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经世事的神女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抬手摸了摸月轮。 如囊中玉石一样触手冰凉。 她提剑砍去。 月亮落下了一地玉屑,而后升向混沌的夜空,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她用剑尖挑起玉屑,只见其晶莹如霜,润泽如水。 高唐山上没有泉水。 她将玉屑一饮而尽。 …… 转眼之间,又是一轮圆月。 她仰面躺在昏暗的山洞之中,身下是一滩金色的血泊。她的腹部高高隆起,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格外庞大,叫人心惊胆战。 阵阵痛楚袭来,她难以控制地向内蜷缩,碰到隆起的肚子,痛楚便如铺天盖地般袭来。 就是这个怪物,在她肚子里攫夺生机和力量,让她遭受剧痛,神力尽失,如鱼肉般躺在地上。 她满腹怨恨和不甘,用尽全力拍打着自己的肚子。 怪物!怪物! 连带着她也变成了怪物! 大量的血液带走了她身体里的生机,她越绝望,越无助,越愤怒,最终都终归于麻木。 筋疲力尽。 有什么东西随着血液排出体外,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哭喊。 她艰难地转头看去。 大片血迹之中,是一个尝试着爬向她的小婴儿。他的瞳孔又黑又圆,眼中懵懂无知,在她的惨状旁边,就像一尊残忍的凶神。 她终于明白,最后一头凶兽从她肚子里诞生了。 在一片幽幽的月光中,她脱力地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左下侧有一道不明显的阴影。 她想,那好像是她劈出的一剑。 她想起临走前母亲的叮嘱。 “阿瑶,我终生受困西山,你一定要走出去,去看看山川大泽,尝尝万种滋味,过好自己的一生。” 告诫犹在耳畔,可惜她也同样受困于高唐山,并将死于高唐山。 这一辈子,她只在月亮上留下了一道剑痕。 她重重地闭上了双眼。 …… 浑身是血的婴孩不明所以,手脚并用,趴在了她早已瘪下去的肚子上,面容茫然而畏惧。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山洞时,他舍下了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独自向外走去。 尖锐的晶石刺破了他的脚掌,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他坐倒在地,大哭起来。 哭够了,又继续爬起来,向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他才走出了高唐山,见到了一道潺潺的小溪。 溪水欢呼雀跃着向前奔流,他将头探到水面上,正准备低头饮水。 水面映出了一个眼眶空洞、面容苍白的成年男子,仿佛索命的厉鬼。 他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他看到了飞鸟、走兽、鱼群,一面飞扬遨游,一面鲜血四溢,就像他当初睁开眼,看到那个躺在血泊中的女人一样死寂。 在日复一日的奔逃中,他从南至西,终于来到了一座小镇。 远远看到了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热闹非凡。他满怀着期待向着城镇走去,直到抵达城小镇口。 镇口坐着几个懒散的青年男子,坐在小板凳上,翘着腿,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看到他前来,有一个男子冲他伸出了一把果仁:“小孩,找谁啊?” ……满眼尸横遍野。 他落荒而逃,逃无可逃,终于躲进了山林里,在荆棘丛中颤抖地抱紧了双臂。 这一晚,他第一次感受到锥心蚀骨的疼痛,待他苏醒时,只看到方圆数里都寸草不生。 他躲进了深山。 他一点点长大,四肢越来越长,衣不蔽体,终于在长长久久的惯性中对满目血腥习以为常。 直到他被桃树的香气吸引,不知不觉靠近了东山。 山脚下,有人驱赶了猛虎,俯身扒开草丛:“真脏啊。” 没有人教过他说话,他却好像天然能听懂一切。 他说出了这辈子的第一句话:“带我走。” …… 风声渐重,本已是入夜的时辰了,但太阳仍旧高悬,明月不出。 昡曜吐出一口金色的血,疲惫地闭上双眼:“我可被你们害惨了。” 折丹神色镇定,哪怕这长长的回忆中喷薄欲出的痛苦和绝望都不能让他动容分毫。 昡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上一次,你不是让我看他的来历吗?现在我看明白了。” “你可曾知道高唐神女?她本名瑶姬,为西王母之女,于高唐山游玩时吞食月之玉屑,因此有孕。一月后,高唐神女产下一子,随后消亡,世上最后一位创世神灵就此身陨。” “这个孩子天生慧根,却有一双能够直抵死亡的眼睛。他一生颠沛流离,厄运不断,都因这双眼睛而起。” “直抵死亡的眼睛是什么意思?” 巫咸接道:“也就是从睁眼开始,他只能看到万般事物的死相。或曝尸荒野,或含恨而终,或身首异处,或流血漂橹,终其一生,他的眼睛都无法正常视物,久而久之,睁眼看见死亡,闭眼都是幻象,他必将性格偏激,自取灭亡。” 折丹明白过来,为何常泽的目光总是躲躲闪闪,身上又为何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伤痕。 “有什么办法解决?” 