱深处。 狱卒有些太紧张了,换了三把钥匙才成功打开面前的铁门。门开了,他往旁边一让,低头对林炎道:“就是这里了。” 林炎摆手让狱卒出去,独自走进了阴暗的囚室。 牢房实在有点黑,里面的人花了一些时间才认出林炎是谁。当他歪着头看清林炎的脸时,死一般的铁栏尽头爆发出一阵夸张的惊叫。 “天呐!来人啊!大伙快来看呐!”他赤脚坐在地上,直着脖子,两只手响亮地拍着地板,“来人呐!看看这是谁!是谁大驾光临了?” 寂静的牢狱无人应答,但他很快回答了自己:“是咱们的殿下!尊贵的殿下!” 林炎静静地等着他喊完,才低头道:“从没听你这样说过话。”他微叹一声,补上称呼:“顾先生。” 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席地而坐的犯人——林炎军中曾经的军医僵住了,像一只突然被人掐住脖子的鹅,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不再说话,林炎也没有开口,整个牢房就此沉寂下来。 须臾,军医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在突兀的笑声中,他歪着脑袋抬起头,仰望林炎。“你听说了吗?”他恢复过去沉稳平实的嗓音,只是语调轻慢,尾音上扬,“最近这云中城里,有个大笑话,人人都在讲,你瞧,都传到这深牢大狱里来了。” 林炎面不改色,淡淡地道:“是吗?” “是啊!你没听说吗?”军医似嫌仰头讲话太累,竖起一条腿,抬手托腮,“说是有个天潢贵胄啊,根本是个断袖,男人喜欢男人,这还不算,光天化日之下,在城楼上又搂又抱——全城的人都看着呢!” 林炎唇边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语声依然浅淡:“是吗?” “可不是吗?那天说要开城门,城里只要是长了腿的,还能走路的,哪个不想出去?结果,门开了一半,忽然又不开了,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抬头去看,哎哟,咱们的殿下,哪里还管城里死了多少人,家家户户断粮了多少天,老人孩子饿得起不了身呢?他呀,忙着和男人亲嘴呢!” 这话说得恶毒,林炎却没什么反应,他只是垂下眼,将地上的人牢牢盯住:“是谁让你去抽他的血的?抽的血,给了什么人?” 军医对林炎的话恍若未闻,只是接着他自己的话道:“话说回来,你又是什么天潢贵胄呢?天底下姓李的成千上万,谁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想当初,要不是赢将军带兵剿匪,把你从泥里捡回来,你现在连骨头都不知道烂在哪儿呢!”说到这里,他抬起头,上上下下地将林炎全身来回扫着。“你看,你看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眯起眼,盯着林炎袍角银线织就的龙纹,“嘿嘿,真是不一样了啊,和当初,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怎么着,当大伙儿都忘了?我还记着呢!记着赢将军把你领到我这儿的时候,那臭气,十里外都闻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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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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