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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允真手里拈着一枚玄蝶。是他身上,最后一枚玄蝶。 叶昭曾说,比起素心针,玄蝶更像是杀器而非暗器,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玄蝶杀人之后不会留在敌人身上,它永远是发出、切断、飞回,所以归允真几乎从没考虑过玄蝶“用完”的情况。 可是,此刻,归允真手里的,是他最后的玄蝶。 离他十步开外的地方,崔公公抱着手臂,圆圆的身子,圆圆的脸,笑得像尊弥勒佛。他手里拿着一条细细的长鞭,鞭子上既没有什么倒刺,也没有可以锁人兵刃的特殊结构,与这庭院一样简单。 然而,就是这样一条简单的长鞭,将归允真发出的十几发玄蝶,全部凌空打飞。 “也许,不该选在这么空旷的地方。” 这个念头萌生的瞬间,归允真出了一身冷汗。 他这辈子,想用玄蝶杀人的时候,从来没考虑过时间、地点。无论何时何地,玄蝶一出,噬魂夺命,这才是天下第一的玄蝶。 可是,现在,他居然在想,他是不是应该躲在狭窄的空间里偷袭,才好让那条鞭子施展不开。 生平第一次,归允真感到了慌乱,不是因为敌人的压迫,而是因为他自己的软弱。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要靠这样那样的心机,才能取胜了?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娘,她就不会这样。”归允真想。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五指一松,“叮铃”一声,最后一枚玄蝶,就这样从他手中,落到地上。 他平静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崔公公看着他走近,脸上的笑容依然和煦。那条长鞭也乖顺地越过他的胳膊,垂在地上,如同一条柔顺的披帛,仿佛方才以雷霆之威将半空中的玄蝶瞬间击飞的,不是它,而是来自八荒的霹雳。 归允真空着手走近了,崔公公便也松开了鞭柄。“啪嗒”一下,鞭子落地,崔公公伸出手,抚向归允真的脸。 归允真偏开头,叫他摸了个空。 崔公公眼睛一眯,正要说话,身前风声乍动,迅捷无伦的一掌,朝他胸口拍来。 没有任何声东击西的掩饰,没有丝毫复杂繁复的招式,只是全天下任何学武之人都要学的第一课:最普通、最直白的出掌,平推。 玄蝶是世上最诡秘莫测的兵器,它速度极快,变幻极多,飞行的方向、角度,永远出人意料,总是在对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人头落地。然而此刻,当归允真扔下手里最后一枚玄蝶之后,他走上前来,终于发出的,却是最基础、最简单的一掌。 崔公公伸向归允真脸的手,没能摸到面颊,急急地转回来防御,“砰”的一声,二人双掌相对,同时凝在原地。 片刻后,一个细细的声音,伴随着一点笑意响起。 “不错,居然还能坚持这么久。” 尽管二人对掌的时间,不过片刻,崔公公已经用上了“这么久”。 这句话,归允真没有接。 要知道对掌对到两只手掌凝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与任何功法招式无关,变成纯粹的内力相拼。使出全力时,浑身内力都凝聚在一点,许多人往往睁眼但不能见物,充耳但不能听声,哪怕是有人举着剑朝他当头劈来,也是没有力气招架的。这种时候,就更不能开口说话。毕竟高手相拼,生死只在毫厘之间,开口说话,真气外泄,掌中力道稍微一弱,下一瞬,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归允真抿着唇,一句话都没有说。 崔公公看着他的模样,咧嘴笑起来。 “你今年几岁了?”他好整以暇地问。 归允真自然还是不答的,只是他紧紧抿住的唇,开始渐渐泛白。 而崔公公连说两句话,脸上神态自若,气息丝毫不乱。 “为啥问这个呢?”归允真不说话,他倒是毫无障碍地自己接了下去,“因为咱有个小秘密,一直没告诉你。” “你找的那小子,一身功夫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得很吧。”崔公公不疾不徐地道,“嘿,一百多年的浑天功。这东西呀,等闲难练,净了身的人,就容易许多。” “为啥这样呢?因为几百年前想出这浑天功的人呐,是个皇帝,他觉着学武修炼太辛苦,不想子孙遭罪,就想了这巧宗儿,教手底下的太监去练,等内功练成了,再传给皇子皇孙。” “咱练这浑天功,算着也有四五十年了吧。咱师父练得更久,得有七八十年咯,本来应该把他身上那份儿传给皇上,偏偏他死得不巧,死在了外头,没瞅着机会给皇上。那会儿只有咱在他身边伺候,囫囵的就都给了咱。这么一加上,就是百二十年。” “所以咱才问你,今年几岁了。”崔公公越笑越开心,连脸上的酒窝都深了,“你觉着,你这区区二十多年练的东西,能抵得过咱和咱师父大老百年的功夫么?” “小兔崽子玄蝶练得不错,你要是用暗器跟我打,再挑个乖张些的地儿,咱走个神,指不定还有那么一丝儿胜算。”崔公公叹了口气,“谁知道,妞儿别的不比,倒跟咱比起内力来了。” 说到这里,他眉角下垂,脸上笑容渐收,似是惆怅起来。 他摇摇头,长出一口气,似怨似哀地道:“咱有心留你一条小命,自个儿偏不要,还要咱说什么!” 他说这话,并非为了刺激归允真,而是真心实意地惋惜。两人对掌对到这般地步,内力便似海啸,两边的力道互相抵住时,才能暂时维持短暂的平静,只要有一边支持不住,滔天巨浪就会瞬间冲到他的丹田,排山倒海的力量之下,五脏六腑会顷刻碎裂。这样的情形,就算有一边有心想要让步,也是做不到的。 两人之中,注定只能活一个。 崔公公叹得凄凉,归允真沉默依旧,长睫低低地垂下来,掩住他的目光。只是,这入定般的姿态,被他渐渐急促的呼吸打破,而他垂在身侧的,没有与崔公公相对的另一只手,默不作声地蜷起了指尖——否则,就会被人发现,它们正在难以抑制地颤抖。 只是,这一番掩饰,毕竟还是没逃过崔公公的眼。 “千不该,万不该呀。”他眼眶微红,仿佛已经在哀悼一个死人,“不该和咱比内力的,知道吗?”
