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般只有两种人家里会有这种刀:救人的医家,或者……杀人的刽子手。 归允真没有把这些猜测说出来,因为按照林炎之前和他的同步率,一看到这把刀应该就立刻懂了。然而他却没等到林炎给他一个“哦!原来如此啊”的眼神——这把刀刚一凑近林炎,他就脸色大变,噔噔噔连着倒退三步,然后砰的一声,后背狠狠撞上屋子的门轴,紧接着轰然一下,门轴竟被他撞裂,半边屋子垮塌下来,将他整个人埋进去。 归允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他赶紧扔掉手里的刀,把林炎从一堆木头瓦片中挖出来。尽管被尘泥糊了一脸,归允真还是能看出来,瘫坐在地上的林炎面色惨白,双目失神,嘴唇竟不住地抖。 林炎从前一天到晚“是啊”“随便”的时候,也不是没挨过打——甚至可以说是在习惯性讨打。但就算快被人打死了归允真也没见他皱过一次眉头,更别说露出这种惊恐至极的神情。 “喂,便兄,你可别吓我。”归允真抓着林炎的手腕,试图把他拽起来,然而林炎却仿佛被烫到一样迅速甩脱归允真的手,双臂圈在膝盖上,竟还往后面的废墟里缩了缩。 归允真茫然地低头看看自己,衣服和以前一样,肤色和以前一样,摸摸脸,好像长相也和以前一样——他应该没有突然之间爆了衣变成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吧?也没有忽然露出什么猥琐的神情想要对他一个良家妇男行不轨之事吧? ——这是什么情况? 归允真小心翼翼地叫:“驴大?便兄?那个……林公子?” 林炎涣散的眼神慢慢聚拢,一缕一缕地黏到归允真身上,似乎在努力辨别他是谁。又过了好一阵,他似乎才回过神来,狠狠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抬起被碎片刮伤的手扶住额头:“抱歉。” “你呃……没事吧?”归允真轻声问。 林炎从废墟里站起来,随手拍拍身上的灰尘:“没事。”说着没事,却若无其事地往门外蹭了两步。 归允真注意到,林炎的视线,居然在躲闪。一瞬间归允真以为他躲的是自己,后来发觉并不是,是他身后的某个地方。归允真回头一看,猛然领悟:林炎躲的,是归允真刚刚凑到他眼前,后来又丢在地上的那把刀。 “你……”归允真开了口,又把话咽回去,抬脚踢起一堆杂物木屑,把那刀彻底埋住,才走出塌了一半的屋子,伸手掸去落了满身的灰尘,一边掸一边咳嗽:“咳咳,要命了,看不出来,您老还是搞拆迁的啊。” 林炎身上比归允真脏多了,他却没有掸,而是径直走屋边一棵大树旁,挥出一掌。“嘎啦”一声,将近两人合抱粗的大树应声而断,轰隆隆倒在地上。 归允真一边傻眼一边咂舌,表情因此有点滑稽,张了张嘴,没等他说出什么来,林炎便走了回来,只道:“走吧。” “哎,”归允真缩着脑袋跟在后面,道,“没想到你们拆迁队不光拆房子,还砍树啊。辛苦辛苦……” 林炎走在前面,默默擦去唇角方才被他无意间咬出的一点血痕。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归允真照常的胡说八道,那一颗在恐惧里极度收缩的心重又舒张开来。 血液仿佛这才重新流入四肢,带来一种久违了的活着的感觉。林炎在心里暗自摇头。说来也是好笑,有那么一瞬间,他竟希望归允真知道,却又希望归允真永远不知道。
第27章 躲影子的人 所谓一心二用,大约就是把脑子掰成两半的意思。归允真就把脑子掰成了两半,一半在想林炎和那把小刀到底有什么爱恨情仇,另一半在想林炎和那把小刀到底有什么爱恨情仇。 所谓有志者事竟成,大约就是如果你很努力地去想了,你就很有可能会想出来的意思。归允真很努力地去想了,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想出来。 ——根本搞不清楚林炎和小刀能有什么瓜葛! 毕竟小刀既不能横刀夺爱也不能始乱终弃更不能与他一眼万年山盟海誓此生不换最后发现竟然是他的亲妹妹……好在归允真的人生格言是:需要努力的时候,就放弃。 遂放弃。 放弃后,风平浪静;放弃后,海阔天空。心情忽然就好多了。归允真搭了个凉棚,左看看,右看看,停下脚步对身旁的林炎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林炎跟着停了脚步,在原地活动一下腿脚,踢起一地黄沙,然后从前往后、自左到右地看了一圈,指着他们现在身处的一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沙漠道:“你确定你只发现了一个问题?” “呃……”归允真道。 “呃……”林炎道。 “停停,打住!”归允真感到某一种熟悉的对话轮回又要开始了,需要及时制止。学着林炎四下一看,周围景色是标准的大漠孤烟直(没有孤烟),长河落日圆(没有长河),咂舌道:“这地方怎么这么荒?太阳马上要下山了,我们晚上吃什么?睡哪?” “恭喜你,终于发现了。”林炎道。 那日他们走出那间被血洗过的小屋后,很快在附近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些血迹。从这个血迹来看,似乎那间小屋的主人被袭击之后并没有死,而是带着伤逃了出来。于是两人便一路追着血迹走,一走就是三五天,直到……进入这片沙漠。 归允真原先因为在一心一意地想林炎和小刀的前世今生,没怎么注意周遭环境,现在回过神来,才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第一,他们没储备粮食和水,就这么闯入怎么看怎么像个无人区的沙漠,真的可以吗? 第二,他们追踪了好几天的那位,看样子已经受了重伤的小屋主人,就这么闯入怎么看怎么像个无人区的沙漠,真的可以吗? 