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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愣了一下。毕竟,就算是平常时候,一个人叫另一个人解开自己的衣服就是一件稀奇事,何况,是濒死的时候。 但他没有开口问,只是一手揽住梅凉的身子,教他不至于倒下去,一手小心地解开他的衣带。 等到衣衫滑下,梅凉的整个胸口裸露出来时,林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原本以为,他第一眼看见的,会是当初他回剑自杀时穿透胸口的剑创。然而并不是。有更多、更恐怖的疤痕,立刻捉住林炎的目光,以至连那一剑穿胸的致命伤口都被埋没得看不见了。 这一瞬间,林炎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有一句话不由自主地浮上脑海:全是伤。 这个身体,受了很多、很多的伤。各式各样的器具,各式各样的伤法,几乎像是某种陈列的手段一样,全部在一个人单薄的身体上展现。 林炎并不是没有见过密集的伤疤,他自己的身体上就全是数不清的刀痕。然而他从没想过,有生之年他会在另一个人的身上,见到不亚于他自己的、凌迟般的痕迹。 梅凉看到他脸上震惊的神情,笑得更开。 “手歪了。”他勉力抬起手,指着自己胸口那道试图自尽的剑创道,“擦着心过去,你猜,我没死,落到谁的手里?” 林炎心想,当时敌军追得正紧,自然是落到敌军手里。 “你去了王都,我也去了王都。”梅凉闭上眼睛,嘴角笑意不减,“你是去送信的,我是去受刑的。你是大英雄,我是阶下囚。”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掠过身上各种形状的疤痕,“认得出几样?” 林炎心中发紧:“然后呢?” 听到林炎发问,梅凉倏地一下睁开眼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他深深地盯住林炎,拉长声音道。 什么问题?林炎差点脱口而出。但是很快,不等他问出口,他就想起来,梅凉的问题。 ——只是朋友吗? 林炎紧紧地咬着牙,不知不觉地,红了眼眶。 “梅兄,”他终于抬眼正视梅凉的眼,“我生平最恨的,就是当初死的,不是我。” 梅凉的胸口耸动起来,扯着那已经四分五裂的脏腑,挣扎着发出一声嗤笑。 “是吗?”他轻飘飘地道,“原来你最恨的,就是这个吗?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 梅凉抛出了一个问题,却没有回答。 “这些,这些,”他用目光扫过胸口的那些骇人疤痕,“我全受了,可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和你一起的那个人是谁?从哪来?是什么人?家在哪里?我不想让他们追到你,所以我,一句话都没有说。你瞧,”说到这里,他仰起头,咧开嘴角,“从前,觉得自己是英雄的,不只你一个呢。” “然后呢?”林炎还是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声音颤得厉害。 “然后,你应该知道啊。你不是知道的吗?”梅凉的声音已经开始低下去了,飘飘悠悠,仿佛幽冥中的鬼魂,“拖着一身烂肉,好不容易回到家,发现家人已经全死了——哎,怎么死了?谁杀的?哦,原来,原来是我死了都要救的,云中城的人啊。” 林炎扶着梅凉的手臂,震颤起来了。 梅凉感受到震动,猛地抬起手,揪住林炎的衣衫。 “怎么样,林少侠,做英雄,做得很开心吧?听说你被凌迟的时候,满城的人都来跪你呢。很骄傲,很得意吧?”他惨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一阵殷红,声音也猛地大起来、急起来,“杀身成仁了,留芳千古了,这么大的喜事,高兴都来不及呢,哪里想得到旁人啊,哪里想得到,一个不管不顾替你去死的蠢货呢。” 林炎嘴唇微颤,似想说什么,然而,梅凉根本没等他开口。 “我们林少侠忙着做英雄,哪还有空说话呢?说一句,出城送信的,不只是我,还有一个死人,那个死人也很努力了,很努力地想做一点好事了——可是他死了,他没法说话了,你们冲到梅巡抚家里,抢他们的粮食,烧他们的房子,害得他们一个一个饿死、病死在街头的时候,能不能想一下,其实他们家有个叫梅凉的人,曾经也是拼了命想要救你们的。” 梅凉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话,似乎用尽了肺腑里所有的气息,他打了一个寒噤,重新想要呼吸的时候,从鼻端冒出来的,只有血泡。 十年的悔与恨,无数遍为什么,当真相终于降临的时候,林炎却无言以对。 “他死了,你可以为他葬掉一整个云中城;我死了,你为我做了什么?” 梅凉已经合上了眼,半空一点气若游丝的话,仿佛梦呓。 “林炎,你为我做了什么?”