第335章 魏国公 “吱呀”一声,叶昭推开面前的房门。雕花的木门经过他这一推,多出一个新鲜的血掌印。 叶昭对皇宫很熟,但是这个地方,他以前从没来过。这是国库的库房。以往,就算皇帝要赏赐他什么东西,也都是太监去库房取来呈给他,他自己自然无需踏足。 但是此刻,他迈进陌生的门扉,脚步匆忙。 血水还在顺着手指往下滴。虽然并不快,但沿路一直这么滴下来,还是让他感到有些微微的眩晕。 这一路奋战,不仅用尽了素心针,在不断的剧烈运功中,叶昭肩膀上的旧伤裂开了。 ——几日前,归允真发现林炎身陷天牢是因为他的推波助澜时,在他肩膀上割开的口子。 眼前,一排排货架摆得整齐,上面分门别类地封存着无数珍宝。他快步往里走,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各色金银珠宝、绝世美玉中流转,他的目光却没有在这些稀世奇珍上作任何逗留。 库房极大,无数货架之后,又是层层叠叠的屏风,叶昭加紧脚步绕过它们,上面的名家字画也无心欣赏。终于,他找到了一排小一些的架子,上面摆着的不再是名贵华丽的饰品,而是数十只精致的瓷瓶。 叶昭没有丝毫停顿,拿起一只,拔开塞子闻一闻,立刻放下,转拿另一只,就这样,飞快地检视过架子上大半的瓷瓶,终于找到了一只,被他捏在手中。 他举目四望,走到屏风旁边的一块区域,一把掀起巨大的防尘布,在一面铜镜前坐下来,解开衣服,把瓷瓶里的半透明的糊状膏体抹在伤口上。 叶昭说不好,当时归允真出手时是否用了全力。或许,归允真还是手下留情了,否则,他早已身首异处。但不论如何,那枚玄蝶的暴烈一击,至少有归允真的九成功力,以至于哪怕叶昭用素心针挡了一下,削金断玉的玄蝶还是在他肩膀上留下了一道裂谷一般的伤痕。此刻,叶昭好不容易缝合的口子重新崩裂,整个肩膀血肉模糊,看着极为恐怖。 然而,那浆糊似的膏体抹上去,不过须臾,血就止了。叶昭等了一会,待膏体干了一些,重新拉上衣服,一边系扣,一边把瓷瓶重新塞好。 那瓶子很小,这么一用,里面的东西已经去了大半,但叶昭不忍心将它丢弃,正准备把剩下的一点收入怀中,他端着瓶子的手忽然一顿,紧接着,“呼”的一声,他还没回头,整个瓶子已被他朝背后甩去。 药瓶上带着叶昭的内力,宛如一颗炮弹,精准地穿过重重货架的缝隙,射向库房尽头。 “呛啷”一声巨响,瓷瓶砸在墙上,瞬间碎成齑粉。而那里,原本站着的一个人,在瓷瓶砸到的前一刻,猛地往地下一跪,千钧一发地躲过了致命的攻击。 叶昭冷哼一声。他还是没回头,但已经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归大人好兴致,”他用两根手指扣上衣衫的最后一个扣子,“不去天元殿救火,反倒跑库房来了。” 归冰方才本就是靠下跪躲过瓷瓶一击,此刻在地上跪得更加端正,恭恭敬敬地往叶昭的方向磕了一个头,道:“下官参见公爷。” 叶昭一愣,道:“我不是公爷。” “您是。”归冰垂目低首,“我朝魏国公之爵世袭罔替,老公爷虽然伏诛,皇上尚未收回分封,您自然是如今的魏国公。” 叶昭目光一寒,缓缓起身。 他朝归冰跪着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高贵雍容。 然而,他的心里,却并非如外表那样波澜不惊。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会遇到归冰。 归冰武功虽不如归凝,毕竟比寻常武夫高上太多。而此刻,叶昭内竭外伤,甚至用完了素心针。没有素心针,连武功好些的大内侍卫都能将他拿下,何况是江南归家的人。 但叶昭又有些庆幸。庆幸他总算还是遇到了归冰。突围那一夜,从瞭望台上吹下的,那腥涩的风,至今依旧在他面前吹着。他不敢抬头,不敢睁眼,生怕只要他凝神一看,就能看见从姐姐浑身上下淌下的,蛛网一样的血。 在叶昭行进的过程中,归冰维持着恭礼,一动不动。 叶昭在归冰身前三丈处停步,他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人,须臾,淡声道:“归大人提醒得是,热孝在身,未能及家,实在汗颜。不过,”顿了片刻,话锋一转,“听说归大人家里,近来也有丧事。” “贱内忽染沉疴,药石罔效。”归冰道,“多谢公爷关怀。” “忽染沉疴吗?”叶昭凉凉地笑了一下,“归大人口口声声叫我魏国公,是真不把姓叶的放在眼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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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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