昡曜双目紧闭,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巫咸的声音传来,“神君,你知道,还有一种方法。” 昡曜拔高了声音:“不可!” 折丹看了昡曜一眼,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 天生无垢之心,不受五感所惑,不为虚幻所迷,足以涤荡世间一切尘埃。 他蓦然一笑,“来吧。” 昡曜道:“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折丹摆摆手,“我知道,但你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你当然没那么容易死,你是天生神体,哪怕没了无垢之心也不会死,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把无垢之心给他。”昡曜语气凝重。 “我也给不了他。” “什么意思?” 折丹伸手成爪,毫无保留地向心口处刺去! 金光四射,一颗透明的心脏出现在他手中,微微跳动着,反射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光线,比一切玉石都更加夺目。 ……上面布满了裂痕。 巫咸瞳孔剧缩。 折丹不再解释,向着巫咸点头:“祭司大人,有劳替我们护法。” 天高地迥,宇宙无穷。 这一天,白昼足足延长了数个时辰。 人间歌舞连连,禽鸟盘旋而飞,庆贺这来自日神的慷慨馈赠。 而一把烈火卷过了东山,把满山桃树烧成了灰。 作者有话说: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出自《周易》
第8章 行路 天门镇。 “听说了吗?炀谷出大事了!” “?” “就号称有鬼王遗迹的那个炀谷!大凤凰寺、河洛神族、丰沮玉门、度厄山的人都去了,结果没一个活着出来的。” “嚯,这么严重?那里面究竟有什么?难不成那鬼王借尸还魂了?” “鬼王算什么,据说啊,那凶神活过来啦!” “凶神?就是传说里狗头羊角青面獠牙还喜欢吃人的那个?” “对对对,他啊,一出来就把炀谷吸干了!” “什么叫做吸干了?” “就是把人都吸成了骨架子!就像房梁上挂着的那熏鱼一样!” “那还挺香的……” 人来人往的茶铺里,贺聆微面如土色,巫延真低头只顾喝着茶。 旁边一位长发如瀑、幽绿瞳孔的青年男子,正是那传闻里青面獠牙的凶神。 而另一位眼睛上蒙着白布条,手上摇着扇子笑眯眯听八卦的,在贺聆微眼里才是真的凶神。 毕竟他没有看到前者的醒来,却看到了后者眼眶淌血冲着他笑。 真是一辈子的噩梦。 常泽拿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还有多久?” 巫延真略一沉吟,谨慎地答道:“约莫还有三天。” “要不是带着你们两个拖油瓶,我早到了。”常泽语气不耐烦。 贺聆微现在一见到他就跟见了鬼一样,走路说话都不利索,更别提御剑了,而缩地成寸的阵法他也一窍不通。 不需要大范围攻击的时候,巫延真也是个小废物。更何况,先前那一杯加了料的茶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现在也唯恐躲闪不及。 让他烦恼的是这一尊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大神。 凶神折丹幽幽道:“你不问我?” 常泽收了笑容,“唰”一声展开扇子遮住了半张脸:“阁下有何高见?” 自古请神容易送神难,没想到“凶神”也算神。 自一旬之前在那鬼地方撞到了这尊凶神复活,他们便迫不得已成为了同路人。 然而凶神脾气尚可,对谁都是温柔耐心,既不随意使唤人,也不捏着小命威胁人,两个小孩都更愿意和凶神打交道。 常泽冷眼旁观,乐得唱这个红脸。 然而凶神总是贴上来,譬如此刻。 “这万年之后的世界还真是有趣,”折丹转过来一双光华流转的眼睛,目光落在了常泽身上:“我尚未陪着你走过人间,阿泽?” 贺聆微和巫延真交换了一个眼神,把头埋得更低了。 常泽冷笑:“你所谓的行走人间,就是让我做你的靶子?” 自炀谷之变传扬出去,无数仙门“正道使者”前仆后继地涌来,只为把凶神诛杀在摇篮里。但折丹总是不愿出手。 “正道使者们”理所当然地由常泽解决了。他的手段总是格外的血腥残忍,任由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两个小孩受不了,常常跑到一旁去干呕,因此对常泽的恐惧日益加深。 折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常泽嘴角一勾。 这个没有心的人,又怎么会对人有同情呢? 抑或是在想,如此凶残之徒早该逐出师门? 逆天而行的阵法总有代价,阵法之中有数百人,阵法之外有一整个炀谷。 阵法消散时,漫天大雨无情落下。炀谷早已化为了一片坍塌的废墟。他看见折丹的右手幻化出一片硕大的叶子,挡住了雨水。 有幼芽破土而出,瞬息之间开出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大雨淋漓,一人一花在雨中默默无言。 难言的悲伤如雨滴飞溅,留下氤氲的雾气久久缭绕。 大抵是物伤其类,常泽如是猜测。 但一个人是如何能够对满地死尸无动于衷,又对一朵花格外怜惜? 他早该在当初就看清了。 见常泽久久不语,折丹向他伸过一只手。 常泽乍然回神,用扇子别开了他的手,话头随之一转:“我不需要。否则留着他们做什么?” 他抬手指了指龟缩如鹌鹑的两个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7 首页 上一页 7 下一页 尾页
|