第333章 玩物 “啪嗒”,一点温热的液体,落在梅凉的脸上。为了这个,他奋力地撑开一点眼皮。 然后,他就看见了林炎脸上的泪痕。 万般复杂的情绪,轮番碾过心头。梅凉本应该哭,应该笑,又或是大声嘲弄,狠狠讥笑,可是这一切,他都没有力气做了。 所以他只是看着。看着微风拂过,新鲜的泪痕被一点点吹干,好像那一滴泪从未落下。看着林炎终于撕开颤抖的唇,从喉咙深处,挖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他说:“对不起。” 梅凉终于还是笑了。只是勾起一点嘴角,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没关系。”浸满了血的喉头轻轻一颤,“你不就是拿了那太监的浑天功,才杀得了我。浑天功……”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可抑制地低下去,林炎不得不低下头,凑下身子,才听得见。 “浑天功……”梅凉生命里的最后一句话,尾音上扬,似是喜悦无穷,“太监练的,你以为只有你有吗?他死定了。林炎,你就去做你的孤家寡人吧,这辈子,你谁都留不住。” 有一瞬间,林炎觉得自己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他晃了神,愣了片刻。当他终于意识到他听到了什么的时候,当他忍不住抱着梅凉大声叫唤的时候,梅凉已经永远地合上了眼。 对手死了,而林炎的心却在这一刻狂跳不止。 “浑天功”、“太监练的”、“你以为只有你有吗?” 三句模糊的、零散的话,让他浑身发冷,眼前一片空白。 “真真……”他松开梅凉的尸体,站起身来,几乎立刻就想狂奔。可是当他抬起脚步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根本不知道归允真身在何处。 他没法告诉他:如果遇见崔公公,千万不要和他正面交手,那个人的内力,非人力能及。 “哎呀,你看看你。”细细的声音里,仿佛带着无限的心疼,“怎么这么不小心?” 归允真没有说话,任由崔公公捏着他的手掌,拿药棉在他掌心被玄蝶划破的伤口上小心翼翼地来回擦着。 擦好了药,崔公公轻轻往伤口上吹了口气,这才抬起头来:“疼不疼?” 归允真面无表情:“这么小的伤口,也会疼吗?” “说的什么话!”崔公公双眉一竖,“多大的伤不是伤,你自个儿都不惜着自个儿,叫咱怎么着?” 归允真喉头滚动,似是想说话,最后又咽下了。他从崔公公手里抽回手,端起茶盏,喝尽了里面的最后一口茶。 “走吧。”他道。 崔公公眯着眼睛笑笑,没有接他的话茬,反而往后面一靠。“小兔崽子摸着良心说,这些年,咱对你怎么样?” 归允真垂下眼,想了想,道:“非要说的话,你从来没有逼迫过我。我开口要的东西,你也没说过一个‘不’字。” 崔公公轻哼一声,道:“算是知好歹。” “你见过黑色的蝴蝶吗?”归允真忽然道,“巴掌那么大,纯黑的,没有一点杂色,太阳一晒,五彩斑斓的,凑近了一瞧,只看到完完全全的黑。” 崔公公挑了挑眉,道:“没见过。” “我这辈子,也只见过一次。是五岁的时候,看见了,觉得好看,费了好大的劲捉回来,用最好的瓷瓶养着,每天采十几种不同的花喂它,还怕它渴了,趁太阳没出来的时候,跑到院子里面采头一茬露水。”归允真道,“但是最后,蝴蝶还是死了,你猜为什么?” “该不是要说,因为没有自由吧?”崔公公嗤笑一声,“这样的故事咱听得多了,怎么着,你觉着你是那蝴蝶?” “不是。”归允真笑起来,“蝴蝶死了,因为有一天归允荣到我房里,见着了它,觉得稀奇,就把它的一双翅膀撕下来,说要回去做书签。” “哦!”崔公公叹了一声。 “说到底,只要是被人养着的,就是玩物。”归允真道,“玩物么,好看的,撕了翅膀做书签,不好看的,一脚踩扁,总是要死的。” “咱八岁那年进的宫。师父见着咱,说的头一句话,咱一直记得。”崔公公道,“说是,咱们这样的人呐,最忌讳的,就是命贱心高。”他瞥了一眼归允真,凉凉地笑道:“不想做玩物,是吧?你以为你跟了那小子,就攀上高枝儿了?就算真给他天降紫微做了皇帝,你也是这皇宫里的玩物。天生玩物的命,你想飞到哪儿去?” 归允真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丝玩味,这问题他却没回答。 崔公公倒像是完全读懂了归允真的表情,了然道:“还是想玩。那就来吧,咱陪你玩。”他掸了掸衣角上不存在的灰:“有什么办法,谁叫咱养的兔子,爱咬人。” 说完,点点头道:“你要怎么着?” 归允真转头看了看窗外,又转回来,抬起手,悬在桌面上,五指张开,“嗒”的一声,一粒比绿豆还小的黑色珠子就从他掌心落下,在桌上滴溜溜地转。 “这是?” “毒药。和上次喂在玄蝶上的,是同一种。”归允真道,“你已中过一次,就算上次挺过去了,这次若再中,发作只会更快,一下就能要了命。” 崔公公呵呵一笑。“那怎么直接拿出来了?不是偷偷下在咱的茶里?”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归允真叹了口气,“但是要在你茶里下毒,就要想办法接近你。方才和你说了这会儿的话,身上就已经够难受的了,要再靠近一点,我会吐。” 崔公公还保持着脸上的笑容,没有接话。 归允真站起身来,将已经说过的话,重复一遍:“走吧。” ---- 梅子哥终于挂了,不知道他黑化的动机我解释得够不够清楚合理,总之先给梅子哥点个蜡再点首歌吧,点一首Grabbitz的《DieForYou》
第334章 你今年几岁了? “也许,不该选在这么空旷的地方。” 莫名的,这样一句话涌现在归允真脑海。 他站在崔公公房外的庭院里。和那朴素的房间一样,这个庭院空无一物,没有花卉绿植,没有奇石小径,只有金顶红漆的围墙,显示着他们还在皇宫大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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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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