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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黑压压地跪满了人,林炎却没有抬起头看一眼。他坐在椅中,一动不动。 四周的衙役、门外的亲兵,更不敢稍有动弹。时空仿佛就此停滞,连窗外的凛冽秋风都止住了。 一刻光阴被无限地拉长,拉长,跪在地上的众人已记不清他们到底跪了多久,只感到与冷硬石板相接的膝盖处传来愈演愈烈的刺痛,到最后,整条腿宛如被千万根钢针扎入,又似蚁嗫蜂蛰,痛入骨髓。 庄姑娘看到身边的父母脸上冷汗不断,知道他们年纪大了,经不住这样长时间的下跪,忍不住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林炎,开口道: “殿下,有什么事,开口就是,您用不着咱们了,我们就回去。” 听到庄姑娘的声音,石雕一般的林炎才终于动了——他抬起长睫,朝台下跪着的人们投去今日的第一眼。 他仿佛完全不认识他们一样,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轮番停留,似在努力辨认他们的模样。当他把最后一个人的脸也久久地凝视完之后,他站起了身。 一步,一步,他走下高台,来到方才发声的庄姑娘身前。 庄姑娘依然跪在地上,不得不高高地仰起头,才能看见林炎的脸。她道:“殿下,你……” 语声戛然而止。 周围的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 因为就在这一刹那,林炎极速伸手,扼住了庄姑娘的咽喉,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拔起来,拎在半空。 庄姑娘吸不进气,一张小脸瞬间涨得紫红,她双脚离地,在空中不停蹬踏,两只手下意识地抓住林炎的手指,却掰不开分毫。 老庄夫妻大惊失色,两个人同时往前一扑,拉住林炎衣衫下摆。两人大声求肯,发出的声音却在林炎耳边杂音一样地流过。 他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盯着在他手里不断挣扎的庄姑娘。 “为什么?” “他哪里对不住你?我哪里对不住你?为什么要害他!为什么要害他!” 庄姑娘窒息得厉害,根本听不清林炎说了什么。她只是拼命地摇头,泪水溢满脸颊,打湿林炎的手。 林炎忽然笑了。 “摇头?你为什么摇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听说,这几日,你每天都去他房里,给他喂药,给他擦身——你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先天不足,本来马上就要死了,是他喂你喝他的血,才把你救回来!你不知道他的血有什么用吗?” 庄姑娘不再摇头了,她挣扎的幅度已经开始变小,再过片刻,她就要被林炎活活掐死。 老庄夫妻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尊卑贵贱,两个人疯了一样地跳起来,死命地掰着林炎的手。 林炎本可以一掌把两个老人全部震开,可是他看到了庄姑娘眼里绝望的泪水。 他忽然觉得了无生趣。 他又笑了一声,抬手一挥,把已经半昏迷的庄姑娘甩在地上。 老庄夫妻冲上去抱起女儿,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林炎的耳边却回荡着另一种声音。 ——“谁能想到,堂堂天下第一的门派,背地里居然干这种勾当……” ——“姓林的心狠手辣,用慢性毒药,将各家各派的传人一个一个毒死了!” ——“你可知道,那恶鬼竟然在信上动了手脚,把好好一封联名求救信,变成了诅咒朝廷的大逆不道之语!他们家在城里下毒,让人得怪病还不够,竟然恶意诅咒朝廷还栽赃嫁祸,非要把全城人都逼死!” 为什么?林炎歪着脑袋想。 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永远是这样? 十年前,他不是宁愿自己千刀万剐,也要救下全城人的性命吗?为什么他会变成一条人人喊打的狗? 痨病村里,归允真不是宁愿自己被俘,也要保住整个村子的病人吗?他不是忍着讥笑凌辱,与那些士兵周旋,才护得那些女孩的周全吗? 为什么他会被人放干身体里的血,活生生地榨死? 为什么? 为什么!
