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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常泽道,“白露早就不是人了。” “怎么会呢?”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她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刚刚她还喘气,还和我说话,给我引路……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是人了?” 常泽看向地上躺着的人。她的五官与白露如出一辙,发丝乌黑,肤色更黄一些,少了缭绕的病气,气质便迥然不同。即使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也显出几分飒爽和矫健来。 她紧闭着双眼,面目却栩栩如生,仿佛只是睡着了。对比之下,他们所见的病歪歪的白露则变成了一具拙劣的赝品。 常泽在方惠面前半跪下来,“你在这里可有见过其他人?” 方惠惨淡地摇头。 “你是怎么到这里的?这木偶是如何出现的?”常泽又摸了摸地上躺着的白露,触手冰凉,早已放置了不知多久,面目却犹有生机,“或许,还能救她。” “真的吗?”方惠两只眼睛找到了焦点,迸出了一道亮光,将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当时水淹了过来,我紧紧抓住了她,到了水中,却不知道怎么的人就没了,费了老大力气我才找到她,这时候水里打了一个浪,我们都被卷到了水下,情急之下我抓住了一块大石,待到醒来时,就在这神庙的屋顶了。我急着找她,却没想到从顶上掉了下来,旁边就是她的身体。” 常泽向上看去,神庙的顶上确实有一个破洞。 “木偶就是这时候从我怀里掉出来的。你真的有办法救她吗?”方惠小心翼翼地问道。 其实常泽并不确定,只是忽然觉得白露此时的情况与曾经的他有些相似,不同的是他只有一个神魂在天地间飘荡,白露则是被塞进了木偶里。 幸运的是,有人封住了她的身体,才换来此刻的一线生机。 常泽双手合掌,白光裹着金色的血从他的掌心逸散,消弭于无形。 方惠屏息凝神盯着他。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白光散尽,地上白露的身体也毫无动静。 常泽:“她的魂体不在这里。” 方惠一呆,“怎么会呢?我们没有去其他地方。”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常泽掌心再度聚起一团白光,反手向着四周一洒。 砰砰砰! 光芒所到连连炸开,巨大的灰尘铺天盖地,一道人影惊慌失措地从顶上掉了下来,几乎像游鱼一样飞快地溜向角落。 方惠已经冲了上去,把剑横在了他的后颈,“是你。” 他浑身上下已经被青黑的水藻纠缠,一张脸上色彩斑驳,勾勒出鳞片的纹路。而他的下身,正是一条被对半剖开的鱼尾。 这是在祭坛上跳大神的祭司。 韦均逃跑的动作一僵,双手拼命地往后缩。 一条藤蔓直接把他扔到了白露的身体旁边,他一面猛烈挣扎,一面破口大骂:“该死的老天!该死的河神!还有你们这群该死的人!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方惠一脚踹翻了他,“发的什么疯,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偷走了她的魂?” 韦均大笑起来,带着猖狂的快意:“你们把我害成这样,你们都该死!我这一辈子都因为你们毁了!”他猛然扑向了常泽,“还有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为什么你没有接替我,我本来就可以解放了!” 常泽毫不愠怒,凑近了道:“你能够抓到她的魂魄,全靠我给的血吧?那一晚,你是故意撞上来的?” 原来那一晚割破了他的手指的鱼鳞,不是一个人穷途末路时绝望的挣扎,而是早有准备的预谋吗? “是!”他伸手指着巨大的神像,“这个该死的祭司本就该你来做,她明明说过,只要新的人来了我就能走了,但为什么对你没用!为什么还是我!你们都骗我,都骗……”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折丹掐住了他的脖颈。 “别杀他。”常泽开口阻止了他的动作。 折丹猛地看了过来。常泽一怔,这还是他第一次从折丹脸上看见了明显的怒气,开口便软了几分,“你……是为我生气吗?” 脖颈上的手一松,韦均深深吸了一口气,骂道:“你们这对狗男男还在这里装什么!伤风败俗,不知廉耻!我呸!趁早杀了我。” 原来他也是从石床上过来的。 常泽嘴角勾出了一个笑容,一点点被算计的怒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竟然从这怒骂中品出了一丝甜味。他扯了扯折丹的衣袖,“留下他吧,就当是,嗯,作为目击证人,免得你日后反悔。” 折丹哑然失笑,松开了手,“想什么呢,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身后。” 此时方惠喜极而泣的呼唤猛然传来:“白露!” 白露正从地上缓缓坐起来。 常泽走了过来,“可有什么不适?” 白露摇摇头,“多谢相救,我从没想过还能再回到我的身体里。” “你该死!你才是祭品!要不是你,祭典怎么会提前?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你要害我!”韦均又开骂了。 常泽:“既然醒了,就把其中的缘由说清楚吧。” 白露也不含糊,先前的柔弱一扫而光,她在原地盘腿坐下。 “你们大约已经知道了,岸上的赤水镇是重建之后的,河底才是真的赤水镇。” 几人都没有吭声,连韦均都安静了下来。 “从前的赤水没有这么湍急,反而是宁静而平和的。我们的祖先背井离乡,跋山涉水,见到了赤水。这里土地肥沃,草木葳蕤,河水洁净又温柔,岸边长满了芦苇,连山林里的鸟雀都不会攻击人。他们停在这里,就没有往前走了。一代代人安居乐业,受河水供养,就信奉着河神。 自我有记忆以来,河神庙就是镇子里最热闹的地方。每逢满月之时,人人都要到庙里进香,河神座下香火脸面,从来都没有断过。” 她看向了空空如也的方桌,“就在这个位置,进香,放贡品。贡品越来越多,河神娘娘就会给小孩托梦,让他们分了吃了。 有人求平安,有人求康健,有人求远行的亲人早日归来,有人求儿孙满堂承欢膝下,还有很多人求富贵。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河水越来越急,在一个夜里带走了岸边的几艘小船。 人们开始往更高处搬,并向河神娘娘祈求,让河道再深一点吧、再宽一点吧,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第29章 真假 然而天不遂人愿。 当镇子里的人一齐清理了河道后,河水的脾气似乎好了许多,很多年都没有再发过洪水,但河神庙的香火却冷了。原因很简单,当普通人发现靠自己的力量就能疏浚河流时,又怎会对河神心存敬畏呢? 日子一天天过,河面越来越宽,船只来来往往,昼夜不息,赤水镇成为了远近闻名的河港。 在我十三岁那年,更大的洪水卷过了镇子,母亲背着我到了河神庙,所有的人都跪在庙里,等待着河神娘娘再一次救万民于大水之中。” “救了吗?” “当然救了。”白露继续道,“但是,河神娘娘的回应来得太晚了,无数的房屋已经被冲垮,婴儿的啼哭日夜不绝,最后,洪水已经几乎已经淹到了神像的脚下。 千钧一发时,河神娘娘出现了。” 白露的声音忽然激动了起来,“你们知道吗?不是神像,是活生生的会动的人,但比人和神像都高大得多,那种感觉,你见一次就不会忘记的。她俯视着我们,只垂下了一只手,就把所有人托在了她的掌心。” “可是那些人,他们怎么敢的啊!他们用长矛刺穿了河神娘娘的脖颈,砍下了她的头,用头去堵汹涌的赤水……然后他们说,那只是一场梦,神是假的,他们毁坏的只是神像。” “可是,神像怎么会流血呢?” 神像怎么会流血呢? 白露又问了一遍,眼泪无声地流。 常泽和折丹都明白了,被刺中的是冰夷的真身。 然而他的心中却浮起了另一个疑问,思索片刻,终究没有说出口,只道:“后来如何?” “后来啊,没什么用,雨越来越大,村子里的人做了同一个梦,梦到了那尊神像的头塞满了淤泥,一张一合,都在说,人、人、人。 “于是他们杀了第一个人,是一个出生不到三个月的小孩,连哭也没有哭一声,就被扔到了河里。 “雨水竟然真的止住了。” 折丹越听越皱眉,这件事情越来越邪性,白露口中的河神与他印象之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可是,没过多久,又发了一次洪水,他们杀了第二个人,是那个小孩的母亲。随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再然后,就是我的母亲,最后是我。杀完了我,村子里已经没有女人了,赤水镇也搬上了山。” 方惠泪如雨下,紧紧地抱着她。 “当我沉入赤水的河底时,才发现原来河水那么凉、那么深,我忽然就不害怕了,因为……我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活着了。 “可是,我竟然睁开了眼,我竟然又看到了河底的赤水镇,回到了神庙,又见到了神像。我忽然不想死了,我跪在神像面前,忽然明白了,河神娘娘想为自己复仇,而我也想杀光他们。 “神听到了我的请愿,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折丹:“你见到了她?” 白露摇头,“没有,但我知道是河神娘娘救了我,送我回到了岸上。我一心被仇恨驱使,杀光了镇子里的人。” 方惠不解道:“但是为什么后来镇子里还有人?” “如果这样结束,那自然就没人。”白露自嘲似的笑了,“但神的心思岂是这么好揣测?我杀光了人,又一次投入河水里,一切本该在这里结束。可我却醒了,你知道吗?我还是那个最后的祭品,祭典就要在几天之后举行。 “我已经疯了,我以为我只是做了一场复仇的梦,河神没有听见我的呼声,我还是那个势单力孤的渔女,但我又不一样了,我的力气变小了,身体变差了,连一把刀也提不起,就这样在祭典上被扔到了河里。 “可是,我又醒了,他们仍旧活着,但他们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把我投入河里就能止住洪水,无论我说什么,他们都没有任何反应,我不知道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这一次,我杀了两个人,又被他们砍死。 “我死了吗?我死不了啊,我一遍一遍地死,又一遍遍活……这就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河神娘娘救了我,却也恨我,更恨所有人。” 四下里一片寂静,连常泽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惠绞尽脑汁,试探道:“那你可以离开吗?” “我走不出这个这个地方。” 常泽想起来,在进入赤水镇前,他们在野草丛中见到了一座荒废的神龛,其中有一尊无头的神像,原来竟然是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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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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