归允真挠挠头:“便兄,我怎么觉得……咱们追的这位‘洒血兄’,好像并不是在逃命啊?” ——哪有人逃命是逃到沙漠里的啊?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恭喜你,终于发现了。”林炎道。 归允真瞪他一眼:“所以你早就发现了?你不早说?” 林炎道:“我说了啊。三天前我就说了。” “啊?什么?你说了啥?” 林炎道:“我说咱们追的这位‘洒血兄’,好像并不是在逃命。” 归允真:“……” 好……好吧。 归允真扶额:“那……当时你说完这句,我说了啥?” 林炎道:“你说,‘是啊’。” “呃……” 林炎又道:“我还说要不要回头看看有没有其他漏掉的线索。” 归允真道:“好主意啊——我当时又说了啥?” 林炎道:“你说,‘随便’。” 归允真呆住了。傻愣片刻,他愤怒地指着林炎道:“还不是你的错!被你的‘是啊随便病’传染了!” ……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们已经可以确认洒血兄并不是在逃命了——然而不是逃命,那他这一路从云中城的小屋逃到荒无人烟的沙漠是在干什么呢?总不至于是在春游。 归允真低头沉思片刻,将之前被他忽略的他们一路走来的路线图在脑内重新过了一遍,忽然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自从他们离开云中城后,洒血兄绕开了屋舍多的乡镇,远离了容易隐蔽的树林,上午往东走下午往西走,左拐右绕,从一个繁华大城,一路飞奔,跑到了连根草都没有的沙漠。怎么说呢,不像在躲避追杀,而像是在躲避人烟,或者说是…… 追着太阳走。 归允真“呔”了一声:“莫非这位洒血兄其实姓夸名父?” 林炎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夸父不姓夸。” 归允真:“啊?那夸父姓什么?” …… 归允真摆摆手:“总之,你不觉得洒血兄选的路线特别有趣?一般人不管是逃跑也好,春游也好,总不会特意早上往东晚上往西,迎着太阳绕路走……” 林炎道:“也许,他不是在追太阳,而是真的在躲什么呢?”说着他伸出手来,并拢两根手指举在归允真头上,已经西斜的夕阳把他手臂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如一把真正的宝剑悬在归允真头顶。 归允真骤然心跳加速,扬起头来与林炎对视,两人异口同声:“影子!” 洒血兄并不是在追太阳,他在躲影子! 就好像影子里会冒出鬼怪一样,他立刻逃离了房屋鳞次栉比的城市,他避开能投下阴影的草丛树林,尽量迎着太阳,最后跑到了什么都没有,也就无法造出任何影子的沙漠。 “还有,”归允真道,“我又想到了一件事。我觉得……洒血兄其实并没有受伤。” 他一边回想,一边比比划划:“就是说,你看那个屋子里的血迹,还有我们这一路追来的血迹,把它们都加起来的话,呃……除非洒血兄是一头大象,否则他应该已经死了好几遍了。” “恭喜你,终于发现了。”林炎道。 “什么?这个你也早就发现了吗?你不早说?” 林炎道:“我说了啊。三天前我就说了。” 归允真:“……” 好……好吧。 这件事告诉我们追踪敌人的时候最好不要一心二用,就算一心二用了也不能把两半脑子都用来想林炎和那把小刀到底有什么爱恨情仇…… 事已至此,继续跟着洒血兄好像意义不大,因为这个洒血兄把他们越引越偏不说,还真的在洒血逗他们玩,不仅不怀好意,还不环保。 归允真决定往回走。 掐指一算,距离萧月给的期限只剩下两天了,归允真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该快马加鞭赶回去重新调查,还是该快马加鞭找个萧月想不到的地方撒丫子逃命。 一时举棋不定,归允真打算问问林炎的意见。 林炎道:“这边不是很建议逃跑。” 归允真道:“为什么?” 林炎道:“因为逃不掉。” 林炎这话刚说完,尾音飘在空中还没落地,唰唰唰唰,四道人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将二人团团围住。为首之人大喝一声:“七日之期将至,萧大侠命我将尔等押送归案!” 归允真:“……” 怎么说呢,这些大侠出现得有点过于准时了,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四个是林炎找的托。 不过大侠们当然不是林炎找的托,因为他们押送得非常一板一眼尽职尽责,从沙漠边缘一路押到了设在审判堂里的灵堂。 归允真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萧月似乎为每一个死在审判堂的人都设了灵位,从坛主到马夫一个不漏,全都一起祭奠。 今日是头七,听说萧月本意是将刽子手亲手斩于灵前,奈何刽子手并没有找到,只有他俩被押了回来——看起来,萧月是打算用他俩的命凑合了。 归允真双手被牛筋反绑在身后,本来就重心不稳,身后的人一推,他就跪倒在灵堂里。地砖冷硬,磕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转头看旁边的林炎,虽然同样是牛筋缚手被人推倒,那人却一副很安然的样子,让归允真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希望。于是在被喝令磕头的时候,他一边低下脑袋一边轻声道:“便便便兄,我忽然想起一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44 首页 上一页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