第304章 剐了 “我知道了。”花不谢端着药碗进门的时候,扬声道。 林炎没有应声,也没有追问,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花不谢一眼。他全心全意地抱着怀里的归允真,努力地将勺子里的汤药往他嘴里喂。 归允真全无意识,不会自己吞咽,因而不管林炎多努力,大部分汤水还是顺着嘴角淌了出来。 “其实,这药喝与不喝也没多大差别。”花不谢把新的一碗药搁在茶几上,叹了口气道,“喝再多汤水,也补不了身体里的血,你知道的吧?” 上一碗药还没喂进去,下一碗已经端来了。林炎没有放下勺子,只是换了一个让归允真更舒服的位置将他抱着,端起新的那碗。 花不谢冷眼看着林炎的动作,过了一会,重复了一遍他进门时说的话:“我知道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林炎的回应,而是自己接下去道:“你先前说,感觉他的体温在升高,脉象也开始变平了。” 林炎听到这个,手里的勺子微微一顿。 “我查了他前几日的药渣,发现里面有一些方子里没有的东西。”花不谢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林炎终于抬起头。“什么东西。” “让人体温升高,脉象虚平的东西。”花不谢道,“喝了这个药,哪怕他已经虚得要死了,摸起来也像个正常人一样。” “哦。”林炎听了,脸上没有一点意外或是惊讶又或是愤怒的表情,僵硬得像个木头人。等他终于把手里这一小勺药送进归允真喉咙,他才转过头,朝门外喊:“来人。” 门外的亲兵很快跑进房里请示。 “两个时辰了,叫你抓的人呢?”林炎的目光再度落回手里的勺子上。 亲兵听到这句冰冷的质问,忍不住一抖,才道:“将军说,城门全关着,他逃不出去,再过,再过半个时辰,必能逮着。” 林炎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人起身。亲兵跪在地上冷汗直冒。 好在,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门外飞奔进一个同袍,带来了救他于水火的消息: “殿下,顾大夫……啊不是,逆犯,逆犯抓到了!” “是吗。”林炎依旧面无表情,“把那些药渣拿过去,问问他,有什么想说的。” “将军……将军已经问了。”亲兵道,“他说……他呃……他招了。是他干的。” “哦。” 林炎声调没有一点起伏,亲兵琢磨不透他的想法,愈发紧张,说话都开始磕巴:“将……将军,将军说,不知该如何处置,请……请殿下示下。” 此话说完,房内静了下来,过了片刻,响起林炎波澜不惊的嗓音。 “剐了。” 亲兵听到这个指示,愣了一下才应声出门。大约在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会从林炎口里听到“剐了”这两个字。 花不谢目送亲兵出去,转头看向林炎,想了想道:“我就说,没点医家本事,也不能这么多日都不教人察觉——你早上发的疯,可知让庄姑娘背了多大的冤?” 林炎漫不经心地道:“她是最先知道他的血有什么用的人,又天天出入他卧房,近他的身,我当然要怀疑。” “现在你该知道,你怀疑错了。”花不谢道。 “哦。”林炎又把怀里归允真换了个姿势,好像生怕他有一点不适,“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花不谢瞪大了眼,“她差点被你活活掐死!” “顾亭云主谋,她也未必无辜。”林炎直呼了军医的姓名。他抬起头,一双冰冷的眼将花不谢死死盯住。花不谢浑身一震——他第一次在林炎眼中,看到如此恐怖的神色。 “给我一句准话。”林炎一字一顿地道,“他的身子,到底有救,还是没救。” 花不谢脸色一白,突兀地沉默了。他低下头,盯着脚前的一块地砖,盯了许久。终于,他抬起头,却不是看向林炎,而是转头望向窗外: “明日日出,”他声音又轻又飘,“若他还不醒,就……准备后事吧。”
第305章 开门 林炎等了一夜。 他不敢点太多烛火,生怕这样会刺到归允真的眼睛。他不敢点太少烛火,生怕错过归允真的丝毫动静——手指的微动、眼睫的轻颤,或许他就这么睁开了眼呢? 可是没有。自始至终,归允真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身体冰冷,呼吸微弱,连脉象,都时有时无。 林炎以为,一个晚上很长,足够他想很多事。想他与归允真的初遇,想他们经历的无数生死,想那些他们本可以拥有,却被他生生断送的未来。 可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想。 他就这样抱着归允真,坐了一个晚上。 窗外一片漆黑,他的心里也一片漆黑。他不知道他该想些什么,他不知道他可以想些什么,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可想。 虫鸣声很响,偶尔还能听到别的房里,谁人睡梦中的呓语。后来,下了一点小雨,淅淅沥沥的,把草木花瓣都打得湿润。雨停了,吹起了风,树叶间积聚的水滴被风吹落,于是那雨又重新下了一遍。 远处传来推开木门的声音,吱呀一声,打破一片寂静。若隐若现的脚步声,有人朝这边走来,还有人压低了嗓音说话,沙沙哑哑,朦朦胧胧。晨光出现了。从窗缝里漏进来。丝丝缕缕的,勾上林炎的手。 有一瞬间,林炎以为自己死了。他发现他没法动弹。眨不了眼睛,抬不起手指。 他眼睁睁地看着日光越来越亮,从一点淡淡的金色,变作橙黄,最后那烛火早已燃尽的屋子,居然变得亮堂。他看见垂在眼前的、一动不动的床帏,看见雕了别致花样的窗框,看见插在瓷瓶里的一支木槿,经过了一夜,竟还开得那样鲜活。 林炎能动了。他闭上眼,将一滴眼泪挤出眼眶。 他险些笑了。他也没想到,他居然还流得出泪。 他以为他已经彻底死了。当他已经感受不到来自怀里的人的一丝温度。 “明日日出,若他还不醒,就准备后事吧。” 这句话,是花不谢说的。林炎还记得。 他低下头,撕开两片干涸的嘴唇,最后一次,轻声唤: “真真,醒醒。” 无人回答。 门外,更多的人在压低声音说话。他们说得很急,可又怕林炎听到,费力地捏着嗓子,把语声变作嘈杂的虫鸣。 听得人心烦。 林炎轻轻放下归允真,把被子重新掖好,推门出去。 “什么事?”他放开声音道。 门外的人——很多人,仆从、卫兵、大小官员,全都吓了一跳。他们稀里哗啦地往下跪,一个个活人的脸色,比床上的归允真还白。 没人说话。林炎又问了一声。 “什么事?” 终于,有人开口了。“殿下,那个……一早传来的消息,丰……丰城失守,夷人……夷人屠城,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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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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